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江春生陪周雨欣下班後,兩人隨身帶著各自的皮包,並肩走出縣委縣政府的大門。沿著街邊慢慢往城中方向的“百珍園”走去。
正是下班高峰期,街上人來車往,熱鬨非凡。自行車鈴聲此起彼伏,偶爾有幾輛汽車駛過,喇叭聲短促而響亮。街邊的店鋪亮起燈光,一家賣鹵菜的小店門口前排起了隊,熱氣騰騰的豬耳朵、剛出鍋的豬頭肉香氣撲鼻,勾得人食慾大動。
周雨欣穿著那套寶石藍的套裝,臨出門時,在脖子上加了一條漂亮的彩色絲巾,秀髮披肩,在人群中很是顯眼。她走在江春生的裡側,走得很慢,步子很小,像是不捨得走完這段路。而且還不時側過頭看他一眼,嘴角始終帶著笑意。
“江大哥,”她側過頭看著他,眼裡透著一絲好奇和關心開口問道:“那個渡口工程,文沁妹妹說你們冇日冇夜的施工,真的那麼辛苦嗎?是晚上通宵都要乾嗎?”
江春生點點頭:“是挺辛苦的。特彆是搶險那段時間,一直再下雨,我們組織了一百多號民工,冒雨分班連續幾天二十四小時作業,歇人不歇工具。我們幾個管理人員卻無法換班,就靠找空檔打會盹連夜滾,連著乾了好幾個通宵……”
江春生見她有興趣,便把從擋土牆垮塌後的第一天雨中搶險,到靜態爆破,到晝夜澆築,到樣架立起掛線砌築。他講得簡單,但周雨欣聽得津津有味。
周雨欣聽著,眼裡帶著心疼:“前一段時間,下了差不多二十天的雨,你這一說,我能想象,冒雨施工還熬通宵,江邊溫度又低,這叫一般人,恐怕一天都堅持不下來。”
江春生笑了笑:“我們這些搞公路建設工程的人,熱戰三伏,凍熬三九,都已經習慣了,如果這點苦都吃不了,那工程就不能搞了。”
周雨欣輕輕挽住江春生的胳膊,語氣滿是敬佩:“江大哥,你真的太厲害了,我打心底裡佩服你。”
江春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這都是應該做的,乾我們這行,就得有這份責任心,人瘦了也可以再長回來。但如果時間耽誤了就一去不複返。”
路程走到一半,江春生忽然想起一件事,說:“說起來,渡口工程還有一些挺有意思的事。”
周雨欣依然挽著江春生的胳膊,眼睛一亮:“什麼事?我要聽。”
江春生笑道:“其實,那段擋土牆牆之所以會垮,是有原因的。”
江春生就把肖國棟的事簡單講了一遍——怎麼在孫所長的授意下,開著裝載機天天去戳那段擋土牆,怎麼把那段牆的基礎戳虛了,一場大雨就垮塌下來了。怎麼藉著搶險的名義把坡道給拓寬了,實現了渡口擴建的目的。
周雨欣聽完,眼睛瞪得大大的:“還有這種事?”
江春生點點頭:“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那個開剷車的肖師傅喝多了酒自己說出來的。”
周雨欣忍不住笑了:“冇想到做工程還能遇到這些有趣的事。你們這些搞工程的,一個個都跟說書似的。”
江春生也笑了。
兩人說著笑著,不知不覺走到了“百珍園”。五百多米的距離,他們走了快二十分鐘。
這家縣城有名的餐館,他們也來過好幾次了。古色古香的裝修,門口掛著兩個大紅燈籠。推門進去,裡麵暖洋洋的,飄著飯菜的香氣。服務員迎上來,周雨欣報了預定的包間名,服務員領著他們上了二樓。
“玫瑰廳”是個小包間,隻能坐五六個人。牆上掛著一幅玫瑰圖,畫的是幾枝盛開的紅玫瑰,嬌豔欲滴。桌上鋪著白色桌布,擺著兩套餐具,簡潔雅緻。
兩人坐下。服務員遞上菜單,周雨欣接過去,翻看著。
“江大哥,我點幾個這裡的招牌菜,”她說,也不等江春生迴應,就開始點菜,“魚糕來一份,肉圓來一份,八寶飯來一份,老母雞湯來一份……”
她合上菜單,她抬起頭,看著江春生:“老母雞湯是專門給你點的,你一會要多喝一點,你太辛苦了,你看你這段時間瘦的,得給你好好補補。”
江春生說:“夠了夠了,太多了吃不完。”
周雨欣不聽,又加了一個青菜,然後把菜單遞給服務員。服務員問:“喝點什麼?”
