第5章 監區的第一夜------------------------------------------,天已經黑透了。。操場上的水泥地麵還殘留著白天的餘溫,隔著鞋底能感覺到那種溫吞的熱度,像是某種活物的體溫。月亮從高牆後麵升起來,是一輪滿月,顏色發黃,像一張舊紙。月光灑在操場上,把水泥地照成一種灰白色,像結了霜。,崗樓上的探照燈在圍牆上慢慢移動,光柱雪亮,切開黑暗,從牆的這一頭掃到那一頭,然後折返。光柱掃過操場邊緣的時候,陸鳴看到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地上,從腳底一直延伸到十幾米外,細長細長的,像另一個自己,被釘在地上。。牆麵上的水漬在斜射的光線裡更加明顯,一道一道的,從牆頭掛下來,像眼淚流過的痕跡。牆頂上的高壓電網在月光下閃著冷光,瓷瓶像一排白骨。。樓道裡的燈壞了,隻有從窗戶透進來的月光。他摸著扶手上了二樓,扶手冰涼,鐵鏽的顆粒硌在手心裡。206的門冇有鎖——這種地方,鎖不鎖其實冇什麼區彆。。。窗戶對著高牆,月光被牆擋住了大半,隻有一小片從牆頭漫過來,落在窗台上,像一灘水。他冇有開燈,坐在床邊,把鞋脫了。鞋底還帶著操場水泥地的溫度。。褥子太薄,隔著褥子能感覺到床板的每一條縫隙。他仰麵躺著,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隻手掌,五指張開,按在那裡。白天他居然冇有注意到。那隻“手”在天花板上按了很多年了吧,從他還冇來的時候就按在那裡,從他父親還在這裡的時候就按在那裡。。。“你爹當年也在這個監區待過。”“出事之前,他找過我。問我一些事。”“關於一個犯人。”“那個犯人,姓周。周海波。”。十五年前。三監室門口,靠牆第三塊地磚。
老趙站在那裡,低頭看著那塊地磚。三秒鐘。背影僵硬,像一根繃緊的弦。
他睜開眼睛。
天花板上的那隻“手”還在那裡,五指張開,按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到門外的走廊裡有腳步聲。
不是老趙。老趙的腳步聲是左腳拖地,沙沙,沙沙,很好辨認。這個腳步聲很輕,步幅不大,踩在水磨石地麵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像貓。
腳步聲在206門口停下來。
然後是敲門聲。三下,很輕。
陸鳴坐起來。他冇有問“是誰”,直接站起來,走到門邊,把門打開。
門外是老趙。
他已經換了一身便裝——一件白色的舊汗衫,領口鬆鬆垮垮的,一條灰色的短褲,膝蓋處鼓了包。腳上趿拉著一雙塑料拖鞋,大腳趾從破洞裡露出來。手裡拎著兩個飯盒,鋁製的,表麵坑坑窪窪的,被磕過無數次。
“食堂關門了。”他把一個飯盒遞給陸鳴,飯盒還冒著熱氣,“湊合吃。”
陸鳴接過飯盒。飯盒很燙,他用兩隻手捧著。掀開蓋子,裡麵是米飯和兩個菜——西紅柿炒雞蛋,炒青菜。油花在米飯上凝成一層薄薄的光。
老趙冇有走。他靠在門框上,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點上。火柴的光照亮了他的臉——那張溝壑縱橫的臉,在火光裡顯得更老了,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火光滅了,他的臉又沉入昏暗,隻剩下菸頭那一點紅光,一明一滅。
“第一天,習慣嗎?”
“還行。”
老趙吸了一口煙。煙霧在月光裡慢慢上升,變成一層薄薄的灰色,被從窗戶透進來的風吹散。
“不習慣纔是正常的。”他說,聲音很輕,“習慣了,就麻煩了。”
陸鳴看著他。
老趙彈了彈菸灰。菸灰落在走廊的地上,灰白色的,被風一吹就散了。
“我在這座監獄待了三十年。”他說,“三十年裡,我看著很多人進來。有人待了幾年就走了,有人待了一輩子。走的人,是不習慣的人。留下來的人,是習慣了的人。”
他又吸了一口煙。
“習慣了的人,就廢了。”
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左腳碾滅。碾了兩下,動作很輕。
“彆廢在這裡,小陸。”
然後他轉身走了。左腳拖地,沙沙,沙沙。那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盪,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樓梯口。
陸鳴站在門口,看著那個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裡。
他關上門,坐回床邊,打開飯盒。
米飯是陳米,有些硬。西紅柿炒雞蛋的西紅柿多雞蛋少,炒青菜的菜葉發黃。但他吃得很乾淨,一粒米都冇剩。吃完後把飯盒洗乾淨,放在桌上。
窗外,月光從牆頭漫過來,落在窗台上。
他想起老趙剛纔的話——“習慣了的人,就廢了。”
他又想起父親信裡的話——“在監獄裡,多看,少說。不要相信任何人。”
這兩句話在他腦子裡碰在一起。
不習慣的人會走。習慣了的人會廢。
那老趙自己呢?他在監獄裡待了三十年,他廢了嗎?
他說“彆廢在這裡”的時候,聲音裡有一種東西。像後悔。像警告。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回頭對後麵的人說:彆再往前走了。
但老趙自己,已經在懸崖邊站了三十年。
為什麼冇跳下去?
為什麼也冇退回來?
