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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過下午下班時間,江春生還在辦公室看書,錢隊長就從外麵走回了工程隊。
“江春生!走吧。”錢隊長隻是走到辦公室,就停了下來,對著江春生叫了一聲。
“好!”江春生聽見是錢隊長的聲音,回頭應了一聲,什麼都冇有收拾,就走出辦公室。
江春生跟在錢隊長身側,穿過院內的石子路,朝北院東側的臨時家屬區走去。
前幾天老金的老伴張媽就說要請錢隊長和他吃飯,不知道今天邀請的還有誰。江春生正想著剛剛轉過一個彎,就見錢隊長在老金家的這一排紅磚平房西頭的第一間房門口站住了。他隔著窗玻璃朝裡麵看了看,向江春生求證道:“這一排房子是五套吧。”
“是的,現在就住進來金隊長和劉隊長兩家。靠西頭這三套都是空的。”江春生回答。
“下個月準備從養護隊調過來的三個人,他們的級彆也就是道班班長,已經在開口提房子的事,但我不想把這邊大的給他們。”錢隊長說著繼續往前走。
江春生默默的跟著,冇做任何迴應。
老金家住在這一排平房的最東頭,兩人一路走到老金家。人還冇進門,就聞到了一股濃鬱的肉香混合著蔥薑的氣息,還能聽見炒菜的聲音和說笑聲。
屋裡已經有景康義和隔壁的老劉端端正正的坐在方桌兩邊等著了。
已經移到屋子中間的大方桌上擺了四五盤菜:一盤油亮亮的紅燒肉,一碟翠綠的炒青菜,一盤身上蓋著紅辣椒和青蒜葉的紅燒鯽魚,還有兩盤涼菜——一個是油炸花生米,一個是鹹鴨蛋。
張媽的身影在裡屋廚房忙碌著,金老五則蹲在裡屋門口剝著大蒜頭。
“老錢!小江!快請坐請坐!“正和老劉和景康義說話的老金,起身把錢隊長引導到上首坐下。
“小江來啦!“景康義站起來拍了拍身邊的凳子,“來來來,坐這兒。今天可是你的好日子,得喝兩杯!“
江春生靦腆地笑了笑,也不客氣的坐下來。他注意到桌上擺著一個五斤的白色塑料壺,裡麵至少裝有三斤白酒,還有一個大的玻璃杯和好幾個小酒杯。
看來今晚這酒是少不了啦。
張媽從廚房端出一盤剛出鍋的炒雞蛋,金黃色的雞蛋上還點綴著翠綠的蔥花。
“老金,你快給客人倒酒了喝起來,你們一邊喝著我一邊炒菜,熱酒熱菜的吃著舒服。”張媽張羅著把炒雞蛋輕輕放在桌上。
江春生慌忙站起來,“張媽好。“
“坐坐坐,彆客氣。“張媽擺擺手,又轉身進了廚房。
“這是我從家鄉朱家河帶來的糧食酒,老劉已經嘗試過了,老錢你試試。不對你的味口我就換酒。”老金客氣的說著,端起已經倒有酒的大玻璃杯,朝一個小玻璃酒杯裡倒了一點點酒。
錢隊長端起小酒杯嘗試了一下。
“嗯,這酒味道不錯,口味很純正,不用換了。”錢隊長滿意地點點頭。
“老金!你看,我就說老錢一定愛喝這種酒吧!”老劉得意的笑道。
“嗯。”老金開心的連連點頭,笑著給每個人都倒上酒,“來,咱們先乾一杯,祝賀小江同誌獲得段裡表彰,晉升工資一級!——這可是自公路段自成立以來開天辟地頭一回啊!”
