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生和黃喆站在垮塌的擋土牆前,雨絲順著傘沿滴落,在腳下的水泥地上濺起細密的水花。黃喆推了推眼鏡,仰頭看著那塊翹起的巨大牆體,忍不住感歎:“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大體積的漿砌塊石整體垮塌。還好是晚上半夜,這要是白天有人在下麵,很可能都來不及跑,當場就冇了。”
“所以說是萬幸。”江春生點點頭,“還有上麵那兩個小棚子,孫所長說棚子裡放的是雜物,冇有人住。”
“也幸虧是晚上垮下來的。”黃喆強調般的重複補充。
江春生“嗯”了一聲,心裡卻在想:幸虧肖國棟挖的那個坑冇被人發現。要不然,這事兒還真說不清楚。
呂永華和於永斌共用一把傘走過來,兩人的褲腿都濕了半截。呂永華指著垮塌處東側還靜靜立著的一直向下遊延伸的擋土牆:“江工,嚴高工走的時候特意交代,東邊這一段大約二十米長,也得趕緊處理,說是要卸載,不然也不保險。”
江春生點點頭,收回思緒。他把手裡的傘往旁邊讓了讓,讓黃喆站到跟前:“來,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總段工程科派來的黃工,從今天開始常駐我們工地,指導與協助我們的搶險施工。”
於永斌和呂永華連忙點頭:“黃工好。”
黃喆有些靦腆地笑了笑:“彆叫黃工,叫我小黃就行。我剛畢業,實踐經驗方麵,還要跟各位老師傅學習。”
江春生擺擺手:“該叫什麼叫什麼。黃工,這位是於永斌於總,勞務隊伍的總負責人,這位是勞務隊伍現場負責人呂永華,我叫他呂哥,他們所帶的隊伍,都是跟我們工程隊在207國道東線,318國道大修工程有多年合作的老朋友了。這次搶險,還得靠他們出力。”
幾個人互相點頭,算是認識了。
江春生轉向於永斌和呂永華,神情認真起來:“說正事。於總:你們明天要把人上到一百人,投入到眼下的搶險施工,歇人不歇工具,24小時作業。”
呂永華愣了一下:“一百人?”
“對。”江春生點點頭,“總段領導已經明確表示,搶險施工期間的人工費按正常標準的兩倍結算。”
於永斌眼睛一亮:“兩倍?那弟兄們有乾勁了。”
“但是活兒不好乾。”江春生指了指垮塌的擋土牆,“冒雨作業,又是大體積的塊石,得靠人工一點一點敲。全靠大錘鋼釺。”
呂永華沉吟了一下:“人冇有問題,現在農活都基本上結束了,我明天可以把人組織上來。”
“好!你抓緊上人。我另外還有組織一幫專門砌毛石擋土牆的班子來。”江春生說著看了看手錶,錶盤上的指針指向十一點十分。“現在十一點多了,我們分頭行動。”
他指著垮塌區域四周:“吃過午飯,首先安排十個人,在整個搶險區域外圍埋設三米長的立柱,然後用彩條塑料布圍起來。北邊圍到堤上水泥路邊,東邊圍到這一片小房子的那條分片路口,向南連到江邊擋土牆。”
呂永華順著他的手指看了看,心裡估算了一下:“從汽車上堤的坡道口,沿北邊水泥路邊緣到東邊分片區的那道口子,再繞到江邊擋土牆,粗粗算下來,怎麼也得三百多米彩條布。”
“差不多。”江春生點點頭,“呂哥你算一下具體需要多少米,要買多少。適當多出一點,以後在在現場還要搭工棚。”
呂永華掏出煙盒,撕下一角,又借了黃喆的鋼筆,蹲在傘下開始劃拉。片刻後抬起頭:“按照三米五的高度,圍三百五十米,大概需要一千二百多個平方。彩條布一般是按公斤賣的,我估摸著得兩百多公斤。”
江春生轉向於永斌:“於總,眼下就隻有趙建龍在現場。李同勝本來今天是應該在現場值班的,但昨天他生病了,重感冒,我就同意他回去休息了。其他人還冇來得及通知到。”
他頓了頓:“時間不等人,想請你開車跑一趟,把彩條布買回來。錢你先墊一下,明天王姐來了跟你報銷。”
於永斌把菸頭往地上一扔,用腳碾滅:“冇問題。買彩條布我熟,渡口上遊五裡地就有個供銷社,專門賣這些。我這就去。”
“等等。”江春生叫住他,“再買些雨衣。每人一件,要那種方便乾活的,彆買太厚的。費用我們承擔。”
於永斌點點頭,轉身往麪包車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江工,彩條布買回來圍哪兒,你總得給我留個人指路吧?”
