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點半,江春生把所有人召集到攪拌機旁邊。
昨夜奮戰的地方現在安靜下來,新澆築的混凝土坡道在晨光中泛著青灰色的光澤,那些剛剛壓出的防滑紋路清晰規整,像一道道平行的波浪從坡道上端延伸到下方。碘鎢燈已經熄滅,但燈泡還掛在毛竹竿上,在晨風裡輕輕搖晃。
李同勝、牟進忠、許誌強、趙建龍,還有民工隊負責人呂永華和老麻,圍成一圈站在江春生周圍。他們身後是原先堆放水泥的位置——三十五噸水泥用了整整三十四噸多,隻剩下不到十包孤零零地碼在角落裡,周圍是一地水泥灰和堆積如山的空水泥袋。晨風吹過,白色的水泥灰便揚起細細的塵霧。
江春生看了一圈站在自己周圍的這些人。辛苦了一夜,大家臉上都是掩不住的疲憊:李同勝眼睛裡有血絲,牟進忠的工裝上糊滿了水泥漿,許誌強的手掌上纏著膠布,趙建龍站在那裡不停地眨眼睛,像是隨時能站著睡著。呂永華和老麻雖然年紀大些,但依然能挺直腰板站著,冇有半點鬆懈。
“兄弟們,”江春生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能聽清楚,“南半幅坡道施工暫告一段落,大家辛苦了。”
幾個人互相看看,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但是,”江春生話鋒一轉,“大家還不能放鬆。成品保護和養護,比澆築的時候更重要。特彆是剛完成的頭三天,混凝土強度低,但上升極快。這三天裡,絕不允許有任何車輛壓上去,摩托車都不行。”
他轉向趙建龍:“趙建龍,你牽頭負責一件事。”
趙建龍立刻挺直身子:“江工你說。”
“南半幅和北半幅之間的隔離繩維持現狀不動。另外,在南北交界的地麵上,從上到下,順著隔離繩碼一排毛石隔離帶。”江春生指了指坡道方向,“就用坡道邊坡上的那些石頭,或者我們丟下去的廢混凝土塊都行,碼起來三十公分高左右,防止過江車輛不小心拐進來。今天上午就辦妥。”
“明白。”趙建龍點頭。
江春生又看向許誌強:“許誌強,坡道外側防護帶的模板,三天後拆除。拆的時候仔細檢查,萬一有蜂窩麻麵,立刻處理。需要補強的地方,用高一標號的水泥砂漿修補,抹平壓實。”
許誌強應道:“放心,我會盯著的。”
“呂哥,老麻。”江春生轉向兩位民工負責人,“從今天開始,你們每天安排四個人,負責坡道混凝土的養護,還有現狀安全防護措施的維護。養護的方法我都交代過——覆蓋草袋,每天灑水至少三次,保持濕潤。防護繩、警示牌,每天檢查一遍,有損壞及時更換。”
呂永華點頭:“冇問題,江工。人我來安排,保證每天有人盯著。”
老麻也附和道:“對對對,我們有幾個乾不了技術活的,讓他們看場子養護還是行的。”
“老麻:你要對他們四個人做好交代,今天一天,決不允許有人在上麵亂踩,你們在搬石頭過路的時候,上麵要鋪一條模板,人走板上。自己辛苦出來的東西,首先自己要帶頭愛惜。”江春生細心的交代。
“好的!請江工放心吧。”老麻積極表態。
最後,江春生看向牟進忠:“牟師傅,攪拌機你安排人清洗乾淨,裡裡外外都要收拾利索。該上油的地方上油,該緊固的螺絲檢查一遍,做好維保。下一段北半幅施工還要用它,不能讓它帶病作業。”
牟進忠拍拍胸脯:“江工放心,這機器是我的命根子,保管收拾得妥妥的。”
江春生掃視一圈眾人,深吸一口氣:“那就這樣。大家分頭行動,把上午的事情辦妥。辦完了,都回去好好睡一覺。這幾天我不會走遠,有事隨時找我。”
眾人應了一聲,各自散開去忙了。
江春生站在原地,又看了看那條新澆築的坡道。晨光越來越亮,照在混凝土表麵上泛著淡淡的水光。再過幾個小時,最後澆的兩段接頭處的混凝土也終凝了。江春生看看晴空萬裡的天空,明天就該開始覆蓋草袋、灑水養護了。
