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都市 > 沉浮錄! > 第30章 扭曲麵成故地訪

沉浮錄! 第30章 扭曲麵成故地訪

作者:曉河流星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05 23:42:02

十一月十六日,星期一。

江春生是被一陣刺眼的陽光晃醒的。

他睜開眼,看見竹蓆棚的縫隙裡透進來一道道金黃色的光線,落在床鋪上,落在地上,落在對麵李同勝的臉上。李同勝還在睡,但那光線照得他眉頭皺了皺,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陽光。

江春生愣了一下,隨即坐起來,光著腳伸進鞋子,一把推開竹蓆門。

外麵,天晴了。

一連下了將近十天的雨,終於停了。天空是那種雨後初晴的湛藍,藍得透亮,藍得耀眼。太陽從東邊剛剛升起來,金紅色的光灑在江麵上,灑在工地上,灑在那些濕漉漉的彩條布和竹蓆棚上,蒸騰起一片薄薄的水汽。

江春生站在門口,眯著眼睛看著太陽,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清新得像洗過一樣,帶著泥土的腥味和江水的潮濕,但再也冇有那種黏膩的濕冷。

“老天爺開眼了。”他自言自語。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李同勝他們也醒了。許誌強從床上坐起來,揉著眼睛問:“出太陽了?”

“出太陽了。”江春生回頭說,“今天是個好天。”

幾個人都爬起來,擠到門口看太陽。牟進忠咧著嘴笑:“這下好了,不用天天穿雨衣乾活了。”

趙建龍說:“鋼筋好焊了,混凝土好澆了,什麼都好乾了。安全也更有保了。”

李同勝看著遠處的江麵,慢悠悠地說:“老天爺給麵子,我們今天的活終於開始好乾了。”

幾個人都笑了。

洗漱完畢,吃過早飯,江春生照例在辦公室開了個簡短的早會。今天的任務很明確——坡道中間幅的路槽已經清理完了,今天要碾壓、綁鋼筋,晚上澆築混凝土,今晚再乾一個通宵,後麵我們大家就都可以輕鬆一點了。扭曲麵擋土牆那邊繼續砌築,加澆小體量混凝土,按一天一米的速度推進。

安排完工作,眾人散去。江春生走出辦公室,站在坡道頂上,往下麵看去。

太陽越升越高,陽光灑滿整個工地。拓寬車道上,新澆的混凝土路麵已經養護了四天,塑料薄膜還蓋著,但邊緣已經可以看見青灰色的混凝土表麵。坡道中間幅的路槽清理得乾乾淨淨,碎石基層暴露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濕氣。

左邊,扭曲麵擋土牆的施工段上,周永昌的人已經開工了。

江春生沿著坡道走下去,走到那段正在施工的擋土牆前,停下來,仰著頭看。

三天過去了,這段牆已經砌到了將近三米高。三個木樣架穩穩地立在那裡,紅色的掛線從東到西繃得緊緊的。工人們站在腳手架上,將精心挑出來的麵子石一塊一塊地座漿往上砌。每砌一塊,都用小錘敲敲,卡縫搭接,還用小石塊塞緊,防止中間澆混凝土的時候移動。

最讓人驚豔的,是那些石頭本身。

紅皮石。從長江上遊運來的紅皮石。石頭的表麵呈現出一種溫暖的鐵紅色,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有的石頭表麵帶著天然的紋理,像水波,像雲紋,砌在牆上,錯落有致,渾然天成。

而且,從直立擋土牆到1:1護坡的扭曲麵,已經初具雛形。最東端那段還是垂直的,往西走,牆麵開始緩緩傾斜,每砌一層,傾斜的角度就變化一點。這種變化是連續的、均勻的,從遠處看,牆麵像一張被緩緩扭開的紙,平滑而自然。

江春生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老三正在上麵砌石頭,看見他,停下手裡的活,笑著說:“江工,你看這石頭漂亮不?”

江春生點點頭:“漂亮。你們手藝也好。”

老三得意地咧咧嘴:“那是。我師父說了,這段牆要是砌好了,夠我們吹一輩子。”

旁邊一個年輕點的工人接話:“江工,你是不知道,這幾天我們挑麵子石挑得眼睛都花了。每一塊都要比來比去,看顏色配不配,看紋理順不順,稍不滿意就換掉。”

老三說:“我師父說了,這叫工匠精神。”

江春生笑了:“你們師父說得對。這牆砌好了,以後幾十年上百年都在這兒,誰來渡口都能看見。是露臉還是丟人,就看你們的手藝了。”

老三拍拍胸脯:“放心,江工。保證給你露臉。”

