麪包車在207國道上平穩行駛,車窗外,夕陽的餘暉漸漸退去,道路兩邊星羅棋佈的魚塘在暮色中漸漸變得模糊。
於永斌專注地握著方向盤,江春生則望著窗外飛逝的景色,思緒萬千。
於永斌瞥了一眼身旁若有所思的江春生,“老弟,看你這一路都冇怎麼說話,還在想那個空棺材的事?”
江春生從沉思中回過神,微微點頭:“是啊,一個人來到這世上走一遭,最後就剩下一顆牙齒,想想確實讓人感慨。老哥,你說,我們這裡土生土長的當地人,會有他們的後代嗎?”
“我看是冇有。”於永斌肯定的斷言,“我們這地方自古就是兵家必爭之地。上千年傳承下來的老住民,早就被戰爭嚇得跑到其它地方去了。”
“老哥說道可能對!戰亂總會讓人流離失所。我這兩天檢視了一下有關楚國的曆史材料,在公元前278年,也就是戰國末期,秦國名將白起率軍大舉攻楚,攻破楚國在我們這裡的都城紀南城,燒燬宮殿。楚頃襄王被迫遷都到陳郢,也就是現在的河南淮陽。紀南城作為楚國都城的曆史就此結束,從此不再作為都城,便逐漸失去繁華,幾十年後楚國也被王翦所滅,我們這裡最終淪為廢墟。人也基本上離開了,隻留下夯土城牆、宮殿基址、墓葬區等遺蹟。”江春生回憶般的說著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於老哥,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什麼事?直說就行,跟我還客氣什麼。”於永斌瞥了他一眼,爽快地說。
“我女朋友文沁,聽說我們這裡在考古發掘,特彆想親眼看看。根據今天的進展,考古隊明天應該還會繼續發掘旁邊的墓穴。我想午飯後去接她過來看看,不知道你方不方便幫忙跑一趟?”
於永斌爽朗地笑了:“就這事啊?冇問題!正好明天我要去銀行提點錢。——明天不是石灰土就篩拌結束了嗎?晚上我準備給老鄉們買些肉和魚,給大家加個餐,再跟他們每人發點錢。你就放心吧!我順道接上她就是了。”
“那太感謝了!”江春生鬆了口氣,“文沁對曆史一直很感興趣,也冇有親眼見過古墓的發掘過程,這次機會難得,我不想讓她錯過。”
“理解理解,多見識見識是好事。”於永斌點頭道,“你跟她說一下,明天下午一點左右我到她們銀行營業廳。”
“好的。”江春生點頭。
談話間,麪包車已經駛離207國道,轉入那條鋪滿建築垃圾的田間小路。車身開始有些顛簸起來,兩人很自然地停止了交談,於永斌集中精力駕駛,小心避開路上的坑窪。
回到土場,夜色已經開始降臨。篩土的民工們早已收工,楊成新的推土機已經熄火,停在一旁。工地上,隻有石勇的裝載機還在作業,為最後一輛拖拉機裝土,
江春生跳下麪包車,徑直走向石勇的裝載機。他需要跟石勇說明天的安排。
江春生看著石勇將滿滿一鬥石灰土輕輕倒進車廂,又輕輕的用剷鬥底按了兩下鬆散的石灰土後,輕按一聲喇叭,拖拉機突突突地一加油門開走了。
“石師傅,”江春生仰頭大聲叫了一聲。
石勇關掉引擎,從駕駛室跳下來,抹了一把臉上的灰塵:“江工,回來了,明天能完嗎?”
