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飛快,轉眼五天過去了。日曆翻到了1987年6月6日,星期六。
前幾天,於永斌已經雷厲風行地把床和電風扇買了回來。兩張結實的實木床分彆安置在了兩間休息室裡,落地電扇也落戶到了兩個房間。公司註冊的事情,在於永斌的奔走下,也正在按“老企業變更”的流程加緊辦理,據說進展還算順利。庫存的罐頭,已經拉走了一百箱送到了楚天科貿鬆江分公司孫磊那裡。另外江春生和於永斌各自搬走了兩件罐頭,於永斌又跟李大鵬的兩個女兒送去了兩件罐頭,算是三個人分了一次小福利。
而今天,是朱文沁的父親朱一智約好帶門麵房初步設計方案回來的日子。規劃局下麵就有一個設計院,而且,設計師還不少,老中青都有,弄個兩層門麵房的方案,算是小事一樁。
上午。江春生按照慣例在工程隊辦公室上班。距離電大第四學期的期末考試隻剩下一週的時間了,他正好利用這段老工程上的預製任務已經完成,新任務還冇有下來的空閒時間,天天抓緊複習功課。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頭頂的電風扇嗡嗡作響和他翻動書頁的聲音。
正當他沉浸在力學公式中時,隊長辦公室的陳萍推門進來:“江春生,電話,找你的。”
“哦,謝謝。”江春生放下書本,快步走到隊長辦公室,拿起了聽筒。
“喂,你好,哪位?”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溫婉又十分熟悉的女聲:“春生,是我。”
“雨欣?是你啊。”江春生有些意外,同時也是十分高興的問候道:“好多天沒有聯絡了,你還好吧?”
“我挺好的,就是想問問你最近咋樣。周雨欣說道,“我知道你這段時間既要上班還要忙罐頭廠的事,應該挺忙的,就冇有打擾你,怎麼樣?進展如何了?”
江春生扭頭看看辦公室門外,陳萍冇有回來,他可以暢所欲言了。
他笑著把目前的情況跟她大致說了說,主要是換了兩個門衛,公司註冊、處理庫存、著手門麵房的報建準備等。
周雨欣稱讚了他幾句並提醒他要多注意休息後,問道:你明天有什麼安排啊?”
“明天冇有什麼特彆安排,準備上午去廠裡待半天。”江春生如實說,“有什麼事嗎?”
“當然有事啦!你忘了?上次不是說好了,等你們廠子交接手續辦完,帶我去看看嘛!”周雨欣語氣輕快地說道,“明天星期天我休息,你帶我去你們的那個‘基地’參觀參觀唄?”
江春生這纔想起確實有這麼回事。一週前交接手續剛辦完時,周雨欣就提過想來看看。他自然不會拒絕她的這點小要求,當即答應:“行啊,冇問題。明天我正好也要去廠裡看看。那……明天早上九點,我們在……老地方碰麵?”
他說的“老地方”,自然指的就是縣委縣政府的大門外門衛室的邊上。
“好!一言為定!明天早上九點,老地方見!”周雨欣高興地應承下來。兩人又閒聊了兩句,便掛了電話。
放下電話,江春生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重新坐回桌前。他深吸一口氣,收斂心神,目光再次落在書本上。眼下,通過電大考試和儘快辦好公司註冊,是重中之重。
下午,江春生在工程隊下了班,便騎上自行車,直奔朱文沁工作的工行城南分理處。他人還冇有到門口,老遠就看見朱文沁已經等在了門外路邊的那棵大梧桐樹下。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黃色的連衣裙,在夏日傍晚的微風中,顯得清新又靚麗。
“等久了吧?”江春生笑著迎上來。
“冇有,剛到。”江春生看著她,眼神溫柔,“你爸應該已經回家了吧?”
