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職第二週,謝婉儀領到了第一套“員工形象套裝”。那是一個週五的下午,培訓結束後,林主管讓她們八個人留一下。工作人員推進來兩個移動衣架,上麵掛滿了套裝——西裝、襯衫、連衣裙、風衣,按尺碼分好,每人三套。衣架旁邊是幾個黑色紙盒,盒子上印著燙金的品牌Logo,打開來是配套的化妝品和配飾。粉底液、口紅、腮紅、眼影盤、兩對耳環、一條絲巾、一隻腕錶。“這是公司為你們配發的形象裝備。”林主管的語氣一如既往地平淡,“作為接待人員,你們的外在形象是公司的第一張名片。這些衣物和化妝品都是公司根據你們的氣質精心挑選的,日常工作中請務必使用。費用方麵公司已經替你們墊付了,會以‘培訓貸’的形式從你們未來的薪資中分期扣除——利率很低,每個月扣一點,幾乎感覺不到。”謝婉儀拿起那件西裝外套。麵料是極好的羊毛混紡,內襯是真絲的,袖口的鈕釦上刻著品牌的暗紋。她翻了一下吊牌——上麵印著一個她從未見過的價格。那數字比她在校時一整年的生活費還多。她放下吊牌,又拿起那支口紅,旋開蓋子,在手背上試了一道。顏色是溫柔的豆沙紅,質地絲滑,帶著極淡的玫瑰香。她輕輕將口紅旋迴管中,放回盒子裡,然後在那張物品簽收單上簽了字。馬尾女孩林綰站在她旁邊,正對著一隻腕錶翻來覆去地看。“天哪,這塊表我在專櫃見過,當時看了一眼價格就放下了。”她把表戴在手腕上,舉到燈光下端詳,“公司也太大方了吧。”謝婉儀冇有說話。她正在心算:三套套裝,一套化妝品,配飾若乾。吊牌上的數字加在一起,已經超過她那份看起來很高的月薪的數倍。分期扣除,利率很低——可本金擺在那裡,利息再低也是利息。她在腦中快速列出了一個還款計劃,然後把這個計劃推到了腦海深處某個不太容易被翻到的角落。現在不想這些。現在有更緊急的事——比如明天那場團建,她需要從那三套套裝裡選出一套最得體的。團建的地點是一家米其林二星餐廳,位於臨瀾市最高的建築頂層。邀請函上寫著“歡迎新同事,感受企業文化”,措辭輕描淡寫,像隻是一次隨意的聚餐。謝婉儀到的時候,包間裡已經坐了十幾個人。新入職的八個女孩都在,此外還有幾位公司的老員工——包括那位麵試過她的中年男人,他坐在主位,正在和旁邊的女人低聲交談。那女人看上去三十出頭,妝容極精緻,穿一件墨綠色的緞麵連衣裙,耳垂上兩粒珍珠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謝婉儀後來才知道,她是公司的客戶關係總監,姓蘇,手裡掌握著公司最重要的客戶資源。包間極大,落地窗外是整個城市的夜景。餐桌是紅木圓桌,中央擺著鮮花和燭台,每人麵前三隻水晶杯、兩套刀叉、一雙銀箸。服務員穿著剪裁利落的黑色製服,依次為她們鋪好餐巾,斟上第一杯酒。謝婉儀低頭看了一眼菜單——冇有價格。她的拇指在菜單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翻開,假裝在看菜名。那天晚上吃了什麼,謝婉儀後來其實記不太清了。她記得的是香檳杯碰撞時極清脆的聲響,是水晶吊燈投在白色桌布上的菱形光斑,是蘇總監耳垂上那兩粒珍珠隨著她轉頭的動作輕輕晃動,是坐在主位的中年男人——後來她知道他是公司副總——站起來舉杯時說的那句話。“歡迎各位加入我們這個行業裡最優秀的團隊。你們都是經過精挑細選的,每一位都有獨特的價值。”他的目光在八個新來的女孩臉上逐一停留,最後落在謝婉儀身上,“謝小姐,你的專業背景讓我印象深刻。希望你能在這裡找到——施展才華的舞台。”又是這句話。麵試時那封郵件裡也寫著這句話。謝婉儀舉起酒杯,微笑,碰杯,抿了一口。香檳的泡沫在她舌尖上炸開,冰涼,微甜,帶著一絲轉瞬即逝的苦。第二場團建在溫泉度假村。第三場是奢侈品體驗日——公司包下了市中心一家高階商場的整個三層,專門為她們開放。蘇總監親自帶隊,教她們辨認不同品牌的經典款、限量款和仿品。“接待人員必須比客戶更懂奢侈品。”蘇總監的手指從一隻愛馬仕鉑金包的縫線上輕輕劃過,“客戶背一隻包進來,你要能在三秒內判斷出它的品牌、年份、大概價格。這不是虛榮——這是專業。你的專業讓客戶感到自己被重視,被理解,被尊重。”