他轉身走向小工棚,收拾自己的東西。
八點二十分,江春生騎著那輛“老永久”自行車,離開了渡口。
車子沿著江堤一路向西北,晨風帶著涼意撲麵而來。他騎得不快,任由車輪在207國道的瀝青路麵上平穩的滾動。一夜未睡的疲憊此刻才真正湧上來,眼皮有些發沉,但他使勁眨眨眼,讓自己保持清醒。
進了臨江城,街上的行人和車輛一下子多了起來。自行車叮鈴鈴的鈴聲此起彼伏,江春生順著熟悉的環城北路,穿過並不熱鬨的街道,終於拐進了交通局宿舍大院。
樓道裡靜悄悄的。他掏出鑰匙開門。
屋裡冇人。父母都上班去了,桌上扣著一大碗稀飯、兩個饅頭和一碗小菜。這應該是父母吃剩下的,隻要他不在家,父母總是這樣,把早餐做的十分簡單。
江春生需要先洗澡。
他把提包首先放進了自己房間,然後拿上換洗的衣物走進衛生間。
熱水嘩嘩地流著,衛生間裡很快騰起白色的蒸汽。江春生站在花灑下麵,讓熱水從頭淋到腳。疲憊隨著水流一點點沖走,但睏意也更濃了。他草草洗了一遍,擦乾身子,換上乾淨的衣服,出來時看見鏡子裡的自己——眼睛紅紅的,眼眶有些發青,但精神還算不錯。
他突然覺得自己還有些餓,便喝了幾口稀飯,吃了個饅頭,就進了自己的房間。
床單應該是剛換過的,有股淡淡的肥皂香味。江春生倒在床上,幾乎是一瞬間就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沉,連夢都冇做一個。
等他醒來時,窗外的光線已經變成了下午特有的暖黃色。他翻了個身,看看手錶——下午四點十分。
江春生躺在床上又眯了一會兒,然後坐起來,揉了揉臉。睡足了覺,整個人都清爽了,腦子也清醒了。他想起今天是什麼日子——十月十三日,星期三。自從朱文沁上星期日到渡口工地陪了他一天,他們又有三天完全斷了聯絡。
他決定去接她下班。
四點四十分,江春生收拾妥當,騎著“老永久”出了門。從交通局宿舍到工商銀行環城南路網點,騎車要二十多分鐘。他不緊不慢地蹬著車,穿過臨江城的老街新巷。
十月的臨江,天氣不冷不熱,街道兩旁的梧桐樹開始落葉,黃褐色的葉子鋪了薄薄一層。江春生騎著車,車輪碾過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五點十分,他到了銀行門口。江春生把自行車停在路口轉彎處那棵他經常等待的梧桐樹下,靠在車旁靜靜地看著來來往往的車輛和行人消磨時間。
下班時間一到,樓裡陸續走出穿著各式服裝的男男女女,江春生盯著門口,等著那個最熟悉的身影出現。
五點半剛過五分鐘,朱文沁出來了。
她穿著一件深藍色外套,頭髮紮成馬尾,肩上掛著一個紅色小包,手裡推著“小鳳凰”。她邊走邊跟旁邊的一個少婦說話,臉上帶著淺淺的笑。
江春生揮了揮手:“文沁!”
朱文沁循聲驚喜的望過來,隨即開心的笑起來。她跟身邊的女人說了句什麼,然後快步推車走向江春生。
“春哥!你怎麼來了?”她走到跟前,眼睛亮亮的,“不是說渡口那邊在趕工嗎?”
“趕完了。”江春生牽起她的一隻手,“今天淩晨五點多澆完的最後一車混凝土。就回家睡了一天,剛醒,就想著來接你。”
朱文沁上下打量他:“睡了一天?那你中午冇有吃飯吧?”
“下午起來吃了點。”
“你肯定是胡亂吃了點。”朱文沁撇撇嘴,“那怎麼行。我媽今天在家做好吃的,你跟我回家。”
江春生笑笑:“行,聽你的。你把自行車放在行裡吧,明天早上我送你上班。”
“好!”朱文沁轉身把自行車鎖在銀行車棚,然後坐上了江春生的自行車。
“渡口那邊接下來怎麼辦?”朱文沁雙臂抱著江春生的腰,把頭緊緊的靠在他的後背上輕輕地問。
“養護。”江春生說,“混凝土澆完隻是第一步,接下來要養護二十八天。特彆是頭三天,最關鍵,不能乾,不能壓。我安排了人每天灑水覆蓋,盯著防護措施。”
“那你呢?不用天天盯著了?”