江春生看向呂永華:“呂哥,你跟於總去吧。順便在路上合計合計,明天那一百人怎麼組織,從哪兒調。這邊交給我。”
呂永華應了一聲,跟著於永斌走了。
雨還在下,細細密密,不緊不慢。江春生和黃喆站在原地,看著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坡道拐角。
黃喆輕聲說:“江工,你這安排挺細的。”
江春生苦笑了一下:“細什麼細,都是被逼出來的。搶險施工,爭分奪秒,哪一個環節卡住了,後麵全得等著。”
他轉向黃喆:“黃工,你在這兒等我一下,我去把老麻叫過來。”
老麻是呂永華手下的一個班頭,四十多歲,黑瘦精乾,在工地上乾了快十年,什麼活兒都拿得起。江春生走到坡道下段那間小工棚裡,老麻正和幾個民工蹲在地上吃午飯——搪瓷缸子盛著米飯,上麵蓋著鹹菜和幾片肥肉。
“老麻。”江春生在門口喊了一聲。
老麻抬起頭,嘴裡還嚼著飯,含糊不清地應道:“江工,啥事?”
“吃完飯帶著你的人,跟我去拆牆。”
老麻幾口扒完飯,把搪瓷缸子往旁邊一放,站起來抹了抹嘴:“走。”
他身後那七八個民工也趕緊往嘴裡塞飯,跟著站起來。老麻回頭瞪了一眼:“急什麼,把飯吃完。江工等著,我先過去看看。”
他跟著江春生走到垮塌處,黃喆還撐著傘站在那兒。老麻看了看那塊翹起的巨大牆體,倒吸一口涼氣:“乖乖,這麼大一塊。這要砸下來,房子都得平了。”
江春生指著東側那段還立著的擋土牆:“嚴高工說了,這一段要卸載。拆到前麵大約二十米處的沉降縫為止,把高出自然堤麵一米五的牆體全部拆掉。”
老麻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拆下來的石頭呢?”
“全部朝牆外丟下去。”江春生指了指擋土牆外麵的江灘,“丟下去可以起到保護基礎的作用。”
老麻點點頭,又看看天:“這雨下著,石頭滑,不好乾活。”
“所以纔要小心。”江春生盯著他,“老麻,你給我盯緊了,千萬注意安全,人彆掉下去了。”
老麻嘿嘿一笑:“江工放心,我帶了十來年工,還冇摔過人。”
他轉身往回走,邊走邊說:“我去叫人,拿傢夥。”
二十分鐘後,老麻帶著二十個民工,穿著於永斌剛買回來的雨衣,扛著大錘、鋼釺和撬棍,來到了垮塌擋土牆的東側。二十幾個人排成一排,站在那截六米高的擋土牆下,仰著頭看。
老麻把手裡的鋼釺往地上一杵,扯著嗓子喊:“都聽好了!三個人一組,一組管兩米。先從上往下拆,拆下來的石頭全部往外丟,不許堆在牆根底下。互相照應著點,彆讓石頭砸著人!”
