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青鬆把吉普車停在總段老辦公樓大門口,江春生看了一下時間——十二點十分。
江春生和黃喆從後座下來,王萬箐也跟著下了車,站在門口往裡看了看,對江春生說:“錢隊長應該被馬平安安排去總段食堂吃工作餐了。我去食堂找他,跟他說說明天用車的事。你要不要一起去?”
江春生搖搖頭:“他們在吃飯,我就不過去了。我在這兒等你。”
“好!我很快就出來。”王萬箐也不勉強,轉身往裡走。黃喆跟在她後麵,劉青鬆也下了車,鎖好車門,三個人一起朝辦公樓後麵走去。食堂在辦公樓後麵,隔著兩個籃球場,江春生曾經去過兩次。
江春生站在大門口,看著門柱上的水泥浮雕——五角星和麥穗,是六十年代的樣式,經過幾十年的風雨,棱角已經磨圓了。他往旁邊走了幾步,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暖洋洋的,但風吹過來還是涼颼颼的。他把風衣領子豎起來,靠在牆邊,看著進出的人。
總段的人他認識的很少,偶爾有人從樓裡出來,看他一眼,不認識,又走了。有箇中年人推著自行車出來,車筐裡放著一遝檔案,衝他點了點頭,他也點了點頭。
等了不到十分鐘,王萬箐一個人從辦公樓後麵快步走出來。
她穿著高跟鞋,走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的,步子很快。看見江春生,她招了招手。
“肚子餓了吧?走,趕緊回家吃飯。”她走過來,拉了拉江春生的袖子,“馬平安和他們科室的兩個同事,正在和錢隊長、還有金山縣段的一個副段長在食堂喝酒呢。明天用車的事,錢隊長已經安排劉青鬆送我們去宜城。”
江春生說:“哦!這就好。”
王萬箐忽然話鋒一轉:“對了,今天早上錢隊長一大早就來我家了。”
江春生問:“來乾什麼?”
“還能乾什麼?推那個金龍唄。”王萬箐說著,腳步冇停,“把盒子往我家茶幾上一放,說‘王萬箐,這個太貴重了,我不能收’。馬平安知道我和你訂的東西,看了一眼冇有做聲。我一看就急了。”
兩人已經走到宿舍區裡麵,王萬箐放慢腳步,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我跟他說——錢隊長,今年是你本命年,我和江春生拿出一點節約獎,訂製一個工藝品送你。我們又不圖你什麼,工作關係上雖然是上下級,但我們是承包性質,和隊裡冇有任何經濟糾纏。又不是跟你把關係搞好了,你就會把百分之四給我們降低,甚至是讓我們從隊裡挖一塊肉走——隻有我們吃虧的份。”
她學著錢隊長平時說話的口氣,把這幾句話說得又脆又響,像炒豆子似的。江春生聽著,忍不住笑了。
王萬箐也笑了,繼續說:“我又說——再說了,你又不是什麼很大的領導,我們又冇有什麼事要求你辦。反而你經常有事還要來找我家馬平安,江春生的老爸也是你領導的領導——我們送你一個小紀念品,你好意思退嗎?”
江春生笑著問:“錢叔怎麼說?”
王萬箐眼睛一彎,學錢隊長的樣子,嗬嗬笑了兩聲:“他就這麼嗬嗬笑,說不過你,說不過你。最後把金龍又硬塞給他了。”
兩人說著,已經到了王萬箐家樓下。三單元,灰色的水泥樓梯,樓梯扶手應該是年前剛刷的綠色油漆。兩人上了三樓,王萬箐掏出鑰匙開門。
301室。門開了,一股暖意撲麵而來。客廳茶幾上擺著一盤水果和瓜子花生。
“家裡有幾個現成的菜,再煮個水餃,快的很。”王萬箐說著,給江春生泡了一杯茶,放在茶幾上,“你先坐著,看看電視,我一會兒就好。”
江春生坐在沙發上,端著茶杯,聽著廚房裡的動靜。水龍頭的聲音,菜刀切菜的聲音,鍋碗碰撞的聲音,煤氣灶打火的聲音——這些聲音混在一起,有一種家常的溫暖。他靠在沙發上,看著窗台上的那盆君子蘭,葉子在陽光下綠得發亮。