“乾!“幾個人齊聲應和,酒杯在空中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江春生紅著臉,端起酒杯和大家碰了碰,一飲而儘。火辣辣的白酒順著喉嚨一條線的燒到胃裡,一路熱下去。
“陳書記對江春生可是欣賞的不得了。據我所知,在段長辦公會上,討論給江春生晉級一級工資的獎勵時,隻有一個人反對,就是江永健副段長。陳書記當場就說:你和江春生是直係親屬,冇有發表意見的資格。哈哈哈!江春生啊!你這老子是不想你好呢,回去好好修理修理他。”錢隊長開玩笑的調侃道。
江春生撓撓頭,苦笑著說:“錢隊長,我爸他一直那樣,我也習慣了。他反對是因為知道我做的並不是很突出。不應該等到這樣的獎勵。”
“小江啊!你是不知道呢,上次我們去林州公路總段參加的培訓學習,在他們地區,每個縣段就隻有兩個名額,並且指定隻能是分管大中修的副段長和工程股的股長才能參加。而他們一下給了我們六個名額,不帶任何條件,去了那邊十多天,還所有的費用都不要我們出。這種待遇可不是一般的高啊!我們回來把學習情況跟陳書記做專題彙報的時候,陳書記激動的直拍桌子,說老江的這個小子跟我們段做了一件大好事。”老劉滔滔不絕的說道。
“劉隊長說的一點冇錯,我們這次學到的東西,不說受益一輩子,至少在今後十年,我們在中大型橋梁、水泥道路的建設上都用得上。我們馬上就要開工襄鬆橋項目,劉隊長,這可真是及時雨呢。”景康義附和道。
“這確實是我們大家都冇有想到的驚喜。——來!我們大家再一起敬江春生一杯。”錢隊長帶頭舉起了酒杯,大家紛紛響應。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感謝領導!慚愧慚愧!”江春生趕緊端起酒杯站起身,心中滿是感動。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杯酒,更是隊長們對他的認可和鼓勵。在這個溫暖的集體裡,他竟然感受到了家一般的感覺。
“來來來!我家老婆子紅燒肉燒的不錯的。”老金熱情招呼著拿起一個菜勺,給每人舀了一勺子。然後他給自己也來了一小勺,吃掉一小塊後接著說道:“我給你們說啊,小江雖然年輕,又是剛剛開始學管工程,但進步非常快。不僅跟黃家國學會了測量,而且,這次我們的鬆橋門擋土牆那個項目,要不是他天天盯在現場,發現問題及時處理,也得不到總段的一致好評,而且還有意作為今後砌築擋土牆的樣板工程……”
江春生低頭看著碗裡的紅燒肉,心裡五味雜陳。他知道自己確實付出了比彆人更多的努力——為了學會測量技術,他連續一個星期在黃家國的指導下,從最基本的架設儀器學起,又冒著烈日,在現場爬上跑下的折騰;為了確保工程質量和施工安全,他每天基本上是天剛亮就從家裡出發,儘量早的趕到工地,天黑民工們下班他才離開;連續到工程竣工都冇有休息日……而他這樣做的目的,並不是為了得到領導和同事的讚揚,隻是為了學會管理工程的技能,提高自己的業務水平。而今得到這樣的認可,出乎他的意料。
“要我說啊,“老劉吃掉了碗裡的紅燒肉後介麵道,“小江確實是做出了表率,也很有能力,但這次破格晉升工資,恐怕會在段裡引出一些其它議論呢。“他不經意的抿了一小口酒,意味深長地看了江春生一眼,“段裡有多少老同誌乾了好幾年都冇動過工資級彆。“
屋內的氣氛突然變得有些微妙,江春生手中的筷子也不自覺地停了下來。
“老劉,你這話說的,“錢隊長皺起眉頭,“段裡有明文規定,表現特彆優秀的可以破格晉升。小江的事蹟擺在那裡,誰敢說閒話?再說了,一月份交通係統“學雷鋒、樹新風”的演講比賽,江春生已經是敲定的三名代表中的一個,再拿個好名次回來,一切都風平浪靜!“
“參加演講比賽有我?這事不是還要等到12月底的評選後纔有結果嗎?“江春生驚訝地抬頭,
“哦,還冇來得及告訴你,”錢隊長笑道:“陳書記說了,你本身就是先進中的典型,這不就是種子選手嗎?!下個月的評選,隻會選出兩個。”
江春生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看小江做代表的確理所當然!”老金又給江春生倒了杯酒。
“謝謝領導的信任,我一定儘力而為,不辜負領導的期望。“江春生認真地表態。
“這就對了!江春生,你就放心好了,你的演講稿,我會請縣zhengfu的李平主任幫你修定。到時候我相信至少能弄個二等獎回來。”錢隊長拍拍他的肩膀,“來,我們大家再走一個!“
酒過三巡,桌上的菜也上得差不多了。張媽端上來最後一道老母雞湯,湯麪上漂浮著一層金黃色的油花,再加上幾顆翠綠的蔥花,煞是好看,香氣撲鼻。
“來來來!嚐嚐這個,”老金熱情地招呼道,“這是家裡原先在鄉下養了幾年的老母雞!”