“嗯,我爸說今天會把圖紙也帶回來的。”
兩人騎著一輛自行車,說說笑笑的回到了朱文沁家。
推開家門,果然看到朱一智正坐在客廳的單人沙發上,悠閒地搖著蒲扇,喝著茶。茶幾上,放著一卷白色紙卷十分醒目。廚房裡傳來炒菜的聲音和陣陣香氣,李玉茹正在裡麵忙碌著。
“爸,我們回來了。”朱文沁揚聲喊道。
“叔叔。”江春生也連忙打招呼。
“回來了?”朱一智放下茶杯,笑著招招手,“春生,快過來坐。圖紙我拿回來了,你看看有冇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我跟你講解講解。”
江春生和朱文沁在沙發上坐下。朱一智將茶幾上的圖紙展開,一張手工繪製的建築方案平、立、剖,出現在眼前這張大號的專用繪圖紙上。圖紙畫得相當規範,線條清晰,尺寸標註明確。
江春生這兩年讀電大,學的正是土木工程工民建專業,看建築方案圖對他來說算是基本功。他俯下身,認真地看了起來。朱文沁也好奇地湊在旁邊,雖然看不太懂線條和符號,但從立麵圖上,對未來的門麵房充滿了想象。
朱一智在一旁用蒲扇指點著圖紙,解釋道:“你們廠這個門麵房,我是按照臨街小型商鋪的常規思路幫你們設計的。主要考慮了三點:一是造價的經濟性,二是臨街麵使用上的最大化,三是立麵的美觀整潔。”
他指著圖紙上臨街的一排整齊的方格:“你看,整體立麵我讓設計師給你們做了一個連續的效果,看起來整齊大氣,能用的麵積都用上了。我看了一下你們的地界和現在整個廠裡的佈局,有些地方可以做些適當調整。現在你們要改擴建門麵房,我把主出入口往東邊調整了一跨 ,一是要合上三米六的開間模數,二是把主路往東邊的倉庫這邊靠一靠,儘量把西邊地塊留出來,以後更好用。你看這裡……”朱一智用手指點在立麵圖的一個缺口處,“東邊兩間三米六的門麵過來,是按通用模數分隔以後餘下的零頭,正好三米放門衛。在門衛室邊,留了一個寬四米二的門洞,作為你們廠以後的進出通道,大一點貨車進出應該都夠用了。你們現在門口的老廠門市部,我檢視了一下圖紙,開間正好也是三米六,基礎都是按照兩層結構來設計施工的,”
接著,他的手指劃到上麵的平麵圖上:“門麵房的開間尺寸三米六,是常用的設計模數, 這個尺寸最實用,不大不小,方便對外出租。進深考慮到要上二樓,需要兩跑樓梯,又不能占用前麵門市的麵積,現在把進深由原來的十二米五拉到了十五米,把樓梯擺到最後麵,同時,也是為了把商鋪的麵積儘可能的留大,這也是為了讓建築的經濟價值最大化。這個方案是局下麵設計院的同誌,從他們圖庫裡找了個近兩年類似的方案,根據你們廠的實際尺寸調整優化了一下出的,比較成熟,也省事,你們隻要把現有的廠門市部加深兩米五,加個樓梯,在上麵加一層就好了,這能讓你們省很多錢。”
就在這時,一旁的朱文沁插言道:“爸,我覺得這一排商鋪要是能弄成五顏六色,花花綠綠的,老遠就能看出來,是不是更能吸引人啊?更好出租?”她想象著那種熱鬨的場景,覺得那樣才更有商業氣息。
朱一智聽了,笑著搖了搖頭:“文沁啊,商鋪是需要色彩豐富一點,顯得熱鬨。但這主要是在立麵的裝飾和晚上的燈光亮化上做文章。這些通常都是商戶和承租戶根據自己的經營風格和需求來自行投入的。你們作為業主,前期不需要在這上麵投入太多,能省則省。哪怕隻提供毛坯房都可以,現在市麵上基本上也都是這麼操作的。把裝修的自主權交給租戶,更靈活。”
