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好幾秒,我才慢慢地點了一下頭。
祁媛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臉上,沒有移開過。
“你看,我說了你也不信。”她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語氣輕鬆,“所以不用糾結,就當作我們倆是天定的緣分,註定成為朋友吧。”
天定的緣分。
這幾個字從她嘴裏說出來,輕飄飄的,像一片被風吹起來的羽毛,落在我的心上卻沉甸甸的。
緣分是什麽?我不太懂。
但我從來不是一個相信命運的人。
命運把我扔進了城南的這間破屋子裏,給了我一個酒鬼父親,帶走了我的母親,讓我一個人在這座城市裏像一株野草一樣自生自滅。
如果這就是命運,那我寧願不信。
可是祁媛出現了。
她出現在初一那年的秋天,穿著一件幹淨的校服,紮著高高的馬尾,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
她主動跟我說話,主動跟我做朋友,主動每天多走四十分鍾的路送我回家。她沒有問我值不值得,沒有問我願不願意,沒有問我是不是一個值得被這樣對待的人。她隻是做了。像太陽升起一樣自然,像風吹過樹葉一樣理所當然。
如果這都不算緣分,那什麽纔算呢?
“……嗯。”我應了一聲。聲音悶在口罩後麵,甕甕的,聽不太清。可是祁媛好像聽到了,因為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那你快回去吧,”她往後退了兩步,把書包帶子往肩上攏了攏,“記得塗藥,還有吃東西。拜拜啦,明天見!”
她朝我揮了揮手,然後轉過身,快步跑走了。
她的馬尾在風中晃來晃去,校服的衣角被風吹起來,像一隻白色的蝴蝶。她的腳步聲在巷子裏回蕩,嗒嗒嗒的,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巷口的拐角處。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離開的背影,看了很久。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那影子在拐角處頓了一下,她大概是在那裏回頭看了我一眼——然後消失了。巷子裏重新安靜下來,隻有風穿過老槐樹時發出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叫聲。
我低下頭,看著手裏那個塑料袋。
祁媛跑過的那條路空蕩蕩的,隻剩下一地的落葉和斑駁的月光。
我轉過身,推開門,走進了屋子。
沒有開燈。
屋子裏黑漆漆一片,隻有些許銀白的月光從窗戶灑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涼涼的光。
那光很淡,照不清什麽,隻能隱約看到桌椅的輪廓、牆上那幅繡花的影子,和角落裏那個孤零零的衣櫃。
我習慣了黑暗。
從母親走的那天起,我就習慣了。黑暗不會問我疼不疼,不會問我為什麽不說話,不會用那種同情的、憐憫的、讓我渾身不舒服的目光看著我。黑暗隻是安靜地待在那裏,不打擾我,不要求我做什麽,不期待我變成什麽樣子。
我把手裏那個塑料袋放在客廳的桌上,塑料袋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在安靜的屋子裏顯得格外清晰。
然後我從口袋裏掏出那支白色的藥膏,放在袋子旁邊。銀色的包裝在月光下閃了一下,像一顆小小的星星。
我把手撐在桌上,支起腦袋,麵對著牆上那幅繡花。
月光照在那幅繡品上,紅的、粉的、白的花瓣泛著細碎的光。
母親繡的月季永遠在開花,不會凋謝,不會枯萎,不會像真花一樣開了又謝、謝了又開。它就在那裏,安安靜靜地開著,一年又一年。
“媽媽,”我輕聲說,聲音在空蕩蕩的屋子裏回蕩,又落回我自己耳朵裏,“我好像交到了一個很好的朋友……”
遺照上的媽媽溫柔地注視著我。
她的眼睛彎彎的,嘴角掛著那個我熟悉的笑。可是她再也不能像從前一樣回複我了。
她隻是看著,永遠溫柔地、沉默地看著。
如同過去幾年那樣,我繼續自言自語。
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麽。可是這屋子裏沒有什麽可以驚動的了。母親不會醒來,父親不會回來,隻有月光和我,在這個破舊的出租屋裏,日複一日地重複著這場一個人的對話。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好陰暗。”我低下頭,盯著桌麵上那道裂縫,“媽媽,看到她和別人說笑的時候,我會想——她要是隻和我玩就好了。”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覺得害怕。
隻和我玩就好了,這是一個多麽自私的念頭。
祁媛是太陽,太陽應該照到所有人,應該讓所有人都感受到光和熱。她不應該被一個人獨占,不應該被一個不愛說話、不愛笑、陰鬱得像一團影子的我獨占。
可是我就是控製不住這麽想的。
我不敢讓她知道。
如果她知道我腦子裏轉著這樣的念頭,知道我心裏藏著這麽陰暗的東西,她會不會害怕?會不會覺得我是一個精神病?會不會慢慢地、不著痕跡地、用一種讓我無法挽留的方式,從我身邊走開?
“如果被她知道的話,”我的聲音更低了下去,低到幾乎隻有自己能聽到,“應該就不會想和我做朋友了吧。”
窗外的風吹進來,吹動了那幅月季,花瓣輕輕晃動,像是在搖頭。又像是在點頭。我不知道,我什麽都讀不懂了。
“怎麽辦呢?媽媽。”
我自暴自棄地把臉埋進手臂之中,額頭抵著桌麵,冰涼的木頭貼著我滾燙的麵板。右臉那塊腫脹的地方被壓到了,疼得我嘶了一聲,可是我沒有抬起頭。
我就那樣趴著,把所有的表情都藏進手臂和桌麵之間的那一點點黑暗裏。
“我好像沒辦法放手了。”
聲音悶在手臂裏,悶在口罩裏,悶在這個空蕩蕩的屋子裏,像一隻被困住的鳥,拚命地撲騰著翅膀,卻找不到出口。
“我想和她做永遠的朋友。”
永遠。
這個詞從我的嘴裏說出來,連我自己都覺得荒謬。
永遠是什麽?是明天?是後天?是下個月?是明年?母親說過“媽媽永遠愛你”,可是她走了。小橘說過“喵”,然後它再也沒有回來。林笑笑說過“我們是一輩子的好朋友”,然後她跟我說“和你做朋友,我特別痛苦”。
永遠。這個詞對我來說,像是一個詛咒。每一個說過“永遠”的人,最後都走了。
可是我還是想說。
我想和祁媛做永遠的朋友。
因為她是個讓我想要相信“永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