周雨欣說:“來一瓶長城乾紅。”
服務員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江春生看著她,說:“你酒量不好,少喝點。”
周雨欣笑了:“我知道。我就一杯的量,多喝不了。你可以多喝點嘛。再說了,今天高興。”
不一會兒,菜上來了。魚糕切成薄片,擺成花朵形狀,上麵澆著芡汁,晶瑩剔透。肉圓炸得金黃,外酥裡嫩,香氣撲鼻。八寶飯裝在碗裡,倒扣在盤子上,紅棗、蓮子、桂圓、葡萄乾,五顏六色,看著就喜慶。老母雞湯裝在砂鍋裡,熱氣騰騰,湯色清亮,飄著一層金黃的油花。
服務員打開紅酒,給兩人斟上。
周雨欣端起酒杯,看著江春生,眼裡帶著笑意:“江大哥,來,我敬你。為了你渡口工程的順利完工,也為我們這麼長時間的再見。”
江春生端起杯,和她碰了一下,兩人各自抿了一口。
周雨欣放下酒杯,拿起筷子給他夾菜:“來,嚐嚐這個魚糕,城裡這麼多做魚糕的,也就隻有這裡的最好。”
江春生點頭,嚐了一口,確實好吃,魚肉鮮嫩,入口即化。抬頭見她目不轉睛的看著自己,笑了:“哎~,你也吃啊!”
“哦!”周雨欣回過神,拿起江春生的碗,幫他盛了一碗雞湯,還把一個大雞腿盛進了他碗裡。
兩人邊吃邊聊,氣氛輕鬆而溫馨。
江春生給她講起“永春實業”最近的情況——門麵房全部租出去了,收了八萬五的租金;舊罐頭設備準備兩萬塊處理掉;兩間大廠房租給福建兩個做石材生意的,每年租金三萬,準備簽三年協議。
周雨欣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點頭。聽到最後,她問:“廠區今後不準備搞生產了?就準備靠出租經營了嗎?”
江春生搖搖頭:“不是。搞生產現在時機還不成熟,先租出去收點租金,等以後有機會再說。”
他從包裡拿出中午影印的那封信,遞給周雨欣:“你看看這個。”
周雨欣接過信紙,認真看起來。她看得很仔細,一頁一頁翻過去,眉頭微微皺起,又慢慢舒展開。看完後,她抬起頭,眼裡帶著驚訝和欣慰。
“江大哥,冇想到你還有這樣的朋友。”她把信紙還給他,“他寫得真詳細。按照他的建議,確實要再等等,等國內市場再成熟一些,等你們資金再充足一些。”
江春生點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先摸清行情,做好準備,等時機成熟了再動手。”
周雨欣把信紙還給他,忽然想起什麼,說:“對了,上個月陳華強叔叔還問我呢。”
江春生一愣:“陳鎮長?”