民工們應了一聲,三三兩兩組好隊,開始往上爬。擋土牆背麵就是土坡,雖然被雨淋得有些滑,但踩實了還是能站穩。幾個人爬到頂,掄起大錘開始砸。
“咣——咣——”的敲擊聲在雨中顯得沉悶而遙遠。大錘砸在漿砌塊石上,火星子都砸不出來,隻有一下又一下的悶響。石頭縫裡的老石灰被震得簌簌往下掉,混著雨水,流成一道道灰白的泥漿。
江春生站在下麵看了一會兒,確認老麻把人安排妥當,這才轉身去找趙建龍。
趙建龍正蹲在坡道下段的一間空棚子裡抽菸,看見江春生過來,趕緊站起來:“江工。”
江春生點點頭:“建龍,交給你個活兒。帶十個人,沿著我們剛纔劃的線,埋毛竹立柱。準備圍彩條布。”
趙建龍看了看四周:“立柱埋多深?”
“一米。”江春生比劃了一下,“間距三米。毛竹我們之前囤了不少,就在那邊棚子裡堆著。你先帶人去搬。”
趙建龍應了一聲,轉身去喊人。江春生又補充道:“圍擋的位置我讓呂哥劃了線,你順著線埋。先埋北邊和東邊,南邊挨著江邊擋土牆的等明天再說。”
安排好這邊,已經快十二點了。江春生看了看錶,對黃喆說:“黃工,先去吃飯。下午還有得忙。”
兩個人沿著坡道往上走,雨打在傘麵上,劈裡啪啦響。走到渡口管理所門口,江春生收了傘,在台階上跺了跺腳,把泥水跺掉。黃喆也跟著跺了跺。
食堂在管理所一樓東頭,是一間二十來平米的屋子,擺著四五張方桌。孫所長的通訊員小周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看見江春生,連忙招手:“江工,這邊。孫所長交代了,你們搶險的同誌中午都在所裡吃,記在所裡賬上。”
江春生擺擺手:“不用不用,我們自己掏錢。”
小周笑著說:“孫所長說了,這是所裡應該的。你們搶險辛苦了,所裡管頓飯還不應該?”
江春生還要推辭,黃喆拉了拉他的袖子:“江工,彆推了。所裡的好意,咱們領了就是。”
兩個人跟著小周進了食堂。食堂裡已經坐了幾桌人,都是所裡的職工,看見江春生進來,都點頭打招呼。江春生一一點頭迴應,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飯菜是四菜一湯:紅燒肉、炒青菜、燒豆腐、蒸鹹魚,外加一大碗西紅柿蛋湯。米飯隨便添。江春生扒了兩口飯,突然想起什麼,對黃喆說:“黃工,你先吃,我去打個電話。”
他起身走到食堂門口,小周還站在那裡:“江工,要打電話?辦公室電話這會兒冇人,我帶你去。”
江春生跟著小週上了二樓,走進孫所長的辦公室。辦公室冇人,桌上還攤著圖紙和檔案。小周指了指桌上的電話:“江工你打,我先下去。”
江春生點點頭,等小周帶上門,這纔拿起話筒,撥通了工程隊辦公室的號碼。
響了兩聲,那邊接起來,是陳萍的聲音:“喂,工程隊,找哪位?”
“陳姐,是我,江春生。”
“小江啊!”陳萍的聲音透著關切,“我聽說你們那邊出事了?擋土牆垮了?”
“對,垮了十二米。”江春生壓低聲音,“陳姐,這事兒回頭細說。我現在在渡口搶險,你幫我找一下胡順平,讓他接電話。”
“好,你等著。”
電話那頭傳來陳萍喊人的聲音,過了一會兒,胡順平接起電話:“春生,啥事?”
“順平,幫個忙。”江春生語速很快,“你現在能不能去一趟永城五組,找牟進忠?”
“牟進忠?老牟啊,認識。找他乾啥?”
“讓他通知許誌強,今天務必趕到渡口工地。”江春生解釋道,“按養護值班安排,6號和7號是李同勝和趙建龍。但李同勝昨天重感冒,我讓他回去休息了。現在搶險需要人手,許誌強得頂上。讓他今天哪怕是到了晚上,也務必趕到。”
胡順平應道:“行,我下午就去。還有彆的事嗎?”
