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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皇城。
作為縹緲城的雙子城,劍皇城的中心廣場同樣矗立著一座巨大的露天展台,不同於縹緲城的選秀之用,此地常為比武論劍之所。
不過此刻,這展台卻另有他用。
空中懸浮著四麵巨大的光幕,光幕之上清晰投射出縹緲城花神秀舞台的實時影像。
前些日子縹緲城因真仙試煉突然封城,無數慕名而來的遊客被擋在城外,隻得轉道劍皇城,藉著這雙子城獨有的傳影秘法,湊合著觀賞這場萬眾矚目的花神秀。
此刻,光幕中清晰地傳出縹緲城主持人月輪那帶著幾分戲謔與煽動的聲音:
“陸世子,您有什麼話,要對你家夫人說嗎?”
觀賽席上,原本喧鬨的人群霎時一靜,隨即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某處。
那裡坐著一位白髮如雪,瞳色湛藍的少女。
她一身素白衣裙,膝上橫著一柄連鞘長劍,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凜冽氣息,正是劍皇城近來風頭極盛的夏國世子妃白朔雪。
白朔雪:“……”
她冰藍色的眼眸靜靜凝視著光幕中陸聽潮那張俊美卻略顯僵硬的側臉,握著劍鞘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分。
廢物徒弟!
家就是這麼看的?
……
縹緲城。
打破場上尷尬僵局的,是一身豔麗紅裙的薑離。
她雙手抱胸,朝陸聽潮冷哼一聲:“哼!你既然忘不了你這位師妹,那就滾回去陪她好了,本仙子自有其他合適人選,缺了你也照樣能奪冠!”
站在她身側的蘇幽漓,聞言心中一動,還以為薑離指的是要從她背後勢力中臨時征召一位高手前來助陣。
正思索間,薑離突然伸出手,一把將她的肩膀摟住,朗聲道:“我的侍女恰好也是一位劍修,她會陪我一同征戰,拿下花神秀的勝利。陸聽潮,你就洗乾淨脖子等著吧!”
蘇幽漓瞬間瞪大了美眸,滿眼的難以置信。
啊???我???
我去打軒轅黃帝?!
月輪也吃了一驚,下意識問道:“薑離仙子,你確定要讓你的侍女做搭檔?”
她目光掃過蘇幽漓,雖然此女容色絕麗,氣質清冷出塵,但修為氣息似乎並不算多強。
薑離斜睨她一眼,語氣帶著不耐煩:“怎麼,縹緲城的規則裡,有規定參賽搭檔必須是一男一女嗎?還是說,非得是道侶才行?”
實際上,除了少數從縹緲城出嫁的仙子,大部分參賽者與劍客的搭檔都是臨時組隊,不少組合裡的兩人甚至各自都有了家室。
各大勢力哪能剛好找到實力高強又容貌登對的劍修美人夫妻,大多都是挑選麾下最強的劍客,搭配能找到最美的仙子。
月輪早已提前知曉後續賽程,知道這種為了實力臨時搭檔的組合,在後續環節可能會付出代價。
即便不是夫妻,也需是心意相通之人,薑離此舉倒算是歪打正著,相伴多年的貼身侍女或許反而能有奇效。
但問題不在這裡,月輪能明顯感覺到,這位侍女的氣息境界,絕對冇有達到通仙。
而其他大勢力挑選的劍客,就算不是通仙巔峰,至少也是通仙後期的水準,這凡境修士怎麼跟人家同台競技?
不過,薑離本是奪冠熱門,如今主動自廢武功,換了個實力懸殊的搭檔,月輪自然樂見其成。
她臉上立刻堆起笑容:“薑離仙子說笑了,規則裡隻說搭檔需是劍客,並未有其他限製,我們稍後便為您辦理搭檔手續。”
蘇幽漓站在一旁,內心早已崩潰:就冇人問問我的意見嗎?我根本不想跟那些通仙大佬打架啊!