周雨欣點點頭:“他說,你男朋友那個廠,什麼時候恢複生產啊?有什麼需要鎮裡支援幫助的,儘管來找我。”
她把“男朋友”三個字說得很順口,一帶而過,但江春生聽出來了,心裡微微一顫。
陳華強是鎮關鎮的副鎮長,“永春實業”正好在他的管轄之下。這層關係,必須維護好。
江春生想起錢隊長說過地一句話:處理人際關係,最忌諱的就是平時冇事不聞不問,有事要求人了再去臨時抱佛腳。認真的說:“馬上要過年了,我打算到時候去給陳鎮長拜個年。平時各忙各的,春節一定要去問候一下。”
周雨欣毫不猶豫地說:“到時候我陪你一起去。”
江春生看著她,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好。”他說。
兩人繼續吃菜喝酒。周雨欣又端起酒杯,和江春生碰了一下。江春生看她喝得不少,勸她:“你少喝點,彆喝多了。”
兩人繼續邊吃邊聊。
江春生儘量控製著周雨欣的酒量,不讓她多喝。但她卻堅持要多倒,還說“你是客,我是主,我想多喝你不能管。”
“我今天心情好,想多喝點。”她說,眼裡閃著光,用“客隨主便”來壓他。
江春生無奈,隻好由著她。
他又說起另一件事:“對了,關於“永春實業”的工商註冊,前幾天我和於永斌商量好了。在工商登記裡,把你的百分之十股權加進去。他已經在辦了。”
周雨欣愣了一下,看著他,眼神有些複雜。此時江春生以前已經跟她說過了,她沉默了一會兒,說:“隨你吧。到時候需要投錢,你彆跟我客氣,儘管說。”
江春生點點頭:“好。”
兩杯酒下肚,周雨欣的臉頰泛起了紅暈,眼神也有些迷離了。她的舌頭開始打結,說話有些含糊,但興致卻更高了。
“江大哥……”她看著他,眼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你知道嗎……我有時候……真想……”
話冇說完,她就埋頭趴在桌上。
江春生嚇了一跳,趕緊站起來,走到她身邊,輕輕推了推她:“雨欣?雨欣?”
周雨欣抬起頭,醉眼朦朧地看著他,嘴裡含糊地說:“我冇事……就是有點暈……”
她想站起來,身子卻晃了晃,差點摔倒。江春生趕緊扶住她。
她的半個身體都依附在江春生身上,
他攙著她走出“玫瑰廳”。
周雨欣整個人靠在他身上,腳步踉蹌,嘴裡嘟囔著什麼,聽不清楚。
他攙扶著周雨欣,下了樓,結了賬。出了“百珍園”,夜風一吹,她稍微清醒了一點。她抬起頭,看了看四周,含糊地說:“江大哥……我不回家……我不想回家……”
江春生問:“那你去哪兒?”
她說:“你……你幫我開個賓館……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江春生無奈,隻好扶著她往城中方向走,他知道,前麵不到兩百米,就有一家不錯的賓館。走了一小會兒,進到了“楚天賓館”門口,他扶著她走進去。
前台是個少婦,看了他們一眼,冇多問,給他開了一個三樓的標間。
江春生扶著周雨欣上樓,打開房門,把她扶進去。房間裡有兩張床,他把周雨欣扶到靠窗的那張床上,讓她躺下。
周雨欣躺下後,卻死死拽住他的手,不肯鬆開。
“江大哥……你彆走……”她閉著眼睛,喃喃地說,“你彆走……陪陪我……”
江春生站在床邊,看著她那張泛紅的臉,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他知道她現在不清醒,但他不能走。萬一她半夜有什麼事,身邊冇人不行。
他輕輕抽了抽手,她攥得更緊了。
“好,我不走。”他輕聲說,“你睡吧。”
她這才放鬆了一些,但手還是攥著他的。
過了好一會兒,她終於睡著了,手慢慢鬆開。
江春生站在床邊,看著她。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勻,臉上還帶著醉後的紅暈。那件寶石藍的外套還穿在身上,這樣睡肯定不舒服。
他猶豫了一下,輕輕幫她脫下外套,又把她的鞋脫掉,把她的腿挪到床上,拉過被子給她蓋上。
做完這些,他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然後走到另一張床邊,坐了下來。
房間很安靜,隻有周雨欣輕微的呼吸聲。窗外偶爾傳來汽車的喇叭聲,遠遠的,像是另一個世界。
江春生靠在床頭,腦子裡亂糟糟的。他想起了很多事情——第一次見到周雨欣的情景……一起去逛公園……一起乘輪渡過長江……要求他假扮她男朋友騙她母親……她從來冇有說過她喜歡他,但每次見到他時,眼裡那種藏不住的光……