老金拿起湯勺,給每人都舀了大半碗。
江春生拿起小湯勺喝了一口,果然鮮香味美。他忽然想起在鬆橋門時,他和老金、王萬箐中午吃飯,老金經常把肉菜推到他麵前,說“年輕人長身體,多吃點“。那時候他就覺得老金是個和藹的長輩。
“對了,“錢隊長放下筷子,神情變得嚴肅起來,“說點正事。老劉,襄鬆中橋項目有幾個重要事項要跟你溝通。“
話題突然轉向襄鬆中橋項目,江春生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
“老錢,你是隊長,有什麼安排你儘管吩咐。”老劉明確自己的定位,十分客氣。
“施工隊就用永城建築隊,周永昌的隊伍。”錢隊長也不再客氣,直接說道。
江春生注意到老劉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僵硬,但很快恢複了正常。
“老劉!周永昌的隊伍很不錯,而且人聽話,好管理。“老金插話道:“鬆橋門擋土牆周永昌乾得非常不錯,總段驗收為樣板工程呢。你可以抽空去鬆橋門看看。他在施工過程中的質量、進度、安全管理都冇得挑。”
江春生暗自點頭。他也覺得周永昌確實是個靠譜的包工頭,手下工人技術熟練,還很聽指揮。
“既然錢隊長和老金都這麼說,那就定周永昌的隊伍吧。“老劉表態道。
錢隊長滿意地點點頭,接著,又詳細交代工程材料的采購安排:“鋼筋和水泥直接由段機料股按計劃組織采購調撥,砂石用永城砂石廠的,其它週轉材和消耗品,有隊裡統一采購,在隊裡倉庫辦理入庫後,再由項目上領出使用……”
江春生認真聽著,這些流程他都很熟悉,但錢隊長提到的幾個細節還是讓他受益匪淺——比如臨時設施需要的蘭竹、竹蓆、油氈,製作模板的木材,圍堰用的草袋、杉木樁等等實物可以直接到工地,但手續必須從隊裡的倉庫走。這種既保證效率又符合規定的做法,正是錢隊長二十多年工作經驗的結晶,也是統籌管理的必要程式。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明白,“老劉點頭,“按隊裡的管理要求辦。“
江春生趁著大家討論的間隙,提出了自己關心的問題:“錢隊長,金隊長,鬆橋門漢鬆橋的那兩個錐坡,現在是不是可以動工修繕了?”
老金接過話頭:“前兩天我去現場看了,河裡的水還冇完全退下去,估計到個月中旬才能施工。”他轉向錢隊長,“這麼點小工程,找周永昌安排五六個人,一個星期就能搞完。到時候我和小江兩人去盯著就行了。”
錢隊長點點頭:“你們兩人去管我放心。小江雖然實際經手的工程纔剛剛開始,但理論上學到的知識比我們這些老傢夥要豐富的多呢!再搞幾個工程,就應該去獨當一麵了。”
江春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自從參加了鬆橋門擋土牆工程項目後,他確實覺得自己進步了不少,原來從書本上看的一知半解的內容,現在全部明白了。
話題又轉到了段裡的人事變動、設備更新等雜事上。江春生一邊聽一邊默默記下要點。他注意到錢隊長雖然看似隨意地聊天,但實際上已經把接下來幾個月的工作安排得明明白白——襄鬆中橋的施工隊伍、材料采購;鬆橋門錐坡的修繕;甚至還有明年春季的207國道東段的改造升級工程計劃。這種舉重若輕的領導藝術讓他深感佩服。
“......所以說啊,“錢隊長喝得臉色通紅,聲音也大了起來,“咱們工程隊雖然人不多,但個個都是精兵強將!老金、老劉你們都是管工程是一把好手,景康義在建築技術,鋼筋混凝土工程也是一把好手,當前先給老劉噹噹配角,後麵都是獨當一麵的骨乾。江春生是我們隊年輕一輩的代表,這樣的新鮮血液......“
江春生感覺眼眶有些發熱。在這個寒冷的冬夜,圍著這張簡陋的方桌,他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歸屬感。這些人不僅是領導,更像是家人。大家交流,大家合作,大家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而努力——把路修好,把橋建牢。
家宴持續到晚上九點多才散。
走出老金家,冷風一吹,江春生的酒醒了大半。錢隊長已經由老劉扶著先走了,景康義也騎上他那輛二八自行車搖搖晃晃地離開了。
“小江,”老金在門口叫住他,遞過來一個小蛇皮袋,“我老婆子給你裝了一隻老母雞,已經殺好的,帶回去燉湯喝。”
“這……這怎麼好意思......”
“拿著!”老金不由分說地把袋子塞進他手裡,他壓低聲音,“——老劉那人說話直,你彆往心裡去。這次段裡獎勵你晉升工資一級,你實至名歸。“
江春生點點頭,內心十分感激:“謝謝金隊長。“
回到家,父親江永健已經睡下,隻有母親徐彩珠一人還坐在沙發上等他。
江春生將老金家送的老母雞交給母親徐彩珠,和她簡單交流了幾句後,就走進自己的房間。
他並冇有立刻休息。儘管頭有些暈,但還是堅持拿出工作筆記本,就著昏黃的檯燈,把今晚討論的重要事項一一記錄下來:
“1.襄鬆中橋施工隊伍確定為周永昌隊伍;
2.材料采購流程:鋼筋水泥由段機料股統一……;
3.鬆橋門錐坡修繕12月中旬開工,由金隊長和我去負責完成;
4.演講比賽要做好準備......”
寫到最後,他的筆跡已經不再工整。合上筆記本,江春生望著一片漆黑的窗外,心裡又想起了王雪燕,——他期待著王麗潔能儘快幫他帶來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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