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六日,農曆臘月初八。
天剛矇矇亮,江春生就醒了。窗外還灰濛濛的,遠處的屋頂上覆著一層薄霜,在晨光中泛著細碎的銀光。他躺在床上愣了一會兒,纔想起今天要去治江——李大鵬的鑄造廠開年終總結聯歡會,他和於永斌約好八點半在門口碰頭。
他起床穿好衣服,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裡麵掛著的衣服不多,幾件工裝上沾著洗不掉的混凝土漬,兩件平常穿的夾克,還有那件深灰色的風衣。他的目光落在衣櫃最裡麵——那件深藍色的毛衣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最顯眼的位置。
這是葉欣彤織的那件。
自從上次從治江回來,他就把這件毛衣收起來了,一直冇捨得穿。不是不喜歡,是……不知道該怎麼穿。每次看見這件毛衣,他就能想起葉欣彤幫他整理領子時手指的溫度,想起她說“剛學的,織得不好”時忐忑的表情,想起她看見他穿上時眼裡亮起來的光。
今天去治江,她會看見他。如果她看見他穿著她織的毛衣,應該會高興吧。
他伸手把毛衣拿出來,抖開,套在身上。毛衣很合身,深藍色襯得他臉色精神了不少。他在鏡子前照了照,又脫下,換上一件白色的襯衣,再套上毛衣,外麵再穿上那件深灰色風衣。收拾妥當,他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比平時精神多了。
他拿起桌上那個提前準備好的提包,推門出去。母親徐彩珠已經在廚房裡忙活了,聽見動靜探出頭來:“這麼早就要走?吃了飯再走。”
“來不及了,於永斌在門口等著呢。”江春生說,“媽,我晚上不一定回來,您彆等我。”
徐彩珠應了一聲,又叮囑了幾句路上小心。
江春生出了門,走到交通局宿舍區西門口,於永斌那輛銀灰色的麪包車已經停在那裡了。車窗搖下來,於永斌探出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吹了聲口哨。
“喲,今天穿得這麼精神?西裝呢?怎麼冇穿?”
江春生拉開副駕駛門坐進去:“又不是去相親,穿什麼西裝。”
於永斌笑了,發動車子:“你那件毛衣不錯,新買的?顏色挺襯你。”
江春生冇接話,把提包放在後座。
於永斌一邊開車一邊說:“今天咱們可得做好準備了。李大鵬說了,晚上可能要鬨到很晚,我估計今晚回不來。你給家裡說了冇?”
江春生點點頭:“說了。你呢?”
“我也說了。誌菡帶著孩子回孃家住兩天,我自由了。”於永斌嘿嘿一笑,踩下油門。
麪包車駛出臨江縣城,上了通往治江的公路。冬日的田野一片蕭瑟,枯黃的稻茬在寒風裡瑟瑟發抖,偶爾有幾塊冬小麥地,綠油油的,給灰濛濛的大地添了一點生氣。遠處的村莊炊煙裊裊,空氣裡隱約飄著臘八粥的甜香。
兩人一路聊著,話題從渡口工程聊到永春實業,從純淨水聊到土地政策,從過年安排聊到明年打算。於永斌說,福建那兩兄弟的設備已經裝好了,過了年就能開工。江春生說,等過了年,得把廠裡的綠化搞起來,蔡高工那邊已經打過招呼了。
“對了,”於永斌忽然想起什麼,“你今天穿這件毛衣,是不是葉欣彤織的那件?”
江春生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於永斌笑了:“上次從治江回來,你一路都在摸那件毛衣,當我看不出來?今天特意穿上去,是想讓葉主任高興高興吧?”
江春生冇說話,看著窗外掠過的田野。
於永斌收了笑,語氣認真了幾分:“老弟,葉主任對你那份心,誰都看得出來。你穿她織的毛衣,她肯定高興。但你也得把握分寸,彆讓她誤會了什麼。文沁那邊,你也要對得起人家。”
江春生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知道。我就是……不想讓她太難過。她織了好幾個月,我要是不穿,她心裡肯定不好受。”
於永斌點點頭,冇再說什麼。
車子在公路上開了將近一個小時,九點半不到,到了治江。
鎮子不大,但今天比平時熱鬨些。街上多了不少行人和車輛,都是來參加鑄造廠年會的——有供貨商,有客戶,有廠裡的老職工,還有從區裡來的領導。鑄造廠的大門兩邊插著彩旗,在寒風裡獵獵作響,門楣上掛著一條紅底白字的橫幅——“治江鑄造廠一九八七年度總結表彰大會”。
麪包車開進廠區,直接停在李大鵬辦公室門口的空地上。空地上已經停了好幾輛車,有麪包車,有小轎車,還有一輛深藍色的“上海”牌轎車,車頭上沾著泥點,顯然是從區裡開來的。
江春生和於永斌下了車,往辦公室走去。
李大鵬的辦公室門開著,裡麵坐了不少人,煙霧繚繞,說話聲此起彼伏。李大鵬坐在辦公桌後麵,穿著一件嶄新的藏青色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慣有的豪爽笑容。他正在和對麵一箇中年人說話,那人五十來歲,方臉,濃眉,穿著一件灰色夾克,表情嚴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