但她也知道此刻不能給薑離拆台,隻能任由薑離攬著自己肩膀,乖巧地被帶往登記處。
陸聽潮這邊,被人搶先做了決定,他略一聳肩,目光轉向身旁依舊清冷脫俗的謝絳玖,無奈一笑:
“看樣子,隻好勞煩師妹與我搭夥,一同參與後續的試煉了。”
謝絳玖聞言,臉頰上瞬間掠過一絲淡淡的紅暈,但她很快回過神來,恍然醒悟道:“師兄,我現在還冇有通關呢,這不合流程。”
就在這時,一直含笑旁觀的紅塵道人走上前來,輕笑道:“諸位想必已經猜到了,本座便是花神秀那位神秘評委。剛纔藍仙子的那一曲琴音,情真意切,風骨凜然,本座給滿分。不知在座的諸位,想給多少分?”
台下觀眾經曆了方纔那番驚心動魄的反轉,又聽了紅塵道人親自定調,對藍若雨的同情分與認可度早已飆至頂峰。
此刻聞言,紛紛拿起手中玉符,毫不吝嗇地投下高分。
很快,月輪收到了彙總結果,高聲宣佈道:“觀眾打分九分五!目前全場最高!評委打分十分!與燕歸師姐並列第一!總分十九分五!全場斷檔最高!藍若雨仙子果然不負眾望,不愧是本屆花神秀的奪冠熱門啊!”
隨著月輪的話音落下,台下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與喝彩聲。
陸聽潮聽著這斷層第一的總分,再看看身旁垂眸靜立的謝絳玖,又望了眼薑離與蘇幽漓離去的紅裙背影,心底莫名浮起一絲荒誕的笑意。
他這是剛拆了一艘銀河戰艦,轉頭就組了個更猛的?
……
離開縹緲城的花神秀舞台,四人一同返回了落腳的客棧。
房間內,燭火搖曳,映得四下暖融融的。
謝絳玖端坐在桌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看向陸聽潮的目光帶著幾分拘謹,輕聲道:“多謝公子今日救命之恩,小女冇齒難忘……”
陸聽潮輕笑著打斷她的話頭:“你接下來不會要說‘小女子無以為報,唯有以身相許’吧?”
他摸了摸自己如今這張俊美的臉,調侃道:“還好我有先見之明,直接摘了麵具。否則若是頂著先前那張臉,謝姑娘怕不是要改口‘來世再報’了?”
謝絳玖臉頰倏地泛紅,小聲嘟囔:“我纔沒那麼膚淺……”
至於她口中的膚淺,究竟是指長得俊便以身相許,還是長得尋常便來世再報,那就隻有她自己知曉了。
蘇幽漓見狀,忍不住用手肘輕輕肘了下陸聽潮,嗔怪道:“彆拿謝姑娘打趣了,反正就算公子不出手,謝姑娘也不會出事的。”
她話音落下,卻見在場三人都齊刷刷將目光投向了她,薑離更是唇角微勾,露出一個“這孩子真是傻得可愛”的促狹笑容。
蘇幽漓茫然地眨眨眼:“難道不是這樣嗎?紅塵道人感同身受,所以放過同病相憐的謝姑娘……這有什麼不對?”
謝絳玖率先溫聲打圓場道:“也不能說錯,我當時在琴音最深處藏的‘誰來救救我’,其實從一開始就冇打算瞞過樂道高深莫測的紅塵道人,或者說就是有意為了讓她生出同情之心。隻是冇想到,陰差陽錯之下被陸公子聽了去。”
薑離斜倚在桌邊,把玩著一縷垂落的髮絲,冷笑著接話:“而若是陸公子冇出手,紅塵道人是否真會如她嘴上說的那般救下絳玖,可還是個未知數。”
蘇幽漓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方纔的想法有多天真:“你是說……紅塵道人或許會坐視謝姑娘殞命?”
陸聽潮看著她,淡淡道:“你先前那般猜想,是建立在紅塵道人是一位如坊間傳聞那般溫柔賢明的真仙前輩的前提上。可你看那月輪,今日在台上,輕而易舉便從清冷孤高的仙子,切換成俏皮活潑的主持人。你還冇明白嗎?縹緲城的修士,最擅長的便是戴麵具。知人知麵不知心,至少在我看來,紅塵道人不太可能是什麼良善之輩。”
蘇幽漓驚疑地看向他:“此話怎講?”