她讓她們每人挑一隻手袋,試著背上,在鏡子前走幾步。謝婉儀挑了一隻深灰色的凱莉包,入手沉甸甸的,皮革的氣味醇厚而溫潤。她將包挎在小臂上,對著鏡子側身——鏡中的女人穿著公司配發的駝色風衣,小臂上掛著一隻她半年工資才能買得起的包,姿態優雅,麵容從容,彷彿生來就屬於這個揮金如土的世界。她在鏡前停了幾秒。然後她看見了鏡中自己嘴角那絲極淡的、不自覺的笑意。那個笑意讓她在回家的出租車上沉默了很久。團建在繼續。遊艇派對,高爾夫體驗,私廚晚宴。每一次都是“公司福利”,每一次都讓她更接近那個她從未踏足過的、由金錢和權力堆砌而成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裡,一切都光滑、明亮、溫暖,像被恒溫恒濕係統精心調控的空氣,讓人忘記窗外正值寒冬。她開始習慣用公司配發的化妝品化妝,開始習慣踩著細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麵上走出清脆的節律,開始習慣在點菜時不看菜單右側的數字。某天晚上,她獨自躺在公寓的床上,盯著天花板,忽然意識到一件讓自己暗自心驚的事實:她享受這一切。不是被迫接受,是享受。她享受那些精緻的食物在舌尖化開的觸感,享受香檳氣泡沿著杯壁升騰時發出的細微聲響,享受試衣間裡柔軟的地毯和恰到好處的頂光,享受在那些場所裡所有人都衣冠楚楚、彬彬有禮、彷彿世界上不存在貧窮和醜陋。她甚至在某個瞬間理解了那些客戶——理解了他們為什麼會願意為一頓飯、一瓶酒、一隻包支付普通人一個月的工資。因為那種體驗太美好了,美好到讓人暫時忘記自己的真實處境,讓人誤以為自己也屬於這個光滑的、溫暖的世界。當然,這種美好是有代價的。代價正在逐月從她的薪水中扣除。她看過工資條,扣除的金額比林主管當初說的“幾乎感覺不到”要多一些,但還在可承受範圍內。至少她當時以為還在可承受範圍內。培訓第五週,謝婉儀注意到一個細節:每次團建的消費明細從未發到她們手中。她問過林綰——林綰說冇注意,也不太在意。“反正公司報銷嘛。”謝婉儀又問了一個同期入職的女孩,得到了同樣的回答。她們甚至冇有好奇過那些晚餐、酒水、溫泉套房到底花了多少錢。她們隻是在每次團建結束後,在簽退表上寫下自己的名字,然後回去敷麵膜、卸妝、睡覺。謝婉儀的好奇心比她們多一分,但她的警惕心也僅止於此。她冇有去追問。她想:既然公司從不把賬單發到我們手上,那大約就是真的不需要我們操心吧。入職第八週,培訓結束。八個女孩正式轉正,被分配到不同的接待組。謝婉儀分到了蘇總監直屬的高級接待組。轉正那天,她站在衛生間的鏡子前,看著自己。鏡中人穿著剪裁完美的藏藍色西裝套裙,妝容精緻,嘴唇上是那支豆沙紅的口紅,耳垂上戴著公司配發的珍珠耳釘。優雅,得體,無懈可擊。她對著鏡中的自己輕輕點了一下頭,像在確認某個她已經隱隱感覺到但還不願說破的事實。轉正後的第三天,她被叫到了財務室。財務室在公司走廊的最深處,門是厚重的深色橡木,推開來有一股極淡的紙張和墨水混合的氣味。財務主管姓方,五十餘歲,戴一副金絲邊眼鏡,髮際線後退得厲害,但笑容溫和,語氣緩慢,像一位和藹的中學教師。“謝小姐,請坐。”方主管從抽屜裡取出一隻牛皮紙信封,打開,將裡麵的東西攤在桌麵上。厚厚一疊列印紙,每一頁都是密密麻麻的消費明細。餐廳、溫泉度假村、奢侈品體驗日、遊艇租賃、私廚晚宴——每一項後麵都跟著一個數字。那些數字單獨看並不驚人,但它們在最後一頁的末尾彙成了一個總額。那個總額,是她年薪的近兩倍。謝婉儀盯著那行數字。她能聽到自己血液湧過耳膜的聲音。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忽然變得很響。方主管的嘴唇在動,聲音傳來,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被仔細稱量過。“這個數額確實不小。你也知道,公司雖然效益不錯,但也不可能完全無償地承擔這些費用。當初讓大家簽的培訓貸協議,主要覆蓋的是那幾套服裝和化妝品。”他頓了頓,“至於團建活動的費用——說實話,公司一開始確實是打算當作福利的。但最近上麵調整了政策,這部分開銷需要個人承擔一部分。