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
從秦勇口中,陸聽潮大致理清了夏國近些年來的風雲變遷。
據說夏國本來也是中洲數一數二的王朝,但幾百年前國運便開始走下坡路,近百年更是山河破碎,疆土十不存一,連皇位都給蠻族篡了。
也不能說是篡了,陸聽潮之前的那位蠻族君王,嚴格意義上確實是正統。好像是有個篡位的女皇把皇子送去草原和親,結果那皇子的兒子帶著蠻族兵打了回來,反正挺抽象的。
秦勇的養父,當便是當年隨和親皇子前往草原的侍從之一。那位皇子與草原蠻王之女所生的長子,先是繼承了王位,後又趁夏國內亂之際,一路攻至夏都。
此前在位的那位夏國女皇,對內暴政,對外軟弱,在位期間丟了大半的國土。相比之下,這位皇孫打著恢複正統的旗號,治軍又極為嚴明,蠻族大軍過境能做到秋毫無犯,讓不少百姓心生喜迎王師之感。
憑藉自身的皇室血統和法理宣稱,他順利登基,成為新的夏帝。
夏國前幾代君主昏聵無能,王朝氣數將儘,百姓苦不堪言。而這位混血夏帝,堪稱夏國國運的保底。
他文治武功樣樣出色,不僅是難得的武道天才,更在清洗舊利益集團後大力改革,一掃朝堂積弊,穩住了王朝頹勢。
若他能長命,說不定真能盤活夏國這盤爛棋。可惜天不遂人願,他在位僅十年,便在抵抗敵國侵略時為國捐軀。
這位夏帝一生為國,卻膝下無子,繼位者是他的弟弟。這弟弟能力平庸,兄長之死又讓他深受打擊,蠻族血統中的武德被他丟得一乾二淨,對外戰爭打不過就割地,隻知人生苦短,及時行樂。
唯一的優點大概是有自知之明,兄長留下的班底他恨不得用一輩子,兄長定下的政策律法,更是一個字都不敢改動。
而下一位皇帝,就純純的擬人了,他直接謀害了才享樂冇幾年的父親,弑父奪位,為穩固皇位,那些反對他的老臣死的死,牢的牢。
因為他擁有四分之三的蠻族血統,所以親蠻族,遠人族,而蠻族搞內政隻能說是一坨,被他優待的蠻族將軍們也在養尊處優中漸漸懈怠,冇了往日銳氣。
前線節節敗退,狗皇帝卻在後方花天酒地。繼承父王後宮本是蠻族舊俗,但他大伯當年已經按人族禮法廢除了不少落後的舊規矩,可他對老爹後宮垂涎已久,當仁不讓地成了複古派。
這擬人皇帝在位十年,夏國被周邊所有的國家抽起了陀螺。而他眼看要亡國,直接選擇賣國,向接壤的乾國俯首稱臣,一方霸主就此淪為藩屬國。
秦勇並非一開始就厭惡自己的蠻族身份,正是這位先帝激化了人蠻矛盾,加上不少被優待的蠻族貴族變得囂張跋扈,才讓他恥於與之為伍。
先王太抽象,好處就是新王隻要稍微像個人,就足以得到手下的認可。
比如現在,秦勇已經在幫他洗地了。
“世子您有所不知,這律法嚴苛,真不全是王上的錯!我猜啊,王上本意是想整治那些無法無天的蠻族貴族,才下令讓刑部加重法條。”
“可偏偏當時刑部尚書遇刺,換成了侍郎接手。那侍郎為了討好王上,蒐羅了曆代各種酷法,怎麼嚴酷怎麼來,才整出這麼個玩意兒!”
太對味了,皇帝怎麼會犯錯呢,肯定是有奸臣矇蔽聖聽!
按陸聽潮的理解,下令推行嚴法的君王才該負主責。但隻要他後續把事情辦好,再把這個侍郎拎出來當替罪羊昭告天下,便能美美隱身,這就是萬惡的封建王朝啊。
陸聽潮順勢接話:“豈有此理,來人,去把那刑部侍郎押入大牢!”
開玩笑,有人背鍋,不要白不要。
何況這人也是真的罪大惡極,刑部的人會不知道那些律法有多離譜?能坐到三品官位的人,絕不會蠢,隻會是純粹的壞!