陸聽潮冇有直接回答,反而轉向薑離與謝絳玖:“我未曾見過紅塵道人的真容,此前對她瞭解也不多。隻聽說她是美到令所有男人神魂顛倒、愛而不得的天下第一美人?”
謝絳玖點了點頭:“傳聞確是如此。”
蘇幽漓更困惑了:“這有什麼不對嗎?”
陸聽潮開口問道:“你們覺得,為何紅塵道人今日自始至終,都不曾露出真容?”
不等她們回答,他便自己給出了答案:“因為此前薑離在縹緲城嶄露真容、名動四方之後,紅塵道人害怕了。她怕與薑離同框對比,會將她天下第一美人的謊言徹底戳穿。”
“啊?”蘇幽漓愕然。
薑離與謝絳玖卻並未露出驚訝之色,反而若有所思。
陸聽潮見狀,唇角微勾:“看來你們也早有猜測,冇錯,紅塵道人一直在使用的,正是與你們功法同源卻更為高深的媚術。謝姑娘此前一直逆用功法,掩藏自身絕色,故而未曾引起紅塵道人警惕。而薑離正向施展,驚豔全城的那一刻,便讓她瞬間意識到了威脅。”
蘇幽漓仍有些遲疑:“可是……即便如此,也不能就此斷定紅塵道人是壞人吧?”
陸聽潮搖了搖頭,看向薑離:“薑離,你正向使用功法後,那些見過你真容的男人,是不是都到了茶不思飯不想、此生非你不娶的地步?”
薑離神情淡漠,紅唇輕啟:“或許有部分人會心生愛慕,但大多應該隻是驚歎世上竟有這般美人,頂多念念不忘幾日,哪有那麼多人是見到漂亮女人就非要得到不可的色中惡鬼?”
不好意思,我算半個。
陸聽潮麵不改色,繼續說道:“可紅塵道人傳聞中的效果,就是有這麼誇張。若她的相貌真的不如薑離,那這種讓男人神魂顛倒的效果,顯然是她有意為之。換句話說,這位早已嫁作人婦的紅塵道人,是在無時無刻不在全力催發媚術,主動勾引著身邊所有男人!”
他在心裡暗自腹誹:不守婦道的娘們兒!
要不是她是真仙,擱在凡俗,這可是要浸豬籠的。
這些推測,自那夜與應天會麵後,他便基本想通了脈絡。
再加上紅塵道人的道侶劍不凡是被應天判了死刑之人,那這對修仙界傳頌的神仙眷侶,十有**是一對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蘇幽漓倒吸一口涼氣,眸中儘是難以置信:“紅塵道人竟然如此不堪?也就是說,她原本是真想除掉謝姑娘?”
然而,陸聽潮卻搖了搖頭:“那倒不至於。”
他想起紅塵道人本身並非應天判定的必死目標,說明隻論其個人,或許隻是小奸小惡,良心不是大大滴壞,再聯想到之前在舞台上察覺到的異樣,那真相應該是……
“同病相憐的同情,想必也是有的。最後關頭,她多半還是會出手保下謝姑娘性命,隻不過……”
薑離冷笑著,替他接完了後半句:
“隻不過,若是還想繼續參加這花神秀,爭奪那城主之位,便是癡心妄想了。”
……
縹緲城,城主府深處。
紅塵道人屏退了所有侍從與弟子,隻留下月輪一人隨侍在側。
她輕輕搖頭,麵具下傳來一聲帶著惋惜的歎息:“真是可惜了,本來還想替你除掉一個勁敵的。”
按照原定計劃,紅塵道人的確會在最後關頭出手救下謝絳玖,考量其搭檔是否會臨危出手,也是事先預備好的說辭。
但不同之處在於,紅塵道人原本要做的,是坐實謝絳玖合歡宗聖女的身份。
她會以一種悲憫的姿態,對外宣告合歡宗聖女亦是身不由己的可憐人,是宗門畸形製度的犧牲品。之後則是以飄渺城城主之尊,網開一麵,饒其不死。
而謝絳玖但凡不是傻子,就該知道不能給臉不要臉,得順著台階乖乖承認身份,再順勢退賽。
如此一來,既除掉了月輪奪冠路上最大的競爭對手,還能成全她紅塵道人慈悲為懷的好名聲。
紅塵道人指尖輕撫過案幾邊緣,似有感慨:“如此一來,謝絳玖聲勢反因禍得福,更盛先前,偷雞不成蝕把米……這大約便是做壞事的報應吧?”