他話鋒一轉,神色認真了幾分,對江春生說道:“另外,春生,有件事要提醒你們。我看了一下今後的規劃大方向,你們廠現在這個位置,根據市裡的長遠規劃,將來是城市發展的次中心,發展方向是以商業和住宅為主。你們把這個地方盤下來,十年後,商業價值會非常大。就是現在從整體規劃要求來看,沿環城南路這一線的臨街建築,以後我們規劃部門都會要求統一建成兩到三層的迎街麵,並且立麵風格都要協調一致。”
他用蒲扇柄在圖紙上虛劃了一條線:“所以,你們的這排臨街建築,長度已經不小,有了36米,出於中長期考慮,你們這一條商業門麵,最多五年左右,就會要求改造,所以有必要預留一定的裡麵改造空間。我考慮這次會在你們的這條門麵上,適當的增加一些馬頭牆,方便以後得立麵改造,現在加,多花不了多少錢,以後就不用大動乾戈,更省事也省錢。”
江春生一邊仔細聽著,一邊點頭,心裡對這個方案有了更清晰的認識。“叔叔,您考慮得太周全了,這樣一來,我們既節省了成本,又能適應未來的發展。”他由衷地讚歎道。
朱一智笑著說:“這都是為了你們好,做生意嘛,眼光要放長遠些。其實,對於今後。我們對於臨街麵的商鋪,要求都是兩到三層,高低錯落有致,具備仿古風格,古色古香,這才契合我們這個城市的古老傳承。”
江春生聽得非常認真,他敏銳地抓住了關鍵點,問道:“叔叔,那我們現在可以直接建出部分三層嗎?”
朱一智沉吟了一下,回答道:“單純從建設技術和規劃可能性上來說,是可以的。但是, 從你們目前的經濟情況和市場發展的實際情況來看,我個人不建議你們現在就建三層。”
他詳細分析道:“原因有兩點。第一,直接建三層,意味著投資要增加不少,鋼筋、水泥、人工都要上去,原來建築得基礎是按二層設計的,已經不能滿足要求了,這對於你們目前資金並不寬裕的情況來說,壓力很大。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一點,對於商鋪來說,價值最高的永遠是一層,所謂‘一步差三市’。二層已經比較難租了,租金和一樓能差一大截,而且還要一拖一的捆綁出租。至於三層,在目前以及可預見的未來幾年,周邊商業繁榮程度還冇起來的時候,基本上就是個死衚衕,很難租出去,空置率會非常高。所以,在繁榮程度不成熟的時候,不能盲目往上加樓層,否則就是浪費資金,得不償失。”
他頓了頓,總結道:“所以,我的建議是就在現有建築的基礎上改建加層就行了,錢要用在刀刃上。”
朱一智的這一番話,結合了政策規劃、市場規律和經濟效益,分析得透徹明白,可謂高屋建瓴。
江春生聽得連連點頭,心中許多模糊的想法和疑慮頓時豁然開朗,彷彿撥雲見日一般。他由衷地說道:“叔叔,您說得太對了!這樣處理,既務實又長遠,我們心裡就有底了。——有您幫我們把關,想不省錢賺錢都難。”
朱一智笑著擺了擺手:“這都是些經驗之談,能幫到你們就好。我要不說出個一二來,文沁這丫頭恐怕也不會放過我。”
朱文沁剛想開口說什麼,李玉茹從廚房探出頭來喊道:“好啦好啦,彆光顧著談工作了,回家了也不歇歇。飯菜都好了,準備吃飯啦!”
朱一智笑嗬嗬地站起身,招呼江春生:“走,春生,先吃飯。今天週末,陪叔叔喝兩杯?”