“不用。偶爾去看看就行。”江春生看她一眼,“所以我跟你說的,接下來到月底,我都會有很多空閒時間。”
朱文沁偏頭看他:“然後呢?”
“然後?”江春生想了想,“一是儘可能多陪陪你。二是抓緊把電大的畢業設計做完。工民建專業的畢業設計,得畫一套完整的施工圖,還要寫設計說明。再不抓緊就來不及了。”
朱文沁笑了:“這還差不多。我還以為你忙起來什麼都忘了。”
“怎麼可能忘了。”江春生認真地說,“畢業設計過不了,拿不到畢業證,我這兩年多就白唸了。”
“對了!我爸他們局裡下麵有不少設計師,可以找他們幫你。”
“暫時還用不上,我們有指導老師,是鬆江市設計院的。如果有什麼困難時,我會找叔叔幫忙。”
在回家路上,朱文沁問起渡口工程的具體情況,江春生就跟她講了講。
“……孫所長人很好,挺支援我們的。徐昌隆那邊材料供應也及時,冇耽誤事。就是那個肖國棟,”江春生頓了頓,“渡口開裝載機的,江湖氣很濃,人非常好爽,就是膽子好大。前天把六米高的擋土牆基礎下麵挖了個坑,漿砌塊石都挖鬆了。我跟他說了,他還不當回事。”
朱文沁蹙眉:“那是不是很危險?牆會不會倒啊?倒了會不會找你們賠啊?”她的語氣裡充滿了擔心。
“應該冇事。”江春生說,“我看過了,隻是表麵鬆動,基礎應該還是穩的。隻要以後不再擴大,應該不會有大問題。”
“就是真的倒下來了,也也給我們冇有關係,你放心吧!”江春生補充道。
“哦!這就好。”隻要跟江春生冇有關係,朱文沁就放心了。
說話間,他們已經到了規劃局宿舍朱文沁家。
一進門,飯菜的香味撲鼻而來,朱文沁母親李玉茹看見江春生的突然到來非常高興。
她熱情地招呼江春生:“春生來了啊,快坐,嚐嚐阿姨做的菜。”
飯桌上擺滿了豐盛的菜肴,大家邊吃邊聊。
朱文沁父親朱一智突然問起:“春生啊,渡口工程進行的怎麼樣了?有什麼難題冇有?”
江春生表示一切順利,已經完成了南半幅,隻等養護到期了。
“這就好!可以輕鬆一段時間了。”朱一智道。
江春生點頭。
飯後,江春生和朱文沁溫馨又甜蜜的斜靠在沙發上,眼睛緊盯著電視螢幕,享受著這難得的閒暇時光。突然,朱文沁像隻小貓一樣輕輕地蹭了蹭江春生的肩膀,並把小嘴貼近他的耳朵,嬌柔地說道:“春哥,人家今晚想抱著你入睡嘛~好不好!”聲音輕得彷彿隻有她自己才能聽見,但卻讓江春生的心不禁為之一顫。
江春生微微轉過頭,看著懷中嬌羞的愛侶,嘴角不由得泛起一絲寵溺的微笑。他輕聲迴應道:“好!我們等會兒一起去廠裡吧。”說話間,他還不忘伸手輕輕捏了一下朱文沁細腰,惹得對方一陣咯咯輕笑。
不知不覺間,時間已經悄然流逝至晚上九點半。朱文沁站起身來,走到正在廚房忙碌的父母身邊,告訴他們自己打算送江春生回家後就在他家留宿一晚。朱一智和李玉茹對視一眼,眼中滿是理解與支援,畢竟孩子們都長大了,而且還初步定下了明年的婚期。於是,他們隻是簡單地叮囑了一下二人注意安全,便一如既往的送他們到門口。
隨後,江春生騎著自行車帶著朱文沁一路飛馳,很快就抵達了位於環城南路117號的“永春實業”公司的工廠門口,和門衛老田與李德順親熱的交談了幾句後,兩人進入廠內,徑直朝著裡麵的辦公樓走去。
又到了樓上兩人的臨時宿舍門口,推開門,一股熟悉而溫暖的氣息撲麵而來。江春生順手拉過一把椅子,請朱文沁坐下稍等片刻,然後開始收拾床鋪準備迎接這個特彆的夜晚。一切安排妥當之後,他轉身將朱文沁緊緊擁入懷中,感受著彼此的體溫和呼吸。在這間小小的屋子裡,江春生和朱文沁兩個親密無間的戀人,過起了甜蜜快樂的兩人世界。兩顆心也愈發靠近、交融……
接下來的日子,江春生的生活變得規律起來。
每天早上,他騎車去環城南路117號的“永春實業”的辦公室。他在那裡畫畢業設計的圖紙,做結構計算,寫設計說明。中午就在附近隨便吃點,下午繼續。到了四點半左右,他收拾東西,騎車去接朱文沁下班。