……
辭彆秦勇,陸聽潮動身前往儲秀宮,那裡是選拔秀女的地方。
他倒不是想去充實後宮,而是因為宮廷樂師都集中在那兒。順便,他也打算叫停選秀。
眼下國事雖千頭萬緒,但聽曲賞樂也不耽誤處理正事,這叫多線程工作,提高效率。
陸聽潮在儲秀宮找到當值的女官,詢問宮廷樂師的所在。
一位身材壯碩的蠻族女官恭敬回稟:“樂師們眼下正在聆音閣教導秀女們儀態與音律。”
在女官的引路下,他們穿過王宮層層宮苑,途經幾處已有秀女入住的宮殿時,女官解釋說,能住進這裡的秀女皆已通過遴選,隻待正式冊封。
她稍做猶豫,又開口道:“若世子有閤眼緣的,不妨在冊封前向王上提一句,求王上成全……”
陸聽潮心下暗忖,兒子截胡老子的後宮?這蠻族的風俗可真夠奔放的。
他當即吩咐道:“選秀到此為止,給所有秀女發放足額盤纏,讓她們各自歸家吧。”
女官麵露愕然,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躬身應道:“是,奴婢遵命。”
正說話間,一陣清越的破空聲自前方宮殿傳來。
陸聽潮抬頭望去,隻見一座宮苑門前,一位白髮少女正在舞劍。
她一襲藍白相間的宮裝,襯得肌膚如雪,銀白長髮隨劍勢飛揚,一雙湛藍眼眸澄澈如水。看麵容不過十五六歲年紀,還帶著少女的青澀,身段卻已發育得極好,宮裝被撐起飽滿的弧度,隨著她的動作顫顫巍巍。
少女手中長劍如遊龍驚鴻,時而行雲流水,時而凝練如霜,人與劍渾然一體,構成一幅絕美的畫卷。
陸聽潮一時竟看得有些癡了,沉醉於這劍舞與佳人相映成趣的景象。
他心下凜然,雖說這似乎是某種觀賞性劍術,但能練到這種地步,也絕非尋常之輩,修為定然不會太低,想必是遠遠聽見男子的聲音,誤以為是國君巡至,特意在此舞劍,以期聖眷。
想到此處,他不禁覺得有些奇妙,冇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能親眼見到這種後宮爭寵的戲碼。
一旁的女官見他駐足良久,低聲詢問道:“世子可要留下此女?”
陸聽潮卻搖了搖頭,淡然道:“我不過是過客,偶見一株絕色之花,為其風華駐足片刻。若並無移栽嗬護之心,隻為一時之喜便折下,纔是辜負。”
說罷,他正欲轉身離去,那舞劍的白髮少女卻已收勢停劍,遠遠望來,聲音清冷如玉:“世子殿下既已賞完劍舞,可願入殿小坐,容妾身奉茶一敘?”
……
殿內清幽,熏香淡淡。
白朔雪引陸聽潮入內,輕聲道:“此處宮苑名為妃雪宮,妾身名中恰巧也帶一個雪字,覺得有緣,便暫居於此了。”
她邊說邊行至茶案前,素手執壺,燙杯,置茶,沖泡,動作如行雲流水,自成一派風雅,僅是觀看便已覺賞心悅目。
陸聽潮環顧四周,隻見殿內陳設雅緻,卻不見半個宮人身影,不由問道:“通過遴選的秀女,按例應有宮女服侍,為何此處如此冷清?”
隨行女官連忙低聲回話:“回世子,白姑娘喜好清靜,入宮時便婉拒了派給的宮人。”
陸聽潮目光轉向白朔雪,直接切入正題:“白姑娘邀我前來,所為何事?”
他心中暗忖:她明知我是世子,身為待選秀女卻以劍舞引人注目,邀我獨處,這意圖未免太過明顯。
白朔雪聞言,眸光淡淡掃過陸聽潮身旁的女官,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接下來的話,妾身希望冇有外人在場。”
陸聽潮卻擺了擺手:“不必,在此的都是可信之人,但說無妨。”
在如今法網嚴苛,動輒得咎的夏國,還敢留在朝中為官的,個個都得是行事清白,不怕稽查之輩,這女官倒也不必避諱。
卻見白朔雪微微頷首,神色坦然道:“妾身此來,是為致歉。”
“致歉?”陸聽潮疑惑道。
她抬起頭,聲音清晰悅耳:“為我那不成器的徒弟行刺國君一事,特來向世子殿下請罪。”
“什麼?!”一旁的女官聞言,頓時嚇得魂不附體。
行刺君王,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陸聽潮瞥了那驚惶失措的女官一眼,淡淡道:“你先退下。”
待女官踉蹌退出門外,寢宮內便隻剩下陸聽潮,白朔雪,以及數名靜立陰影中的黑衣忍者。
陸聽潮凝視著眼前的白髮女子,沉聲問道:“你是蘇幽漓的師父?”
白朔雪對周遭的忍者視若無睹,向著陸聽潮微微欠身,姿態恭敬卻不失氣度:“長青書院教習,白朔雪,見過世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