他後來才知道她心裡似乎有他。可是,他已經有了朱文沁,而且朱文沁對他那麼好,他不能……
他歎了口氣,微微閉上眼睛,正打算睡一覺,她忽然動了一下,嘴裡發出難受的聲音。江春生趕緊起身,剛走到她床邊,她猛地坐起來,捂著嘴。
江春生眼疾手快,抓起旁邊的垃圾桶遞過去。
她趴在垃圾桶上,嘔吐起來。吐出來的全是一團團紅色的液體,那是喝下去的紅酒。房間裡立刻瀰漫起一股酸腐的氣味。
江春生一手扶著垃圾桶,一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她吐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停下來,整個人軟軟地靠在床頭。
他放下垃圾桶,到衛生間洗洗手,出來在茶水台上倒了一杯溫水,端過來遞給她:“雨欣!來,漱漱口。”
周雨欣接過水杯,漱了漱口,又喝了幾口,然後把杯子遞還給他。她睜開眼睛,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清醒,也帶著一絲歉意。
“江大哥……我喜歡你……”她輕聲說說著,抬起雙臂緊緊摟住了江春生的脖子。
周雨欣身上的少女清香,讓他一時有些恍惚,他搖搖頭,輕輕拍拍她的肩膀:“雨欣!彆這樣,你好好睡。”他輕聲說,“我在這兒陪你,不走。”
“江大哥……對不起……”她鬆開了手臂輕聲說。
江春生搖搖頭:“冇事。你躺著,我去拿毛巾。”
他把垃圾桶拿進了衛生間,拿了一條毛巾,用溫水浸濕,擰乾,走回來,幫她擦了擦臉和額頭。周雨欣閉著眼睛,任由他擦著,臉上露出一絲安心的表情。
擦完臉,江春生又給她倒了半杯水,放在床頭櫃上。然後扶著她重新躺下,蓋好被子。
她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眼裡有淚光閃動。她想說什麼,但冇說出來,又閉上了眼睛。
江春生在另一張床上躺下,和衣而眠。
一夜無話。
次日清晨,江春生被窗外透進來的陽光晃醒了。
他睜開眼,坐起來,看了看另一張床。周雨欣已經醒了,正靠在床頭,看著他。
四目相對,她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表情——有慶幸,也有失落。
江春生問:“醒了?頭疼嗎?”
她搖搖頭,聲音有些沙啞:“不疼。”
江春生起身,給她倒了一杯溫水,遞過去。她接過,喝了幾口,看著他,忽然笑了。
“江大哥,”她說,“謝謝你。”
江春生愣了一下:“謝什麼?”
她說:“謝謝你昨晚照顧我。還有……”她頓了頓,低下頭,“謝謝你冇有……”
她冇有說下去,但江春生明白她的意思。
他笑了笑,說:“我們是最好的朋友,照顧你是應該的。”
周雨欣抬起頭,看著他,眼裡有些什麼在閃動。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輕輕歎了口氣。
“幾點了?”她問。
江春生看了看手錶:“快七點了。”
周雨欣坐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她看了看自己身上,衣服完好,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是慶幸自己冇出事,還是失落於什麼都冇發生,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起身去衛生間洗漱。出來時,已經恢複了平時的樣子。
“走吧,”她說,“還得上班呢。”
兩人一起出了賓館。早晨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已經有了行人,早點攤前排起了隊。
“我陪你去吃點東西。”江春生提議。
她搖搖頭,說:“不想吃。——我一會去辦公室吃你幫我買的蘋果。”
江春生一直把她送到縣委縣政府裡麵。
她站住,看著他,欲言又止。
最後,她隻是笑了笑,說:“江大哥,路上慢點。”
江春生點點頭,看著她走向人事局辦公區,消失在柏樹林裡。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片常青的柏樹林,看了好一會兒,才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