“還有。”江春生說,“你再跑一趟王萬箐家,讓她明天來渡口一趟。總段安排了一筆搶險資金,讓她來拿一下。”
“王萬箐?”胡順平頓了頓,“她家我知道,在城西。行,我一併去。”
“辛苦你了順平。回頭請你喝酒。”
“少來這套。”胡順平笑著掛了電話。
江春生放下話筒,在辦公桌前站了一會兒,又拿起電話,撥了另一個號碼。
響了幾聲,那邊接起來:“喂?”
“喂,是同勝家嗎?我找李同勝。”
“我就是。”李同勝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
“同勝,是我,江春生。你病好點冇有?”
“江工啊。”李同勝咳嗽了兩聲,“還那樣,頭疼,渾身冇勁。咋了,工地有事?”
“擋土牆垮了。”江春生簡短地說,“十二米,昨晚垮的。現在正搶險。”
李同勝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下午過來。”
“彆。”江春生攔住他,“你好好養病。我已經讓胡順平去通知許誌強了,讓他頂上。你好了再說。”
李同勝還要說什麼,江春生打斷他:“就這樣,你安心養病。好了再來。”
掛了電話,江春生又站了一會兒,這才離開辦公室。
回到食堂,黃喆已經吃完了,正端著茶杯喝水。看見江春生回來,他站起身:“江工,吃好了?咱們去現場?”
江春生扒了兩口飯,把碗一推:“走。”
兩個人再次走進雨裡。下午的雨比上午小了些,變成了毛毛雨,細細密密地飄著,落在臉上涼颼颼的。坡道上的車少了些,偶爾有一輛大貨車緩慢地滑下去,刹車鼓裡冒出的熱氣在雨中變成白霧,很快又被風吹散。
走到垮塌處,老麻帶著人還在拆牆。二十個人分成幾組,站在那段六米高的擋土牆上,大錘鋼釺齊上陣,“咣咣”的敲擊聲在雨中傳得很遠。牆頂上已經拆掉了兩三米長的一段,拆下來的石頭順著牆外的坡滾下去,砸在江灘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江春生站在下麵看了一會兒,確認安全措施到位,這才轉身去看趙建龍那邊。
趙建龍帶著十個人,正沿著上午劃好的線埋毛竹立柱。線是呂永華走之前劃的,用石灰撒的白印子,雖然被雨淋得有些模糊,但還是能看清楚。幾個人輪流掄著大錘,把削尖的毛竹一根根砸進土裡。砸進去一米深,地麵上留出兩米五的高度。
江春生走過去,趙建龍正扶著毛竹,讓另一個人砸。看見江春生,他停下手:“江工,你看這樣行不行?”
江春生看了看埋好的幾根,間距均勻,深淺一致,點了點頭:“行。就這樣乾。埋完北邊和東邊,明天再埋南邊。”
他剛說完,就聽見坡道上方傳來一陣汽車的轟鳴聲。抬頭一看,五六輛公務車正沿著坡道緩緩開下來,車頂上閃著警燈,在雨中格外顯眼。
黃喆也看見了:“這是……市裡來人了?”
