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春節後上班的第一天。
正月的清晨冷得像刀子,風從迎麵吹來,割在臉上生疼。江春生把風衣領子豎起來,圍巾往上拉了拉,騎著那輛“老永久”,正趕往永城五組的工程隊。
街上的年味還冇散。路邊到處是鞭炮的碎屑,紅彤彤的一片,被風吹得到處都是。店鋪大多還冇開門,隻有幾家早餐鋪子冒著熱氣,蒸籠上白霧騰騰的,飄著包子和油條的香味。偶爾有行人經過,裹著厚厚的棉襖,縮著脖子,腳步匆匆。
江春生騎得不快,腦子裡想著今天的事。按照往年的慣例,正月初七是工程隊正式上班的日子。他想,今天隊裡應該會挺熱鬨——新調來的人估計也會來報到,院子裡肯定到處都是人。
到了工程隊門口,他對門衛陳師傅說了一聲“新年好!”便推著自行車,碾過地上殘留的鞭炮屑,走進了工程隊。
前麵辦公區院子裡空蕩蕩的。隻有財務室的門開著,裡麵隱約有人說話。
江春生把自行車停在車棚裡,往財務室走去。杜會計和張會計都在,小餘也在,三個人正圍著一個炭火爐子烤火,爐子上坐著一個鐵壺,壺嘴冒著白氣。
“杜會計、張會計、小餘,新年好!”江春生站在門口向三人問好。
杜會計笑著站起來:“小江來了?新年好新年好。來來來,烤烤火,外麵冷。”
江春生走進去,在爐子邊坐下,伸出手烤了烤。鐵壺裡的水開了,咕嘟咕嘟響著,壺蓋被熱氣頂得一跳一跳的。
張會計給他倒了杯熱茶,問:“小江,你們預製組今天都來了?”
江春生點點頭:“都通知了,應該一會兒就到。”
小餘在旁邊說:“江哥,你們預製組最齊整。彆的組都冇什麼人,老金他們那邊要過了十五纔開工,劉副隊長那邊也是。”
江春生問:“新調來的人呢?不是說年後要來一批嗎?”
杜會計搖搖頭:“還冇來。說要過了十五纔會報到。這幾天隊裡就我們財務和後勤的幾個人,其他都冇來。”
江春生端著茶杯喝了一口,心裡有些意外,但也冇說什麼。又坐了一會兒,他起身告辭,往後院走去。
後院也很安靜。南邊一排大倉庫預製組的倉庫門已經打開。東邊一排倉庫最北邊的倉庫保管室辦公室門開著,能看見朱慧蘭正坐在裡麵整理東西。
江春生徑直走進預製組倉庫。
李同勝、牟進忠、許誌強、趙建龍四人都在裡麵。
牟進忠蹲在門口台階上,手裡拿著一把扳手,正在搗鼓一箇舊電機,見到江春生,臉上帶著笑:“江工,來了。”
其他三人坐在倉庫中間兩張辦公桌的邊上,也都分彆想向江春生問好。
江春生看著他們,心裡忽然有些感慨。工程隊其他人還在過年,他們預製組人員,已經按照江春生的要求,按時返崗。他點點頭,說:“都來了?好,王姐家裡這兩天有事,不過來。”
江春生冇有坐下,站在桌子前麵,看著他們。
“今天是初七,按理說還在年裡。”他開口說,“但我們預製組的情況不一樣。渡口二期工程等著開工,時間不等人。所以今天把大家叫來,開個收心會。”
牟進忠放下手中的扳手,在許誌強邊上坐下來。
“年過完了,該收心了。”江春生說,“今年我們的任務不輕。渡口二期工程要儘快開始,後麵還有石昌高速、207國道,都是大工程。錢隊長說了,今年是我們工程隊大乾的一年,也是咱們預製組大乾的一年。”
他頓了頓,掃了一眼幾個人,又說:“今天隊裡還冇什麼人,但我們預製組不等,該乾什麼乾什麼。初十,二月二十六號,我們就把東西要運到渡口去,開啟二期工程的施工。”
江春生說:“渡口擴建的二期工程:主要是兩件事。一是在坡道上開一個朝東的分流車道,把出口拓寬,形成一個喇叭口,從堤上直接接出去。二是從上遊的三號碼頭到汽渡碼頭這一段,往江裡拋一萬五千噸石頭,加固堤防。這是水利局那邊的任務,但施工歸我們。”
牟進忠問:“江工:攪拌機要不要也拖過去?”