你的情況比較特殊——你是高級接待組的,團建活動的規格比其他組都高,自然產生的費用也相應高一些。”他的語氣始終溫和,甚至帶著一種遺憾的、近乎慈祥的調子。像一位醫生在告訴病人:檢查結果出來了,確實有些問題,但也不是冇有治療方案。“你的專業素養和個人能力,公司上下都是有目共睹的。我們當然不希望因為這點財務問題就失去你這樣的人才。所以——”他從抽屜裡又取出一張紙,輕輕放在那疊賬單旁邊,“我們有一個快速清償的方案。你可以考慮兼職做接待人員。接待人員的收入結構不一樣——除了基礎薪資之外,還有接待津貼、客戶打賞、以及各種績效獎勵。以你的條件,用不了多久就能全部還清。”謝婉儀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兼職接待知情同意書。條款清晰,措辭嚴謹,冇有任何模棱兩可的地方。她坐在那張椅子上,很久冇有動。她想起了麵試時中年麵試官那個問題——“假如公司需要你臨時加班,陪同客戶參加一個你事先完全不瞭解的飯局,你會怎麼準備?”她當時給了多麼完美的回答。她想起了入職培訓第一天的第一堂課,沈老師用腳背抵住她的尾椎,輕輕向下壓,說“彆怕”。她想起了自己在溫泉度假村的湯池邊,赤足踩過溫熱的石板,手裡端著一杯冰鎮的香檳,仰頭看著滿天星鬥,心裡想的是:如果每個月都能過這樣的生活就好了。她想起了麵試結束後她一個人走向電梯,在心裡對自己說的那句話:至少麵試過了。現在她知道了,麵試確實過了。她成功地走進了那間裝飾華美的房間,成功地將手放在了那華美的絲綢上。那籠子上的絲綢一層一層滑落,籠子的柵欄一根一根顯露,野獸的喘息一聲比一聲清晰。門開了。野獸就在門的那一端,盯著她。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收成一道細細的豎線,喘息中透出濃重的血腥味。但她已經無法回頭了。賬單上的數字像一條鎖鏈,將她牢牢固定在這張椅子上。父母殷切的期望像另一條鎖鏈。兩個月來她發給母親的每一條資訊都在手機上存著——媽,公司發了名牌套裝;媽,今天團建去了一家米其林餐廳;媽,同事們都很優秀——每一條資訊都在她的退路上埋下一顆地雷。還有更深處的、她不太願意承認的東西:她已經捨不得那個光滑溫暖的世界了。她捨不得那些精緻的食物、溫熱的溫泉、試衣間裡恰到好處的燈光。她的手指在那張紙上微微蜷起又鬆開,然後她撥出一口極長極慢的、像是已經在心裡練習過無數遍的氣。“方主管,請給我一支筆。”筆尖劃過紙麵的觸感,和兩個月前簽入職協議時一模一樣。紙上的條款她已經讀過一遍,不必再讀。她放下筆,將那頁知情同意書推回方主管麵前。“我會做好的。”她的聲音很輕,但很穩。方主管看著她的臉,那眼神是職業性的審視——快速掃描她的微表情,確認她的狀態是否適合進入下一個階段。兩秒鐘後他點了頭。“明天去蘇總監那裡報到。她會告訴你接下來具體的安排。”謝婉儀站起來,走出財務室。走廊很長,鋪著灰色的地毯,腳步聲被完全吸收。她走過形體訓練室——門開著,新一批學員正在裡麵練習站姿。她走過沈老師身邊時,沈老師抬起頭,和她對視了極短的一瞬。那個眼神裡冇有意外。她繼續走,推開更衣室的門,站在洗手檯前,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一把臉。抬頭,看向鏡中的自己。鏡中的女人,套裝得體,妝容精緻,耳垂上兩粒珍珠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她的眼眶冇有紅,表情冇有崩潰,隻是嘴唇上那支豆沙紅的口紅,被冷水洗掉了一些。她抽出紙巾,輕輕按乾臉上的水珠,從化妝包裡取出那支口紅,對著鏡子,仔細地、精確地、一道一道地,將那抹溫柔的豆沙紅重新塗上。然後她抿了抿嘴唇,確認顏色均勻,將口紅旋迴管中,放回包裡。轉身,推開更衣室的門,重新走回那條鋪著灰色地毯的長廊。高跟鞋踩在地上,每一步都發出清脆的、有節律的聲響。在她身後,財務室的門安靜地關著。方主管正在她的檔案上寫字。那行字是:本人已同意。無異議。可安排客戶。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