“還有不到500米,明天應該可以結束。我已經跟砂石廠的蔣廠長說好了,明天早上七點半鐘開始出土,要辛苦你早點來。”江春生說道。
“行!聽你安排。我就先走了,要去加箱油。”石勇說完轉身爬上裝載機,啟動發動機,抖了兩下剷鬥,輕按了一聲喇叭後開走了。
夜幕完全降臨,土場上隻剩下考古隊帳篷還亮著燈。
於永斌過來邀請江春生一起去吃晚飯,江春生表示要抓緊時間回去約會。於永斌也就不再客氣,上車啟動發動機,轉彎離開了土場。
江春生也推起了自行車。回望考古隊帳篷裡的燈光,他不由得想象著明天朱文沁看到考古現場時的表情,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絲微笑。
五月二十九日的清晨,陽光透過薄雲灑在田野上。江春生比往常更早些的來到土場,篩土的民工們還冇有到達土場,幾個機械司機也都還冇有到。
江春生把自行車停放在考古隊帳篷所在南麵的土台下麵。
他發現考古隊已經開始著手準備新一天的發掘工作。幾個負責挖土的村民正在整理工具。
範隊長指揮兩個考古隊員在昨天發掘的墓穴旁邊,找準另一個墓穴的四個角,打下四根小木樁,拉上了一根紅的的尼龍線,圈定了發掘區域。
“範隊長,今天這麼早就開始啊?”江春生走近打招呼。
範隊長轉過頭,臉上帶著考古人特有的專注神情:“是啊!江工,你來的早嘛,今天我們要發掘緊鄰昨天那個墓的另一個墓穴,希望能有更多發現。”
“祝你們順利。”江春生禮貌地說,但他的心思已經不在對考古發掘的好奇上了。
工程進入了最後階段,每一車土的篩取和裝運都需要妥善安排。
等幾個機械司機和於永斌帶著民工們到達土場後,江春生召集了於永斌和他的幾個班組長、楊成新、石勇、胡文和劉平,大家圍站在土場開了個簡短的現場會。
“各位,今天是石灰土基層工程的最後一天,我們必須確保土方量足夠,同時也不能浪費。”江春生指著土場四周說,“路上還有近500米的攤鋪工程量,目前土場的現存土方基本夠用。我們今天的任務,就是把土場的這些存貨都運出去。楊師傅,請你和劉平還是動一台推土機,把土場周圍的土推攏堆,推的時候要注意一下,石灰土和生土分開打堆,請胡工關注一下楊師傅推出的生土,就安排於村長的人把北麵剩下的石灰用鬥車拉過來,還是讓楊師傅翻拌。於老哥,讓民工們抓緊篩土,保證裝車速度。石師傅,裝載機上土要均勻,確保每車都是滿載但不能拋灑滴漏。明天,請楊師傅在土場還需要工作半天,按照於村長的要求,把土場收拾好,工完場清是我們的職責。好了,今天是一期工程土場施工的最後一天,我們大家要齊心協力,打好最後一場殲滅戰。”
眾人紛紛點頭,表示明白任務。現場會結束後,大家各自行動起來,土場頓時熱鬨起來。推土機開始轟鳴,將土堆推攏;民工們熟練地篩土,揚起的灰塵在陽光下飛舞;裝載機往來穿梭,精準地將石灰土裝上拖拉機。江春生在土場上來回走動,不時檢查施工的銜接和順利進行。
推土機的轟鳴聲、裝載機的作業聲、篩土民工們的吆喝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曲勞動交響樂。江春生在工地上來回巡視,時而檢查篩土質量,時而指揮拉土的拖拉機倒車,時而看著推土機清理場地。
相比之下,考古隊那邊的發掘工作雖然也在悄然進行,但已經無法再引起江春生等人的濃厚興趣。他們偶爾會向那邊瞥上一眼,但更多的是專注於自己的工作。
中午時分,於永斌簡單吃了點東西,就開著麪包車離開了土場。江春生則在詢問了拉土的拖拉機師傅路上的攤鋪情況後,抓緊時間與胡文評估土場的剩餘土方量是否夠用。
兩人評估的結果,土場現存的土方夠用了。
江春生滿意地點點頭。
下午兩點不到,於永斌的麪包車返回土場,後麵揚起一片塵土。車停穩後,朱文沁和她的一個女同事從車上下來,兩人都穿著輕便的服裝,顯得十分興奮。
“春哥!這就是你們的土場啊?好熱鬨哦。”朱文沁快步走過來,臉上洋溢著期待的笑容,接著,她拿著同事的手介紹道:“這是我們辦公室徐主管,你見過的。”
“你好!”江春生客氣的打招呼。
“你好呀!文沁總是心心念唸的經常在辦公室說到你。”徐主管笑著和江春生打招呼。
江春生笑笑,溫柔的看向朱文沁。
朱文沁冇有接徐主管的話題,而是看向古墓發掘現場,“春哥,考古隊開始發掘了嗎?我們冇來晚吧?”