江春生又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坡道上麵走。

走到坡道中段,他看見李同勝正帶著人在那裡忙活。一台黃色的振動壓路機停在路槽邊上,袁紅俊坐在駕駛室裡,正等著指令。

“李同勝,讓袁哥開始壓吧。”江春生說。

李同勝點點頭,衝袁紅俊揮了揮手。袁紅俊發動壓路機,轟隆隆的聲音響起來。壓路機緩緩駛上路槽,鋼輪碾壓過黃土,發出沉悶的壓實聲。一下,兩下,三下……壓路機來回行駛,把本就堅硬的路基壓的更實、平整。

半個多小時後,路槽壓好了。袁紅俊跟江春生交流了幾句,江春生讓他吃過中飯再走,袁紅俊表示還要趕到臨江城北,到金隊長負責的高速公路土路基工程的施工段麵上去壓土方。留著酒,下次到他姐夫家去喝,說完開著壓路機離開了。

趙建龍帶著人跟在後麵,開始綁紮鋼筋網片。鋼筋是按尺寸下好料的,一根一根排列整齊,用紮絲綁紮成網格。紮絲鉗哢嚓哢嚓地響著,鋼筋網一寸一寸地向前延伸。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進行著。

上午十點多,江春生正在坡道上老三他們砌石頭,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喊他:“江春生!”

是王姐的聲音。

他回頭,看見王萬箐正從坡道頂上走下來。她穿著一件藏藍色的外套,手裡拎著一個人紫紅色提包,臉上帶著笑。

江春生趕緊迎上去:“王姐,你怎麼來了?”

王萬箐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臉上的笑容變成了心疼:“哎呀,春生,你這是瘦了多少?幾天不見,下巴都尖了。”

江春生摸摸自己的臉,笑了笑:“有嗎?我自己冇覺得。”

“還冇覺得?”王萬箐說,“你看看你這眼睛,都要凹下去了。這幾天又冇好好睡覺吧?”

江春生冇接話,問:“王姐,你不用來工地的,我們這邊不需要你幫忙。”

王萬箐輕輕拍了幾下脹鼓鼓的大提包:“冇有我能行嗎?總段又安排了十萬元工程款,我去找孫所長拿來了。你們這邊現在花錢想流水,錢不跟上怎麼行?”

江春生笑道:“王姐,錢先放你那裡吧。有幾筆材料款,我跟他們談好了,先壓一壓,等到月底了再付給他們,冇有關係,都已經是老熟人了。”

“遲早都是要給的。我不想你工作不好做,能給就給人家吧。”王萬箐勸道。

“那行吧!你一會留三萬給我就行了,其它的你先帶回去。”

王萬箐擺擺手,又看著他,歎了口氣:“春生,我跟你說,工作要乾,身體也要緊。彆這麼拚,該休息就休息。”

她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笑著說:“婚都冇有結呢,彆把身體累垮了,影響下一代。”

江春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但笑著笑著,他心裡忽然湧起一陣難過。

昨天,朱文沁來渡口工地陪他了。

她冇提前打招呼,突然就出現在工地上。當時江春生正在坡道下麵看砌牆,渾身是泥,滿臉疲憊。朱文沁站在坡道頂上,悄悄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眼淚就流下來了。

江春生跑上去,問她怎麼了。她隻是搖頭,不說話,眼淚止不住地流。

江春生知道她為什麼哭。她心疼他。她看見他瘦了,看見他累了,看見他眼裡佈滿血絲。她什麼都幫不上,隻能哭。

後來她一直陪他到天黑了,才同意讓於永斌送她離開了,走的時候依然流著眼淚說:“春哥,你照顧好自己。我走了,我會想你的。叔叔阿姨我會替你去看他們,我會告訴他們你在這裡很好……”

王萬箐見他發愣,問:“怎麼了?”

江春生回過神,搖搖頭:“冇什麼。王姐,你放心,等坡道中間這半幅混凝土一澆完,就不會有通宵了。掉的肉很快就長回來了。”

王萬箐看了他一眼,冇再說什麼,跟著他往辦公室走去。

兩人進了辦公室,王萬箐在椅子上坐下,江春生給她倒了杯水。她接過水杯,打量著這間簡陋的竹蓆棚辦公室,問:“你們就一直住這兒?”

江春生說:“對,方便。離工地近,有什麼事隨時能起來。”

王萬箐搖搖頭:“你們這些乾工程的,真是什麼苦都能吃。”

兩人正說著話,半關閉的竹蓆門忽然被拉開了。

一個人猴著身子,一歪一歪地走了進來。

江春生定睛一看,是“回春裁縫店”老闆——那個弓背的中年男人,穿著一套嶄新的深藍色中山裝,踩著一雙黑色皮鞋,頭髮梳的油光水亮的進來了。

他進來之後,直起腰——其實也直不起來,隻是稍微抬高了一點,四下打量著這間辦公室,臉上帶著自來熟的笑容。

“哎呀,小江,我就知道你在!”他衝江春生打招呼,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

江春生站起來,有些意外:“您好,有什麼事嗎?”

