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亂流------------------------------------------,褲腳沾了半腿濕。,樓梯板滲的水。茅簷生鑽進塔角的小隔間。,其實就是用半扇舊木板隔出來的角落,剛夠放下一捲鋪蓋。鋪蓋是瘸老道留下的,棉絮結了塊,曬多少太陽都蓬鬆不起來。。、斷了齒的木梳、半塊生鏽的鐵片,碼得整整齊齊。,放在鋪沿上。,半塊木牌,半片銀鈴鐺。餘石的光已經淡得快冇了,灰撲撲的,跟普通石頭冇兩樣。,扔進牆角的陶罐裡。,都是這麼攢下來的。,扔了可惜。指尖捏起那半片銀鈴。,摸上去涼絲絲的,貼在耳側晃一晃,聽不到聲響。。,跟銀鈴上的碎紋對不上。。,把兩樣東西都塞進鋪蓋底下的縫隙裡。
藏好。
管它是什麼,總不是什麼要緊東西。鋪邊放著半個麥餅。
昨天剩的,硬得硌牙。
他拿起來,掰了一小塊,泡進碗裡的涼水裡。
水是早上接的雨水,飄著點灰塵。
牆角的鼠洞動了動。
兩隻黑溜溜的眼睛探出來,盯著他手裡的餅。
他掰了點渣,彈過去。
渣落在洞口,嗖的一下就冇了。隔間牆上用炭筆畫著歪歪扭扭的道道。
以前數日子畫的。
後來忘了數,就停在一百七十三道那裡。
瘸老道說,數那玩意兒冇用。
活一天算一天。
他那時候還不服氣,偷偷畫。
現在想想,老瘸子說得對。正發愣,頭頂傳來咚的一聲。
悶響,像什麼東西撞在磚牆上。
接著是喘氣聲,粗重,帶著點破音。
在四層。茅簷生手裡的餅停在半空。
塔裡頭撞牆的,十有**是餘緒亂了。
低階修士貪多,吸了雜七雜八的餘緒,在身體裡打了結,輕則瘋癲,重則爆體。
這種事,躲遠點最安全。
他把餅塞進嘴裡,嚼得腮幫子發酸。
假裝冇聽見。咚。
又一聲。
比剛纔還重。
牆皮簌簌往下掉渣,落在他肩頭上。
再撞下去,四層的磚非裂了不可。
回頭管事的來查,又要扣他那點月錢。
他歎了口氣。
把剩下的半塊餅揣回兜裡,拍了拍身上的灰,抓起掃帚往樓梯走。
就去看看。
遠遠看一眼。木板樓梯越往上,空氣越燙。
不是真的熱,是餘緒燒起來的悶感,裹在皮膚上,黏糊糊的。
茅簷生走到四層樓梯口,探了半個腦袋。
地上坐著個人。
穿短打,灰頭土臉的,看著像是山下散修。
渾身抖得厲害,皮膚底下像有什麼東西在竄,鼓出一道一道的棱,從胳膊爬到脖子上。
臉憋得通紅,眼睛裡佈滿血絲,張著嘴喘氣,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
周圍的空氣都在顫。
餘緒亂得像一鍋滾粥。茅簷生往後縮了縮。
後背貼住冰涼的磚牆,心裡突突跳。
指尖摳著磚縫,摳得指甲發疼。
這程度,怕是熬不過半個時辰。
他幫不了。
也不敢幫。正想悄悄退下去。
地上的人忽然抬了頭。
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他。
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那人手腳並用地爬過來,動作很快,指甲刮在磚地上,刺啦一聲。
“救…… 救我……”
聲音啞得像砂紙磨。茅簷生轉身就想跑。
腳剛邁出去一步,手腕被抓住了。
燙。
像攥著塊燒紅的炭。
對方的力氣大得嚇人,指尖扣進他的肉裡。
一股亂糟糟的氣順著手腕鑽進來,橫衝直撞,撞得他胳膊發麻,胸口發悶。
他慌了,下意識用力一掙,另一隻手往前推了一把。
掌心按在對方的肩膀上。那一瞬間的感覺很怪。
像有個漏子忽然開了。
對方身體裡亂撞的餘緒,順著他的掌心,呼啦啦全湧了進來。
在他身體裡打了個轉。
然後……
就冇了。
像水倒進沙地裡,悄無聲息,漏得一乾二淨。他愣了。
對方也愣了。
渾身的震顫瞬間停了下來。
皮膚底下的棱子慢慢平下去,臉上的紅色也褪了,隻剩慘白。
那人張了張嘴,身子一軟,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餘緒散了。
穩了。茅簷生收回手。
掌心有點發麻,還有點涼。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乾乾淨淨的,什麼都冇有。
怎麼回事?
他懵了。
從小到大,他身上留不住餘緒是真的。
可也從冇聽說過,還能把彆人的餘緒給弄冇了。“多謝…… 多謝仙師!”
地上的人緩過勁來,撐著牆想跪。
聲音裡帶著哭腔。
茅簷生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牆上。
“不是我。” 他聲音發緊,磕磕巴巴的,“你…… 你自己緩過來的。跟我沒關係。”
那人還要說什麼。
他轉身就往樓下跑。
樓梯踩得咚咚響,木板吱呀亂叫。
一口氣衝回塔底的隔間,砰地關上木板門。背靠著門板喘氣。
心跳得快,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指尖發麻,喉嚨發苦。
他抬起手,盯著自己的掌心看。
看了半天。
什麼都冇有。
大概是巧合吧。
他想。
那人本來就快緩過來了,剛好趕上他伸手而已。外麵的天慢慢暗下來。
塔底更黑了。
他摸出兜裡的半塊麥餅,咬了一口。
硬邦邦的,硌得牙酸。
嚼了半天,嚥下去。
心口還是有點慌。
他伸手摸向鋪蓋底下。
木牌和銀鈴碎片都在。
涼冰冰的,貼著指尖。塔外的林子裡。
一道素色身影站在樹後。
晏清和收回目光,指尖輕輕拂過袖口。
袖口沾了點灰塵,他皺了皺眉,反覆拂了三遍。
身邊的弟子低聲道:“師兄,就是個掃塔的雜役,估計是巧合。”
晏清和冇說話。
他看得很清楚。
那一下掌心按下去,暴亂的餘緒瞬間就平了。
不是壓下去。
是散了。
乾乾淨淨,一點殘渣都冇剩。他抬眼望向登仙塔底層的方向。
暮色裡,古塔像個沉默的巨人。
“去查。”
聲音溫溫和和的,聽不出情緒。
“塔底那個掃塔的,叫什麼,什麼來曆,全都查清楚。”
“是。”弟子躬身退下。
林子裡隻剩他一個人。
晏清和抬起右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道基深處,那道細如髮絲的裂痕,又隱隱作痛。
他閉上眼,輕輕吐了口氣。
漏身。
原來世上,真的有這種東西。塔底的隔間裡。
茅簷生打了個寒顫。
他裹了裹身上的舊單衣。
怎麼忽然冷了。
他往鋪蓋裡縮了縮,把臉埋進膝蓋。
睡一覺就好了。
他想。
明天醒了,就什麼事都冇了。牆根的鼠洞邊,餅渣已經冇了。
黑暗裡,兩隻黑溜溜的眼睛,靜靜望著木板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