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稻進入灌漿期之後,陸沉幾乎住在了坡地上。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上去,晚上月亮掛到半空纔下來。他蹲在壟溝裡一株一株地檢查穗粒的成色,把那些飽滿青金、米心紋路清晰的穗子輕輕撥到一邊重點關照,把那些稍欠火候的移栽到陽光更足的位置。他乾活的時候那些茸毛纏著他的手腕腳踝,無聲地幫他固定稻莖;聚靈花的白霧在他彎腰的時候自動攏過來裹住他的腰背,像無數隻看不見的手在替他撐著酸乏的脊梁。棘陽草的圍牆日夜不息地往坡地裡輸送著月華露水,整片靈土在盛夏的酷熱中保持著一種近乎恒定的溫潤。
靈田村的村民們偶爾遠遠看見他在坡地上忙活的身影,都以為他中了邪。隻有陸伯每天傍晚坐在村口抽旱菸的時候,會朝著那片綠得發光的坡地默默看上很久,渾濁的老眼裡映著晚霞的暖光。
又過了七八天。
這天傍晚,陸沉正彎腰給一壟靈稻培土,忽然聞到了一股極其濃鬱清冽的米香。那股香氣跟普通米飯的香完全不一樣,帶著一種涼絲絲的甜,像把整個夏天的晨露和月光全熬進了一鍋粥裡,光是聞一口就讓人覺得精神一振。
他直起腰,循著香氣找過去,發現最靠近坡頂聚靈花叢的那一壟靈稻中央,有幾株穗子已經徹底轉成了青金色。穗粒飽滿圓潤,殼薄如紙,透過薄殼能看見裡麵那層柔和的金色光暈。那些穗尖上的金色絨毛已經變成了細小的亮絲,在夕照裡微微飄動,像一小簇一小簇會呼吸的光。
陸沉走過去蹲下來,輕輕摘了一粒。剝開殼,露出裡麵那顆完整圓潤的米粒。米粒比普通大米大一圈,通體半透明,米心處那道金色紋路清晰完整,從一頭延伸到另一頭,像一條微型金河被封在了米粒裡麵。他用指尖捏了捏——硬實、飽滿、帶著溫熱的觸感。
他猶豫了一下,把米粒放進嘴裡。
那一瞬間他感覺整個人的魂魄都被人輕輕拎了一下。米粒在舌尖化開的刹那,一股濃鬱到幾乎凝為實質的靈氣衝進他的經脈,順著任督二脈奔湧了一圈,所到之處所有暗沉淤堵的地方被沖刷得乾乾淨淨。丹田裡那團亮光猛地漲大了一圈,然後穩穩地收攏回來,比之前凝實了將近兩成。
他站在原地,閉著眼感受那股靈氣的餘韻慢慢在體內沉澱下去,過了好一會兒才睜開。
煉氣二層巔峰了。
隻差一層薄薄的壁障就能摸到三層的門檻。而這僅僅是一粒米。
陸沉低頭看著掌心裡剩下那半顆米粒的碎屑,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躁動按下去,站起來,小心翼翼地把那幾株成熟最早、品相最完美的青金穗子挨個摘了下來,攏在掌心裡數了數——七穗,每穗大概四五十粒,總共三百粒出頭。
他把這七穗用乾草裹好收進懷裡,又把剩下的靈稻整體巡查了一遍。按照目前的長勢,其他稻穗會在接下來十到十五天內陸續成熟,到時候三壟地的總產量大概能有兩三百斤。
可他看著這片即將全麵豐收的稻浪,心裡頭第一個翻上來的念頭卻不是歡喜。
兩百多斤靈稻,按照他和劉三的約定,一半要交出去。
一百多斤。趙誌強拿去填宗門糧庫的窟窿也好,自己昧下也好,那一半靈稻進了彆人的手,跟他陸沉再冇有關係。但他又不能不交。不交的後果就是趙誌強翻臉,到時候彆說這一百多斤,連靈田村都保不住。
他在坡頂上站了很久,看著滿坡的金穗在晚風裡輕輕晃動,心裡反反覆覆地盤算。
一百多斤靈稻給出去,他心疼。但這筆賬他算得過來——用一百多斤糧食,換來趙誌強的人不踏進靈田村一步,換來他安安穩穩收割剩下的另一半,換來靈田村一百多口人平安無事。值。
但有個事他得提前做。
當天晚上他回了柴房之後,把七穗靈稻的種子一粒一粒剝出來,挑了最飽滿的、米心紋路最清晰的金色米粒單獨存了一小布袋。這些是種源,明年開春他要再擴種,這片坡地至少還能再開三畝出來。趙誌強要的隻是這一季的收成,管不著他手上有多少靈種。
存好了種子之後,他把剩下的稻穀小心地收進瓦罐裡,封好口放在床底下。這批稻穀他打算摻著吃,一部分留給自己和小豆芽、陸伯日常補身體,一部分留著衝關用,還有一部分想辦法換些靈石和修煉材料。
做完這些他推開窗往外看了一眼。月光照在後山坡上,那些未熟的稻穗在夜色裡泛著青金色的微光,整片坡地像一片安靜發光的海。
他趴在窗台上看了一會兒,然後關上窗,打坐調息。
隔天一早,他還冇上坡,劉三來了。
這回劉三冇帶人,騎著他那頭瘦驢獨自一個從山道上嘚嘚嘚地下來。到了村口他也不進村,就在老槐樹底下勒住驢,扯著嗓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