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裡 第3章

第3章 四十二歲的空白------------------------------------------。，窗戶對著一條水溝。天熱的時候有味道——不是臭味，是那種水不流動久了以後漚出來的腥氣，混著爛菜葉和洗衣粉的味兒。陳默把窗戶關上一會兒，悶得慌，又打開。後來就不關了。。羽絨服掛進塑料衣櫃裡，工裝疊好放在枕頭底下。枕頭是上任租客留下的，發黃，上麵有一塊洗不掉的汙漬。他把枕套拆下來洗了，晾在窗台上。第二天早上收回來，枕套硬邦邦的，被風吹成一塊板。他套回枕頭上，枕著睡了。。一千二。加上買電動車電池、交話費、吃飯，存款從四千二百七十六變成了三千一。。。樓梯窄，踩上去吱呀響。二樓是一個打通的大開間，幾十台電腦排成幾排，空氣裡混著煙味和泡麪味。網管是個小夥子，染黃頭髮，看他進來，說：“大廳三塊一小時，包間五塊。”：“大廳。”。電腦開機慢，螢幕亮起來的時候，桌麵是一排遊戲圖標。他點開Word，開始敲簡曆。。熟悉勞動法規。處理過上百起勞動爭議。擅長合同審查、用工合規、勞動爭議調解。“被開除公職”的時候，他停住了。。他把那行字刪了。又打上去。又刪了。。從勞動局到現在的空白，他不填。。冇改。。工廠行政、物業主管、保安隊長、超市理貨員。每投一份，他都在本子上記下公司名字和崗位。筆記本是跑勞動局那幾年用的，封麵上印著“勞動監察工作手冊”。他把“勞動監察”四個字用黑筆塗掉了，塗成一個黑方塊。，第一家工廠讓他去麵試。

在城郊工業園，做機械配件的。陳默騎電動車去的，路上花了四十分鐘。工業園的路坑坑窪窪，電動車顛得厲害。他到了以後在廠門口等了一會兒，門衛讓他登記。他在“來訪事由”那欄寫了“麵試”，門衛看了看，往裡麵指了指：“行政樓二樓，往左拐。”

麵試他的是車間主任，姓馬，四十多歲。辦公室不大，桌上堆著零件樣品和檔案夾。馬主任翹著二郎腿，翻他的簡曆，翻得很慢。

翻到工作經曆那頁的時候，馬主任的手指停住了。那頁上麵寫著“市勞動局監察科”，下麵是大段的工作描述。再往下，是空白。從什麼時候到什麼時候，冇寫。

“勞動局出來的？”馬主任抬頭看他，“你是不是得罪人了。”

陳默說：“是。”

馬主任把簡曆合上，放在桌上。冇放迴檔案夾裡，也冇說“回去等通知”。他直接說：“那我更不敢用你了。你想想，我要是用你，你那邊的對頭知道了，給我找麻煩怎麼辦。我做不了這個主。”

陳默站起來，說謝謝，走了。

走出廠門的時候，門衛在吃盒飯。陳默看了他一眼。門衛冇看他，筷子在盒飯裡撥拉著。

晚上，出租屋裡。陳默坐在床上，手機亮了。

周蓉發來簡訊：“念唸的撫養費，這個月什麼時候打。”

他看著簡訊。打了兩個字：“下月。”刪了。打“我儘快”。又刪了。最後發過去的是：“下週。”

周蓉冇回。

他打開手機銀行。餘額：三千一百。網貸每月還兩千三，撫養費一千五，房租三百。他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手指在螢幕上點著，數字一個一個跳出來。

手機響了。陌生號碼。

“陳默先生是嗎？您在我司的借款第一期已經逾期十五天。請問什麼時候能處理。”

“再給我幾天。”

“您上個月也是這麼說的。”

“再給我一週。”

對方沉默了一下。“好的陳先生，我再幫您備註一週。一週後如果仍未還款，我們可能要走法律程式了。”

電話掛了。

陳默握著手機，坐在床上。窗外的路燈照進來，在地上投了一塊光。水溝裡的味道從窗縫滲進來，淡淡的腥氣。

他打開手機相冊，翻到陳唸的照片。很久以前拍的，陳念還小，騎在他脖子上，兩隻手揪著他的頭髮，豁牙笑著。那天是週末，他們去公園，周蓉在後麵拍的。照片裡陳唸的頭髮被風吹起來，糊了半張臉。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他看了一會兒。

鎖屏。螢幕黑了。

路燈的光落在他手上。他的手擱在膝蓋上，手指上有一道新磨的紅印——昨天搬鋼筋磨的，還冇破皮。

同一座城市的另一間出租屋裡，林曉雨在翻父親的舊筆記本。

筆記本是那種老式的硬殼本，封麵上印著“工作筆記”，燙金的字掉了一半。她翻到其中一頁，停住了。那一頁上寫著一行字，鋼筆寫的，墨水有點洇。她爸寫字用力，筆尖把紙壓出了凹痕。

“十一月七日，勞動局監察科，陳科長，說幫我問問。”

她用手指描了一遍那行字。墨跡已經很淡了，但凹痕還在，指腹能感覺到筆畫的走向。描到“陳科長”三個字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她把筆記本合上，放回鐵皮櫃子。

櫃子裡整整齊齊碼著八個檔案夾。按年份排列，標簽上寫著“2016”“2017”“2018”——從弟弟出事那年，一直到現在。每一個檔案夾裡都是她收集的黑中介證據。聊天記錄截圖、工資條照片、工友證言錄音轉文字。她把這些年一個人能做的事，都做完了。

她關上櫃門。鎖了。

鑰匙放進抽屜裡。

窗外的路燈和照在陳默手上的是同一盞——隔了大半個城市，同一種昏黃的光。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