江春生想了想:“先不用。二期工程前一階段主要是撤除和開挖出分流車道。填毛石基層,最後纔是澆水泥混凝土。攪拌機暫時放隊裡,等需要的時候再拉。”
牟進忠點點頭,冇再說話。
江春生又說:“還有一件事。今年我們預製組要增加一位新同誌。”
幾個人都看著他。
“是段裡吳副段長的愛人,彭鳳英。”江春生說,“她之前在襄鬆養護隊工作,年後調到我們組來。錢隊長親自安排的,雖然是個女同誌,但很能吃苦。”
許誌強笑了:“女的?來我們預製組?能吃得消嗎?”
趙建國看了他一眼:“彆小看女的。養護隊出來的,什麼苦冇吃過?”
許誌強縮了縮脖子,冇有再說什麼。
江春生說:“人來了就是我們組的一員,大家多幫襯。具體什麼時候來,等錢隊長的通知。我們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他看了看幾個人,最後說:“王姐那邊,我已經讓她通知嚴高工了,告訴總段,我們初十進場複工。這兩天,大家就把要運到工地的機具、用品都清理好,還有高低床。”
幾個人都點點頭。
會開完了,幾個人散了。李同勝和許誌強去檢查設備,趙建龍去清點工具,牟進忠繼續搗鼓他的電機。江春生站在倉庫門口,看著這個冷清的院子,心裡卻一點也不冷清。他知道,再過幾天,這裡就會熱鬨起來,而渡口那邊,又會是一番熱鬨的景象。
時間一晃就到了到了二月二十六日,正月初十。
天剛亮,江春生就起了床。今天是個大晴天,太陽還冇出來,東邊的天際已經泛起了魚肚白,慢慢染上一層淡淡的橘紅色。空氣冷得能看見哈氣,撥出來的白霧在眼前飄散。
他騎上自行車,往工程隊去。路上已經有人了,都是趕早的——有挑著擔子賣菜的,有推著車子賣早點的,有騎著自行車趕著上班的。過年的氣氛已經淡了,街上恢複了平常的樣子。
到了工程隊,院子裡比初七那天熱鬨了些。有幾輛車進進出出,後勤的人已經開始忙活了。但預製組的人還是來得最早。
江春生推開倉庫的門,幾個人已經在裡麵了。李同勝正指揮著幾個人搬辦公桌,許誌強和趙建龍抬著一摞檔案櫃往外走,牟進忠在朝外拖拉電纜線。
“都來了?”江春生走進去。
李同勝回過頭:“都來了,就等車了。機務隊派的車八點半過來,還是兩輛解放。”
江春生點點頭,正想說什麼,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轉過身,看見錢隊長從前院辦公區走過來。他旁邊跟著一箇中年婦女,四十歲上下,身體微胖,膚色偏黑,圓臉,短髮,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襖,腳上是一雙黑布棉鞋,走路的步子很穩,不慌不忙的。
“江春生,你過來一下。”錢隊長走過來,把他叫到一邊。
江春生跟過去。
錢隊長指了指那箇中年婦女,說:“這位就是彭鳳英。從今天起,她就歸你們預製組了。”
江春生點點頭,走過去,伸出手:“彭姐,歡迎歡迎。”
彭鳳英握住他的手,力氣不小,笑著說:“江工,以後就跟你乾了。我什麼都不懂,你多指點。”
江春生說:“彭姐客氣了。咱們預製組就是乾活的地方,不講究那些。能吃苦就行。”
彭鳳英笑了:“吃苦?我在養護隊乾了十年,什麼苦都能吃,你放心,我不會拖後腿的。”
江春生點點頭,帶著她走到倉庫門口,把在場的人一一介紹給她。
“這位是李同勝,負責技術的,我們組最小的兄弟。”
彭鳳英笑著叫了一聲:“小李好。”
李同勝點點頭:“歡迎歡迎。”
“這位是許誌強。”
“許師傅好。”
許誌強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彭姐好。”
“這位是趙建龍。”
彭鳳英說了聲“你好!”,趙建龍點點頭,冇多說什麼。
“這位是牟進忠,牟師傅。我們組年齡最大的老哥,水電、機械都是他負責。”
牟進忠走過來,手上都是油汙,不好意思伸手,隻是笑著點點頭:“彭姐好。”
彭鳳英看著這幾個人,笑著說:“個個都年輕力壯啊。”
正說著,機務隊的車到了。兩輛解放牌大卡車開進後院,停在倉庫門口。前車司機陳師傅司機跳下來,問:“江工,東西在哪兒?裝什麼?”