廚房裡飄出來的香味越來越濃。先是臘肉的鹹香,然後是蒸魚的鮮香,接著是炒菜的油香,最後是煮水餃的麵香——這些味道混在一起,從廚房的門縫裡鑽出來,瀰漫了整個客廳。江春生吸了吸鼻子,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不到二十分鐘,王萬箐端著一個托盤出來了。托盤上擺得滿滿噹噹——一盤蒸香腸,切得薄薄的,紅白相間;一盤蒸鹹魚,澆了豆豉和辣椒,油亮亮的;一盤蒸鹹雞,皮黃肉白,碼得整整齊齊;一盤蒸魚糕,本地頭道菜,鬆軟鮮嫩;一盤炒菠菜,碧綠碧綠的,蒜蓉的香味撲鼻而來;一碗西紅柿蛋湯,紅黃相間,上麵飄著幾滴香油。最後是兩大盤水餃,白白胖胖的,冒著熱氣。
“來來來,趁熱吃。”王萬箐把菜擺好,又去拿了兩副碗筷,在江春生對麵坐下,“這些臘味都是過年做的,你嚐嚐合不合口味。水餃是豬肉白菜餡的,昨天包的。”
江春生夾了一塊香腸放進嘴裡,鹹香適口,肥而不膩。又夾了一塊鹹雞,皮脆肉嫩,越嚼越香。他吃了幾個水餃,蘸著醋和辣椒油,一口氣吃了七八個。
“王姐,你這手藝,開個餐館都夠了。”他嘴裡含著水餃,含糊不清地說。
王萬箐笑了:“開什麼餐館,做給自家人吃就行了。你多吃點,看你瘦的。”
兩人邊吃邊聊。王萬箐夾了幾塊魚糕放到江春生碗裡,自己也夾起一塊魚糕,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著江春生,臉上的表情認真起來。
“小江,我跟你說個事。”
江春生也放下筷子,看著她。
王萬箐說:“去年底,我們為了避免不必要的影響,把渡口一期工程的節約金額少報了一半。你還記得吧?”
江春生點點頭:“記得。”
王萬箐壓低聲音:“現在我們賬麵上的餘額還是十二萬多。這個金額太大了,容易遭人妒忌。得把它衝進成本裡去,把賬麵節約額降到六萬多。”
江春生想了想,說:“王姐考慮得周到。隊裡人多眼雜,我們預製組一個工程就拿了這麼多,確實容易招人閒話。”
王萬箐說:“就是這個理。我們不是怕誰,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個社會,眼紅的人多得很。”
江春生想了想:“怎麼衝?”
“衝材料。”王萬箐說,“金額比較大,衝一種材料肯定不行。水泥、砂石料、木料、鋼材,按合理的比例開一些票據進來。把這些票據入賬,成本就上去了,賬麵節約額就下來了。”
江春生點點頭,這個道理他懂。承包工程,賬麵利潤太高確實不是好事——隊裡有些人眼紅不說,以後接工程也容易被人拿捏。把利潤做低一些,大家都安心。
王萬箐說:“一會兒吃完飯,我們把賬盤一下,看看每種材料開多少票合適。”
江春生應道:“好。”
兩人繼續吃飯。又吃了幾個水餃,喝了一碗湯,江春生放下筷子,覺得肚子飽了。王萬箐又給他夾了幾塊魚糕,說:“再吃兩塊,這個不占肚子。”
吃完飯,王萬箐手腳麻利地收拾了碗筷,把桌子擦乾淨,又泡了兩杯新茶。她從書房裡拿出一個賬本和一個電子計算器,在飯桌上攤開。江春生坐在她對麵,幫她翻賬本。
兩人開始計算。
王萬箐撥著算盤珠子,劈裡啪啦的,動作很快。她先算了總金額——要沖掉六萬多的成本。然後按渡口一期工程的實際用量比例,算出各種材料應該補開的金額。
“水泥,用量最大,按比例衝兩萬二。”她在本子上記下一筆。
“砂石料,也是一萬八。”
“木料,八千。”
“鋼材,一萬二。”
她算完,又核了一遍,把本子推給江春生:“你看看,這個比例行不行?”
江春生看了一遍,想了想,說:“砂石料能不能再加一點?水泥減一點?砂石料的票據好開,水泥那邊王濤雖然熟,但開太多怕他為難。”
王萬箐想了想,把算盤又撥了一遍:“砂石料加兩千,水泥減兩千。這樣砂石料兩萬,水泥兩萬。行不行?”
江春生點點頭:“行。砂石料我去找永城砂石廠的徐昌隆開。他那邊關係好,開多少都行。”
王萬箐又問:“水泥呢?”
“水泥我去找臨江水泥廠的王濤。去年渡口工程用了他們不少水泥,開兩萬塊的發票應該冇問題。”
“木料和鋼材呢?”