那男人擺擺手,笑著說:“路過路過,進來看看。前些天天天下雨,不方便出門,這不天晴了嗎?看見你們這棚子搭起來好多天了,就想進來認認門。”

他說著,目光落在王萬箐身上,眼睛一亮:“哎呀,這位漂亮的女同誌是?小江,你愛人?”

王萬箐臉色微變,正要說話,江春生趕緊說:“這是我們單位的同事王姐,王會計。”

那男人點點頭,又仔細看了看王萬箐,笑著說:“王會計好,王會計好。一看就是有文化的人。”

他說著,往前湊了湊,拉起自己身上那件中山裝的衣襟,說:“王會計,你看我這件衣服,我自己做的。你看看這裁剪,你看看這做工,是不是一流?”

王萬箐有些尷尬,往後讓了讓,但還是禮貌地看了看,點點頭:“挺好的。”

那男人更來勁了,又往前湊了湊:“我跟你說,我做了三十幾年的裁縫,什麼衣服都會做。中山裝、西裝、列寧裝,還有女同誌的旗袍,我都會。你看你這身材,前凸後翹的,要是穿一件旗袍,那效果——保證迷死一片人!”

王萬箐臉騰地紅了,往後縮了縮,不知道說什麼好。

江春生想起了肖國棟說的話,趕緊打岔:“額~裁……裁老闆。”他不知道對方姓什麼,直接給了他一個“裁老闆”的稱呼,“您要來找我有事的話,就請坐請坐。”江春生給他移過一把椅子。

那男人這才把注意力從王萬箐身上移開,轉向江春生:“冇事冇事,就是進來看看。小江啊,我跟你說,你們這工棚占的這一塊地方,你知道以前是誰的嗎?”

江春生搖搖頭。

那男人往門口走了兩步,指著外麵說:“這一片,在解放前,可是一個大稀飯老闆的。”

“稀飯老闆?”江春生冇聽懂。

“就是開粥鋪,賣稀飯的。”那男人說,“那個老闆姓周,叫周大富,在這一帶可有名了。每年端午節和八月十五,他都會在堤上施粥,一施就是三天。窮人、叫花子、過路的,都能去喝一碗。”

他說著,眼睛裡流露出一種複雜的情緒:“那可是個大善人。我家一直都在這堤住,從小就在江堤上長大,這一片我太瞭解了。你知道你們挖出來的的那些黑土是什麼吧?”

江春生聽著,眼睛看著他冇說話。

那男人繼續說:“那都是他家燒的稻草灰填都裡麵的。——後來,解放了,他家裡雇了十幾個長工,成分就成了剝削階級。土改的時候,他被抓走了,後來就冇了訊息。他家的房子也被收了,這塊地方就成了國家的。後來被大家你占一塊我占一塊,慢慢就成了一片亂房子。”

他歎了口氣:“現在好了,都拆了。拆了好啊,把我的店露出來了。你們見過的,就在那邊——”他往窗外指了指,“就那個‘回春裁縫店’的招牌,現在多顯眼。”

那男人轉過頭,又看向王萬箐,笑眯眯地說:“王會計,以後要做衣服,一定要來找我。我做的比買的還好,價錢還便宜。你這樣的好身材,不做幾件好衣服可惜了。”

王萬箐勉強笑了笑,冇接話。

那男人又絮絮叨叨說了幾句,終於走了。他弓著身子,一歪一歪地消失在門外。

王萬箐正拍著胸口,小聲說:“這人怎麼這樣?”

江春生笑了:“他就那樣,人倒不壞,很熱心,很精明。上次就跟我說過,牆是被肖師傅戳垮的。”

王萬箐搖搖頭,冇再說什麼。

下午,太陽繼續照著工地。

綁紮鋼筋網片的進度很快。扭曲麵擋土牆上,周永昌的人還在砌石頭。

江春生站在坡道頂上,看著這一切,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那個裁縫店老闆說的話,還在他腦子裡轉。那個姓周的大善人,那個施粥的稀飯老闆,那些被拆掉的棚戶,那些被遺忘的故事……想不到就這麼一小塊堤的下麵,還埋著這些被遺忘的往事,又何許埋著更多不為人知的悲歡離合。

不管以前是什麼,現在,這裡是渡口搶險擴建工程的工地。他們要在這裡修一條更寬的路,砌一堵更堅固的牆。等這一塊擴建完成,一切都塵埃落定,過去的痕跡都將被新的發展麵貌所覆蓋以後。無數輛車會從這條路上開過,無數人會從這堵牆邊走過。他們不會知道這裡以前是什麼,也不會在意。

眼下重要的是,活要乾好。

江春生轉身,往坡道下麵走去。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