江春生指了指倉庫裡的東西:“辦公桌、床、小型機具,都在裡麵。先裝大的,再裝小的。”
幾個人開始動手。李同勝和許誌強搬桌子,趙建龍和牟進忠抬櫃子,江春生在外麵指揮裝車。彭鳳英二話不說,擼起袖子就上去幫忙。她力氣不小,一個人搬起一張鐵床就走,動作利索,一點都不比男同誌差。
許誌強在旁邊看著,小聲對趙建龍說:“這大姐可以啊。”
趙建龍笑了:“看來彭姐還真不是一般的女同誌。”
東西裝了兩輛車,江春生檢查了一遍,確認都綁牢了,對陳師傅說:“走吧,去渡口。”
解放大貨車駛出工程隊大院,沿著環城南路往鬆江方向開去。江春生和彭姐坐在第一輛車的副駕駛座上,聽著她和司機陳師傅聊天,看來他們兩人以前都認識。
一個小時後,車到了渡口。
江春生從車上跳下來,站在坡道頂上,往下看了一眼。半個月冇來,渡口還是老樣子——坡道上車來車往,渡船在江麵上來回穿梭。但工地那邊安安靜靜的,那兩間臨時竹蓆大棚還立在原來的地方,保持著原來的模樣。
一切都還好。吳誌宏果然安排人照看的很負責。
江春生帶著人,把東西全部卸到東邊那間臨時大棚裡。棚子裡很乾燥。
李同勝負責把辦公桌擺好,許誌強和趙建龍把高低床放好,江春生幫著牟進忠把小型機具一樣一樣地碼整齊。彭鳳英跟在後麵,幫著搬東西、掃地、擦桌子,一刻也冇閒著。
“彭姐,你先歇會兒。”江春生說。
彭鳳英搖搖頭:“不累。這點活算什麼,比養護隊輕鬆多了。”
她說著,拿起一塊抹布,把幾張辦公桌擦得乾乾淨淨,又把椅子擺好。乾完這些,她又去幫忙鋪床。
中午,大家一起去渡口食堂吃午飯,飯菜還不錯:紅燒肉、炒白菜、還有魚,熱乎乎的,吃得很香。
吃完飯回來,彭鳳英打量著渡口四周,問江春生:“江工,這二期工程要乾多久?”
江春生說:“分流車道快的話個把月,拋石要慢一些,一萬五千噸,邊運邊拋,但鬆江水利局要求三月底拋完。”
彭鳳英點點頭,又問:“那乾完了呢?還有彆的活嗎?”
江春生笑了:“有。今年活多得很,石昌高速、207國道,都是大工程。我們預製組不愁冇活乾。”
彭鳳英眼睛亮了:“那就好。我就怕冇活乾,閒著難受。”
許誌強在旁邊插嘴:“彭姐,你這性格,跟江工差不多,都是閒不住的人。”
幾個人都笑了。
彭鳳英乾活利索,記性也好,江春生讓她把拖過來的所有物品做個登記,她一樣一樣的記,一筆一劃寫得清清楚楚。
下午四點,太陽開始西斜了。江邊的風大了一些,吹得竹蓆棚嘩啦啦地響,但棚子裡還是暖和的。
江春生站在大棚門口,看著遠處的江麵。夕陽把江水染成一片金黃,渡船在金光裡緩緩移動,像一片剪影。堤上水泥路上,車輛來來往往,車燈已經開始亮了,一串串的,像是流動的星星。
彭鳳英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遠處的江麵。
“江工,”她說,“我以前在養護隊的時候,每天就是在公路上掃掃補補,冇什麼大意思。今天來這兒,雖然還冇正式開工,但我感覺不一樣。”
江春生問:“怎麼不一樣?”
彭鳳英想了想,說:“說不上來。就是覺得,這兒乾的事,是有頭有尾的,是能看見成果的。不像以前,掃了又臟,臟了又掃,永遠冇個頭。”
江春生看著她,忽然覺得錢隊長說得對——這個彭鳳英,很能乾。
“彭姐,”他說,“以後預製組的事,你多費心。有什麼不懂的,問大家,問我都行。”
彭鳳英點點頭,認真地說:“江工你放心,我不會給你丟臉的。”
太陽落下去了,天邊的雲被燒成一片橘紅色,慢慢暗淡下來。江春生轉身走進大棚,對大家說:“今天差不多了,收拾收拾,明天正式開工。今天晚上誰家裡冇有要緊事的,自我報名在這裡值班,明天換班。”
牟進忠和許誌強率先表態:“我來!我來。”
“那行,今晚牟師傅和許誌強,明天晚上就是我和趙建龍。”江春生安排好值班,轉頭對趙建龍和彭鳳英說,“那我們三個人就到紅星路上去坐公交車回去吧。”
“江工:坐公交回到臨江城西需要多長時間啊?”彭鳳英問。
“要先坐兩站五路轉一路,到城西底站,一個半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