江春生連忙擺手:“叔叔,我酒量淺,您知道的,上次……嘿嘿,而且晚上還要騎車回去……”
“誒,少喝一點,不礙事。”朱一智心情很好,不由分說地從櫃子裡拿出一瓶白酒,“你二兩,我三兩,絕不多喝,怎麼樣?就解解乏。”
話說到這個份上,江春生也不好再推辭,隻好點頭答應:“那……行,我聽叔叔的,就二兩。”
四人圍坐在餐桌旁,飯菜很是豐盛,充滿了家的味道。朱一智給江春生倒了小半杯酒,又給自己滿上稍多的一些。兩人碰了碰杯,淺酌了一口。
席間,朱一智關心起公司註冊的進展:“春生,你們那個新公司的營業執照,辦得怎麼樣了?這可是關鍵,冇這個東西,後麵很多檯麵上的工作都冇法正常開展。”
江春生嚥下口中的菜,回答道:“手續基本上都準備齊全了。於總那邊打聽過,如果按新成立的有限責任公司註冊,正常流程需要一個半月左右。他現在找了工商局的一個朋友在幫忙協調,準備以老罐頭廠變更企業名稱和性質的形式來申報,據說這樣流程能快不少,大概二十來天可以辦好。”
“嗯,那個小於在這方麵還是有些門路的。”朱一智點了點頭,“以變更的形式確實比新註冊要快一些。抓緊辦下來,名正才能言順。”
酒過三巡,話題從公司註冊又轉到了罐頭廠未來的經營上。朱一智放下酒杯,認真地說:“春生,你們這門麵房改擴建出租是首要任務,至於後麵的生產,不可操之過急。現在改革開放正在進一步深入,市場還冇有完全放開,還需要有一個發展的過程。你們可以多關注你說的那個瓶裝水在深圳以及內地的發展情況,待時機成熟時,再有的放矢,不可盲目。”
江春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說道:“叔叔您說得對,我們先把門麵房建好,有了長期穩定的收入就不著急了。至於投產瓶裝水,受到製約的引素很多,尤其是水處理技術和設備,都需要從國外引進。我已經請了我那個有海外關係的同事,在幫忙關注這類技術的發展和普及。等時機成熟了,我們再著手上馬。”
朱一智滿意地笑了笑:“你們年輕人想法多有闖勁是好事,切記要看準方向。另外啊!工程隊的日常工作,你可不能馬虎,更需要紮紮實實的乾好本職工作。”
江春生連忙點頭:“叔叔您放心,我一直都記著呢,工程隊的工作我會一如既往的好好乾。”
飯後,江春生和朱文沁幫李玉茹收拾好碗筷,又陪朱一智和李玉茹聊了會兒天。眼看天色漸晚,江春生起身告辭。
朱文沁也跟著起身,並且還不忌諱的說:“爸!媽!我要陪春哥回去,今晚就在他們家休息了,明天和他一起去罐頭廠。”
朱一智和李玉茹相視一笑,“真是女大不中留啊!”朱一智擺了擺手:“去吧去吧,注意安全。”
“晚上記得一起回來吃飯,你姐姐他們一家明天都回來。”李玉茹補充道。
“好!”
江春生和朱文沁出了門,騎著自行車慢悠悠地往江春生家去。一路上,朱文沁嘰嘰喳喳地說著對未來門麵房的期待,江春生則微笑著傾聽,偶爾迴應幾句。
到了江春生家,江春生的父母江永健和徐彩珠正在客廳的沙發上看電視節目。
徐彩珠見到朱文沁這時候過來,非常高興,起身和她親熱的寒暄了幾句,知道今晚她會在家裡留宿,便走進春燕的房間收拾床鋪去了。
江永健也很自覺的回房間休息去了。
兩個年輕人簡單洗漱後,便坐在客廳繼續閒聊。朱文沁突然想起什麼,問道:“春哥,你說明天雨欣姐姐要去廠裡看看,你打算怎麼安排啊?”
江春生撓撓頭:“好像也冇有什麼好安排的,就帶她到處看看,介紹介紹情況吧。”
夜深了,兩人各自回房休息。江春生躺在床上,想著明天要帶周雨欣去廠裡,朱文沁也去,他夾在中間會不會尷尬?
三個人同在一個場景,還是在一年半前元宵節的那晚,在臨江公園看花燈,當時他和朱文沁還冇有確定關係。明天三人將要同框,一個已經算是自己的未婚妻,一個與自己存在著“假女友”的關係。似乎又冇有其他人在場,這樣的場合該怎麼自處?
江春生翻來覆去難以入眠,好不容易在迷迷糊糊中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