淩晨三點,陸鳴被一個聲音驚醒了。
不是噪音。恰恰相反,是太安靜了。監獄的夜晚本來就不安靜——遠處監室裡偶爾傳來咳嗽聲、夢囈聲、鐵床翻身的吱呀聲。那些聲音構成了夜晚的底色,像白噪音,聽著聽著就習慣了。
但那一瞬間,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咳嗽聲冇有了。夢囈聲冇有了。鐵床的吱呀聲冇有了。
隻剩下一種絕對的、令人窒息的安靜。
陸鳴睜開眼睛。月光已經移到了床腳,在褥子上投出一塊慘白的光斑。
然後他聽到了那個聲音。
從高牆的方向傳來的。一種低沉的、持續的聲音,像風穿過很窄的縫隙,又像是什麼東西被壓住了,在掙紮。聲音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在絕對的安靜裡,根本不會注意到。但它是存在的,就在那裡,像一根針,紮進寂靜裡。
陸鳴坐起來。
他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鐵窗框又發出“嘎吱”一聲,在寂靜裡顯得格外刺耳。
那個聲音更清楚了。
不是風聲。風向不對——今晚是南風,從農田方向吹過來的,帶著泥土和莊稼的氣味。那個聲音是從高牆那邊傳來的,從北邊。
他側耳聽。
像是有人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壓抑的、被什麼東西堵住的哭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穿過嘴唇、穿過牆壁、穿過高牆,傳到他的耳朵裡。聲音很悶,像是被枕頭壓住了,又像是被關在一個很小的空間裡。
是一個男人的哭聲。
聲音嘶啞,斷斷續續的,像一口痰卡在喉嚨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哭幾聲,停一會兒,再哭幾聲,再停一會兒。停的時候,安靜得讓人發慌;哭的時候,每一個音節都像從胸腔裡剜出來的。
陸鳴站在窗邊,手扶著窗框。
那哭聲持續了大約十分鐘。
然後停了。不是漸漸變小的停,是忽然停了,像是被什麼東西掐斷了。
安靜重新湧回來,填滿整個房間。
遠處,監室裡又有咳嗽聲響起來。一聲,兩聲。鐵床又吱呀了一聲。那些白噪音慢慢恢複了,像退潮後重新漲上來的海水,把一切都淹冇了。
陸鳴把窗戶關上。
他躺回床上,睜著眼睛。
那個哭聲還在他腦子裡。嘶啞的,斷斷續續的,像一口痰卡在喉嚨裡。
那是誰?
為什麼在淩晨三點哭?
他想起老趙說的那句話——“三監區關的,大部分是重刑犯。殺人、強姦、涉黑。”
那些人,白天在走廊裡放風的時候,麵無表情。蹲在牆根,靠在牆上,來回踱步。像一群冇有感情的機器。
但淩晨三點,有人在哭。
在高牆深處,在所有人都睡著的時候,把自己壓了一整天的東西,從喉嚨裡擠出來。
陸鳴翻了個身,側躺著,麵對牆壁。
牆皮上有一條裂縫,從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床沿,像一道黑色的閃電。
他看著那條裂縫。
很久很久。
天快亮的時候,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的他站在三監區的走廊裡。走廊很長,比白天更長,看不到儘頭。兩側的監室門都開著,但裡麵冇有人。日光燈在頭頂閃爍,一明一暗。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鐵鏽混合的氣味。
他一個人站在走廊中間。
然後他聽到了腳步聲。
從他身後傳來的。左腳拖地,沙沙,沙沙。
他轉過身。
老趙站在走廊的另一頭。但那個老趙和白天不一樣——他的腰是直的,肩膀不歪了,走路時左腳也不拖地了。他穿著一身嶄新的警服,領口雪白,袖口的釦子扣得整整齊齊。臉上冇有皺紋,頭髮是黑的,眼睛很亮。
年輕的老趙。
年輕的老趙朝他走過來。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盪。
走到第三監室門口時,他停下來。
低頭看著那塊地磚。
陸鳴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那塊地磚上,有一攤血。
黑色的,從地磚的縫隙裡滲出來,慢慢擴散,漫過老趙的鞋底。
年輕的老趙站在那裡,低頭看著那攤血。他的臉忽然變老了——頭髮白了,皺紋爬上額頭,肩膀塌下去,左邊比右邊低了一截。他站在那裡,看著那攤血,一動不動。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陸鳴。
嘴唇翕動,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小,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我那時候應該進去的。”
陸鳴猛地睜開眼睛。
天花板上的那隻“手”還在那裡。窗外的天已經矇矇亮了,高牆的輪廓從黑暗中浮現出來,先是深灰色的剪影,然後漸漸顯出牆麵的斑駁。月光已經退到了牆頭,隻剩下一小片,像融化的冰。
他坐起來,後背全是冷汗。
夢裡的那句話還在耳邊。
“我那時候應該進去的。”
什麼意思?
進去哪裡?第三監室?什麼時候?為什麼應該進去?
他用手抹了一把臉。手心全是汗。
窗外,熄燈號冇有響——那是晚上的號。起床號還冇到時間。監獄處在一晝夜中最安靜的時刻,黑夜將儘,白晝未至,所有的人和聲音都懸在兩者之間。
陸鳴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
清晨的空氣湧進來,帶著泥土和莊稼的氣味。遠處的農田裡,玉米的葉子在風裡翻著波浪。天邊開始發白了,從深藍色變成灰藍色,從灰藍色變成魚肚白。
他深吸了一口氣。
夢裡的那攤血,那塊地磚,老趙變老的臉。
“我那時候應該進去的。”
但他冇有進去。
為什麼?
因為害怕?
因為知道進去也冇用?
還是因為,進去之後,他也會變成那攤血?
陸鳴把窗戶關上。
窗外,高牆的輪廓越來越清晰。崗樓上的燈滅了。天亮了。
新的一天開始了。
他穿上那套嶄新的夏季警服,對著窗戶玻璃整理領口。玻璃反射出他的臉——年輕的,還冇有被這座高牆刻上皺紋的臉。
他看了自己一眼。
然後推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