“木料找於永斌幫忙。他做建材的,認識不少木材商,開個八千塊的票不難。鋼材找孫磊,他跟我們用的那家鋼材經銷商關係好,開一萬二的票應該也能辦到。”
王萬箐在本子上記好,又算了一遍總數——水泥兩萬,砂石料兩萬,木料八千,鋼材一萬二,加起來正好六萬。她把本子合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那就這麼定了。”她說,“半個月之內,你把票據開好了給我就行,記住,不能開整數。不僅要發票,還要收貨附件,做賬要用。”
江春生說:“知道了。我會跟李同勝和許誌強他們說明情況,讓他們補收貨憑證,把材料補齊。”
王萬箐點點頭,靠在椅背上,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這個賬她壓在心裡好久了,今天總算有了著落。
“春生,”她說,“這件事,李同勝他們那邊,你要交代清楚,但彆讓太多人知道細節。”
江春生明白她的意思:“王姐放心,我知道怎麼做。”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把賬本收好。江春生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四點半過了。
江春生站起來:“王姐,冇有其它事的話我先回去,明天八點,我在家門口等。”
王萬箐送他到門口,叮囑道:“明天八點,劉青鬆八點前先來接我。你穿精神點,彆穿這身了。”
江春生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工地服裝——深灰色夾克,牛仔褲,運動鞋。他笑了笑:“知道了,明天換一身。”
王萬箐又想起什麼:“皮鞋彆忘了擦亮一點。”
江春生應了一聲,出了門。走出總段家屬院,陽光已經西斜了的。
他站在街邊,想起還有一件事冇辦——得給於永斌打個電話,告訴他明天不用他的車了。
街對麵有一個公用電話亭,灰色的鐵皮盒子,玻璃門上貼著一張紙,寫著“長途市內”。他走過去,推開門,拿起話筒,投了一枚硬幣,撥了於永斌的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接起來了。
“喂,於永斌。”
“老哥,我江春生。跟你說一聲,明天不用你的車了。”
“不用了?”於永斌的聲音有些意外,“怎麼回事?”
“王姐安排了劉青鬆開錢隊長的吉普車送我們去。她說出門辦事,麪包車檔次太低。”
於永斌在電話那頭笑了:“王姐講究。行,不用更好,幫我省油錢。”
江春生正要掛電話,於永斌忽然說:“對了,老弟,我正想找你呢。”
“什麼事?”
“晚上我嶽父要請你吃飯。”
江春生愣了一下:“李叔?請我吃飯?什麼事?”
於永斌說:“冇什麼事。反正他們一定要請,我也冇辦法。我已經打電話給弟妹了,讓她通知你。”
“行吧!那我馬上坐公交去文沁那裡去。”
“坐公交?你現在在哪兒?”
“剛從王姐家出來,在總段家屬院門口。”
“你彆坐公交車了,我現在冇什麼事,馬上過來接你。我們一起去接弟妹,然後一起去我嶽父家。”
江春生想推辭,於永斌已經掛了電話。
掛了電話,江春生穿過馬路站在總段家屬院的大門口。街上人來人往,自行車鈴聲此起彼伏。路邊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把把倒扣的掃帚。遠處的天空灰濛濛的,太陽已經偏西了,光線柔和了許多。
不到二十分鐘,於永斌那輛銀灰色的麪包車從東邊開過來,停在他麵前。車窗搖下來,於永斌探出頭:“上車!”
江春生拉開副駕駛門坐進去。車裡暖烘烘的,收音機裡放著鄧麗君的歌,軟軟糯糯的。
於永斌衝前麵一個騎自行車不讓路的男子按了兩下喇叭,“嘀咕了一句,這種人,把路當他自家的,”
隨後對江春生說道,“我嶽父這個人你也知道,熱情得很。說請你吃飯,你不去他還不高興。我嶽母也是,唸叨好幾回了,說趁家裡過年有菜。一定要請你到家吃頓飯。”
江春生說:“李叔太客氣了。”
兩人先去城南工商銀行接朱文沁。
車停在銀行門口,等了一會兒,朱文沁從裡麵推著自行車出來了。江春生讓她把自行車放回去,一起坐於永斌的麪包車走。
很快,她手上提著剛纔掛在自行車上的紅色禮品袋再一次從鐵柵欄裡麵走出來。
江春生幫她拉開車後門,兩人一起坐在中間椅子上。
朱文沁對江春生說:“春哥,給李叔買了點東西,兩條牡丹煙,兩瓶‘臨江大麴’。夠不夠?”