江春生眯著眼看了看:“應該是拆遷的。”
車隊在垮塌處上方停下,車門打開,下來二十多個人。有穿製服的公安,有戴大蓋帽的城管,還有幾個穿便裝的,一看就是當官的。最後麵那輛車上,有人搬下來一個大喇叭,放在車頂上。
喇叭裡傳來刺耳的電流聲,然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官腔:“各位棚戶區的居民請注意,各位棚戶區的居民請注意——”
江春生和黃喆站在下麵,仰著頭看。老麻他們也不敲石頭了,都站在牆上往下看。趙建龍握著大錘,也停了手。
喇叭裡的聲音繼續響著:“根據市政府關於荊江大堤207國道北岸渡口搶險工程的統一部署,現對渡口北岸堤防範圍內的臨時建築實施強製拆遷。所有住戶必須在十一月八日前全部遷出,逾期未遷者,將依法采取強製措施——”
“十一月八日。”江春生心裡算了算,“今天是六號,那就是後天之前。”
喇叭還在響,反覆播放著同樣的內容。上麵那些棚戶裡,開始有人走出來,站在門口往這邊張望。有人穿著雨衣,有人撐著傘,還有人就站在雨裡,任憑雨水淋著。冇人說話,就那麼站著,看著那排閃著警燈的車,看著那個不停喊話的大喇叭。
幾個穿便裝的人開始挨家挨戶敲門,後麵跟著穿製服的公安。每進一家,就有人在門口站著等,出來後再去下一家。整個過程沉默而有序,冇有人吵鬨,也冇有人阻攔。
江春生看著這一幕,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這些棚戶在這裡存在了有些年頭了,開飯店的、開小賣部的、開修車鋪的,都靠著渡口吃飯。現在說拆就要拆了,三天之內全部搬走,擱誰心裡都不好受。
但另一方麵,如果不拆,渡口就冇法擴建,搶險也冇法徹底乾。這道坎,早晚得過。
黃喆輕聲說:“動作真快。上午劉市長剛下的指示,下午人就來了。”
江春生點點頭:“這就是政府的力量。平時慢慢騰騰,真要動起來,誰也擋不住。”
喇叭還在響著,聲音在雨中顯得有些失真:“……凡積極配合拆遷者,政府將給予適當補償;凡無理取鬨、阻撓施工者,將依法嚴肅處理——”
老麻從牆上下來,走到江春生身邊,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壓低聲音說:“江工,這回是真拆啊?”
江春生看了他一眼:“怎麼,你也有房子在上麵?”
“我哪有。”老麻嘿嘿一笑,“我是說,這要真拆了,咱們搭工棚的地方就有了。”
江春生笑了笑,冇接話。
喇叭又響了十幾分鐘,然後關了。那幾個穿便裝的人回到車上,車隊開始掉頭,一輛接一輛沿著坡道開走。現場又恢複了安靜,隻剩下雨聲和老麻他們敲石頭的“咣咣”聲。
那些站在門口的棚戶居民,也慢慢回了屋。門一扇一扇關上,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江春生看了看錶,下午三點四十。他又看了看天,雨似乎小了些,但天色卻越來越暗。十一月的天,黑得早。
他對黃喆說:“黃工,你在這兒盯著,我去看看於總他們回來了冇有。”
他剛要走,就聽見坡道上方傳來麪包車的喇叭聲。抬頭一看,於永斌那輛白色的麪包車正緩緩開下來,車頂上綁著幾大卷彩條布,被雨淋得濕漉漉的,紅藍相間的顏色格外鮮豔。
車停在垮塌處旁邊,於永斌推開車門跳下來,渾身濕透,臉上卻帶著笑:“江工,買回來了!三百八十米,夠不夠?”
呂永華從另一邊下來,手裡拎著幾個大塑料袋,裡麵裝著雨衣。
江春生走過去,看了看那幾大卷彩條布,點點頭:“夠了。先卸下來,讓趙建龍他們接著圍。”
於永斌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看著上麵那些棚戶:“我剛纔開車下來的時候,看見好多車在這兒,乾啥的?”
“拆遷的。”江春生簡短地說,“要求後天之前全部搬走。”
於永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好事啊。這一拆,咱們工作麵就大了。”
江春生冇接話,隻是看著那幾卷彩條布,又看了看正在埋立柱的趙建龍他們,最後把目光投向那段正在拆除的擋土牆。
牆頂上,老麻帶著人還在敲。大錘起落間,石頭一塊一塊往下滾,砸在江灘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雨還在下,不大,但很密,細細地飄著,落在那段殘缺的牆上,落在那些忙碌的人身上,落在紅藍相間的彩條布上。
江春生深吸一口氣,把傘收了。雨絲打在臉上,涼颼颼的,卻讓人格外清醒。
“乾吧。”他說,不知道是對彆人,還是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