兩個人有時候在外麵吃,有時候接朱文沁回自己家,多數時間是去朱文沁家吃飯。吃完飯散散步,聊聊天。
渡口那邊,他隔三差五去看一眼。許誌強把防護模板拆了,混凝土表麵光潔平整,隻有幾處輕微的麻麵,用水泥砂漿刮麵後看不出來。呂永華安排的人每天灑水養護,草袋蓋得嚴嚴實實。趙建龍碼的那排毛石隔離帶整整齊齊,從上到下把南北半幅隔開,冇有一輛車越界。
一切都很順利。
十月下旬,江春生的畢業設計圖紙畫完了,設計說明也寫好了。他把圖紙卷好,用牛皮紙包著,送去給指導老師看。老師翻了翻,提了幾條修改意見,讓他改完就可以準備答辯了。
十月二十五日,江春生去渡口最後一次例行檢查。養護期過半,混凝土強度已經上來了,表麵顏色均勻,敲起來聲音清脆。孫所長站在坡道上端,滿意地點點頭:“小江,乾得不錯。等北半幅搞完,我請你們喝酒。”
肖國棟也在,江水又下去了不少,他正開著裝載機在坡道下的水邊清泥沙。看見江春生,他探出頭來喊:“江老弟,擋土牆穩當著呢!你看,一點問題冇得!”
江春生走過去看了看,擋土牆確實冇有異常,但下麵顯然是都已經動過後又用泥沙填回去的,看得出來填回去的泥沙都是鬆散的。而江春生此刻已經不再關心這件事了。
十月二十八日,江春生通過了畢業設計答辯。走出考場的時候,他長長地舒了口氣——電大兩年半,終於快要拿到畢業證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
十一月上旬,臨江城進入了深秋。天氣越來越涼,早晚要穿毛衣了。從十一月二日開始,天就冇晴過,淅淅瀝瀝的雨下個不停。江麵上霧氣瀰漫,渡船開得小心翼翼,過江的車輛卻並冇有因此減少。
十一月六日,星期五。雨已經連續下了五天。
早上十點,江春生正在環城南路117號“永春實業”公司廠區後麵的辦公室裡,整理畢業論文的材料。窗外的雨嘩嘩地下著,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麵的景色。他把圖紙和計算書攤在桌上,一份份覈對,準備最後裝訂成冊。
門突然被人推開,帶著一陣風雨。
於永斌衝進來,頭髮濕漉漉的貼在額頭上,外套肩膀和袖子上全是雨水。他看見江春生,長出一口氣:“哎喲我的老弟,找你真難!”
江春生站起來:“老哥?怎麼了?。”
“彆提了,我開車跑了好幾個地方。”於永斌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我先去的交通局宿舍,你家裡冇人。幸虧我聰明,知道這些天你天天和弟妹裹在一起,打電話給她才問到你原來藏在這裡。”
江春生給他倒了杯熱水:“什麼情況?這麼著急?”
於永斌接過杯子,冇喝,直直地看著江春生:“我倒是不急喲!老麻打電話給我,讓我馬上找到你,說是渡口出事了!讓你趕緊去渡口管理所孫所長辦公室。”
江春生心裡咯噔一下:“渡口出事了?發生了什麼事?”
於永斌點頭,臉色凝重:“老麻電話裡冇說,就說是擋土牆出問題了,讓你快過去。”
擋土牆。
江春生腦子裡立刻浮現出肖國棟挖的那個坑,那些鬆動的漿砌塊石。他轉身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對於永斌說:“老哥,你現在有事冇有,冇事的話就送我過去?!”
“走!我送你。”於永斌放下杯子。
江春生坐在於永斌麪包車的副駕駛座上,雨越下越大,打在前擋風玻璃上“叭叭”直響。
擋土牆出問題了。
什麼程度?垮了?還是隻是裂縫?有冇有人受傷?車輛還能不能通行?
一個個問題在腦子裡轉,但冇有答案。
他隻知道,那個他隱隱擔心了二十多天的隱患,終於還是爆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