於永斌從後視鏡裡看了他們一眼,笑了:“夠了夠了!不能再買了,你們兩人太會講客氣了,去我嶽父家還帶什麼禮物。”
朱文沁說:“再怎麼也不能空手去啊。”
“這不都是跟老哥你學的嗎?”江春生笑道。
麪包車一路向北穿過城區開上了318國道,右轉彎向東開了一會兒,又左轉上了207國道。向北開了三百餘米。在右側幾排民居小樓房間一條最寬的小路拐進去。
於永斌的嶽父李德順家,就在207國道東邊的這條小路進去五十米,是一棟三層的農家小樓,江春生以前來過一次。
他家樓前有一個院子,院牆上爬著枯了的絲瓜藤,幾根乾絲瓜還掛在上麵,風一吹,晃晃悠悠的。院子裡停著兩輛一新一舊自行車,靠牆的地方堆著一摞劈好的柴火,碼得整整齊齊。
麪包車也停在了院門外裡。
李德順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半新的藍色棉襖,頭髮花白,臉上笑眯眯的。看見江春生,他迎上來,握住他的手。
“江老闆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江春生叫了一聲“李叔”,把禮物遞過去。李德順接過來,看了一眼,嗔怪道:“哎呀哎呀!就是請你們來隨便坐坐,怎麼還講這麼大的客氣。”
“過年嘛,給您拜個年,空著手怎麼好意思進門呢。”江春生笑道。
於永斌的嶽母也從廚房裡出來了,圍著圍裙,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
“江老闆來了!朱姑娘也來了!快坐快坐,飯馬上好。”
客廳很大,擺著一套老式的太師椅和一張八仙桌。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畫的是黃山迎客鬆,已經有些褪色了。屋裡生著一個鐵爐子,爐火燒得正旺,整個屋子暖洋洋的。
李誌超和他的女朋友魏曉麗聽到樓下動靜,帶著於永斌的兒子恒恒從上麵走了下來。
老朋友相見,免不了一番寒暄和打趣。
幾個人聊著天,李誌菡在後麵當大廚,跑出來打了一聲招呼後進去了。
廚房裡飄出來的香味越來越濃。李誌超的女朋友也去廚房幫忙了,朱文沁也跟過去。客廳裡剩下四個男人,話題從渡口工程聊到石昌高速,從石昌高速聊到207國道,從207國道聊到今年的經濟形勢。
很快飯擺上來了。八仙桌加了一張圓檯麵,滿滿噹噹一桌菜。
李德順熱情地招呼江春生和朱文沁動筷,“來,都彆客氣。”
飯桌上,氣氛十分熱鬨。李德順給江春生倒了一杯酒,笑著說:“江老闆,我一直都很欣賞你,年輕有為啊。”江春生連忙謙虛道:“李叔過獎了,於總纔是我學習的榜樣。”
於永斌在一旁打趣道:“老弟,你就彆謙虛了,我們都知道你厲害。”
大家聽了都哈哈大笑起來。
酒過三巡,氣氛熱鬨起來。李德順問了江春生和朱文沁的婚期。江春生說要等房子,下半年吧。魏曉麗在一旁說:“乾脆我們把婚期也放在下半年,和文沁他們一起辦。”
李誌超立刻急著反對:“這怎麼行?不行不行。陳和平比我還小幾個月,女兒又要兩歲了,我已經不能等了。”
他一席話說的大家哈哈大笑。
於永斌的嶽母不停地給大家夾菜,嘴裡唸叨著“多吃點多吃點”。
魏曉麗也忙著給大家倒酒倒茶。朱文沁坐在江春生旁邊,安靜地吃著菜,偶爾看他一眼,眼裡帶著笑意。
這就是日子。忙的時候拚命乾,閒的時候聚一聚,吃頓飯,喝杯酒,聊聊天。平平常常的,心裡踏實。
吃完飯,又坐了一會兒,江春生和朱文沁起身告辭。
於永斌開車送他們回去。車子在夜色中慢慢行駛,路燈一盞一盞地從窗外掠過。
江春生和朱文沁靠在後座上,朱文沁有些困了,靠在江春生胸前閉著眼睛。
麪包車到了交通局宿舍。江春生和朱文沁下了車,於永斌搖下車窗,衝他們揮揮手,開著車走了。
兩人站在門口,看著麪包車的尾燈消失在街角。朱文沁挽住江春生的胳膊,靠在他肩上。
“春哥,明天能帶上我嗎?你好久都冇有帶我出過一次門了,我想跟著你去玩。”朱文沁輕輕晃了晃他的胳膊,撒嬌道。
江春生看著她期待的眼神,一陣心軟,她思索了一下,點了點頭,“好吧,正好你明天去陪王姐吧。”
朱文沁立刻笑開了花,在江春生臉上親了一口,“春哥最好啦。”
兩人手挽著手,甜蜜地走進了單元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