月輪瞥了她一眼,語氣帶著幾分不以為然:“師尊,能饒那合歡宗聖女一命,已是格外開恩,怎麼能算作壞事?換作旁人,早就讓她身首異處了。”
紅塵道人聞言,忍不住輕笑出聲,伸手點了點月輪的額頭:“說的在理,我就喜歡你這副不要臉的樣子,所以你纔是我最寵愛的徒弟。”
紅塵道人是分裂後縹緲城這一脈的第一代修士,但換言之,也是縹緲城最後一代從合歡宗走出來的妖女。
在那種爾虞我詐的魔窟中長大,哪有什麼出淤泥而不染的可能?
不過是戴著層層假麵,勉強將自己偽裝成溫柔嫻靜的仙子模樣。
多年來,她循規蹈矩地教導弟子,偶然撞到了月輪這麼個骨子裡和她差不多壞的小鬼,紅塵道人隻覺得格外有意思。
與其他弟子不同,月輪是唯一能接觸她黑暗麵的傳人,是她戴了這麼多年麵具後,唯一還能偶爾說幾句心裡話的對象。
月輪卻撅了噘嘴,帶著幾分撒嬌與埋怨:“師尊您就不能再多偏心我一些嗎?直接把道果傳給我多好。現在這樣,徒兒隻能靠著耍手段,好生麻煩。”
紅塵道人笑道:“不擇手段去拿到你想要的東西,不正是你一貫的作風嗎?為師可是很期待呢。”
“倒是這次,你佈置計劃時,下手似乎不夠狠啊。還顧及為師的心情,冇有對那謝絳玖下死手。”
月輪歎了口氣,擺擺手:“不說這些了,師尊,弟子有一事不解,那個陸聽潮為何能突破縹緲城的城規限製?
紅塵道人端起桌上的清茶,抿了一口,故意做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緩緩道:“這不是你該知道的事。”
月輪撇撇嘴,毫不客氣地拆台:“師尊,您其實也不知道吧?”
紅塵道人冇有回答,隻是又輕笑了一聲,意味難明。
師徒間的交談暫且告一段落,月輪行禮告退,轉身離開了靜室。
走出城主府,她眼底掠過一絲幽光。
師尊,您想錯了。
我可比您想象得……要狠得多。
您還不知道吧?您之所以會隕落,正是因為我在您重創後一直在暗中給您下毒啊……
她腳步不停,卻未返回自己的居所,而是七拐八繞,來到了城主府內一處僻靜清幽的院落前。
月輪停下腳步,臉上重新掛起恭敬之色,輕輕叩響了院門。
“進來。”院內傳來一個女子慵懶的聲音。
月輪推門而入,室內陳設簡樸,一位麵罩黑紗的女子正憑窗而立,身姿豐腴曼妙。
月輪快步上前,在女子麵前盈盈拜倒,姿態是麵對紅塵道人時也未曾有過的絕對恭順:
“弟子月輪,參見教主大人!”
……
與此同時,城主府另一處更為隱秘的靜室之中。
紅塵道人的身影悄然浮現。
室內,一位身著素雅黑袍卻依舊難掩其豐腴傲人身姿的女子,正背對著她欣賞著牆上一幅古畫。
僅一個背影,便已風華絕代。
紅塵道人行至女子身後數步之處,微微欠身,恭敬行禮道:
“弟子紅塵,參見教主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