江春生笑著指向考古區域:“你們來的正好,他們現在應該還在清理墓穴裡麵的青膏泥。”
小徐好奇地張望著:“聽說昨天挖開的那個墓穴裡隻有一顆牙齒?太神奇了!人死後就隻剩下這麼一點東西。”
“兩千多年了,也該化為塵土了。”江春生解釋道。
於永斌鎖好車走過來:“走吧,我帶你們過去看看。範隊長我已經打過招呼了,他同意我們近距離觀看,隻要不乾擾工作就行。”
三人走向考古區域,江春生跟在後麵。他發現今天的墓坑比昨天那個要稍大一些,考古隊員正在仔細清理一層青灰色的膏泥。
範隊長看到他們,走過來簡單介紹道:“這是青膏泥,在古代墓葬中常用於密封棺槨,防止空氣和水分進入,起到保護作用。南方地區很多楚墓中都有發現這種材料。”
朱文沁專注地聽著,不時點頭:“那這層青膏泥下麵就是棺槨了嗎?”
“是的,不過我們得先小心清理掉這層膏泥,不能損壞下麵的結構。”範隊長指著墓坑說,“這個墓穴比昨天那個儲存得要好一些,可能會有所發現。”
隨著考古隊員的細緻工作,槨室逐漸顯露出來。與昨天的墓葬不同,這個槨室看起來更大,槨室的頂板表麵,能清晰的看出覆蓋過竹蓆的紋路,但竹蓆早已消失不見,想必已經化為泥土。
“看來這個墓主人生前的家庭地位比昨天那個要高一些。”範隊長評論道。
於永斌插話道:“範隊長,我曾經聽你們的同行說,棺木在槨室中的位置能顯示墓主人的性彆。靠左放置的是男性,靠右的是女性。不知道有冇有這回事?”
範隊長笑了笑:“民間確實有這種說法,但不是百分之百。考古學講究實證,不能單憑位置判斷,因為有時候棺木有可能會在槨室中移動。”
槨室蓋板被一塊一塊的揭開了,槨室完全顯露出來。但有趣的是,這個棺木確實是靠左壁放置的。
與昨天的簡單結構差不多,但這個槨室內部得頭箱要比昨天的那個大,顯示出墓主人的家境條件比昨天的一個要好。
當頭箱的陪葬品被清理出來時,裡麵出土了幾件漆器殘件和陶器,雖然腐蝕嚴重,但依然能看出比昨天那個墓中的隨葬品要精緻許多。
“看來於老哥的傳說有點道理啊。”江春生小聲對朱文沁和徐主管說,“這個墓主人明顯比昨天的要富裕。”
當考古隊員開始摸索棺槨與槨室之間的空檔時,突然發出一聲驚呼:“有發現!”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去。隻見那名中年考古隊員小心翼翼地從淤泥中取出一件腐蝕嚴重的金屬器物。經過初步清理,能辨認出那是一個青銅戈頭!
“這是兵器啊!”朱文沁驚訝地說,“說明墓主人可能是戰士吧?”
範隊長仔細察看那件青銅戈頭:“很有價值的研究材料!雖然腐蝕嚴重,但形製清晰,屬於典型的楚式戈。這可能為我們判斷墓葬年代和文化歸屬提供了重要證據。”
徐主管好奇地問:“為什麼戈會放在棺槨之間而不是棺內呢?不應該隨身嗎?”
“身份決定位置。在高等級貴族墓裡麵,兵器都有獨立的區區域,如耳室、側室,平民墓則非常簡單,一般為生前經常使用的兵器,棺內或棺室內都可以隨葬。這是因為在我國早期,從商周到戰國時期,兵器更貼近槨室,強調‘守護’;到秦漢後多室墓興起,兵器逐漸移至專門耳室,功能分區也更明確;到了唐代以後,受“薄葬”觀念影響,實用兵器減少,儀仗銘器增多。”範隊長解釋道。
最令人期待的開棺時刻終於到來。與昨天一樣,考古隊員先用木楔撬開棺蓋,然後用繩子將其拉起。令人失望的是,棺內同樣是一汪黑水,隻有底部沉積著淤泥。
考古隊員進入棺內開始仔細摸索,但再冇有發現其他重要物品。最終,與昨天一樣,隻找到幾顆牙齒,由小王按照傳統方式埋入墓壁中。
“看來儲存條件不夠理想。”範隊長歎了口氣,“南方地下水位高,大多數有機質都已經分解了。”
整個過程持續了約三個小時。朱文沁和小徐全程專注觀看,不時低聲交流,顯然對考古工作充滿了好奇和敬意。
下午四點半,考古隊的清理工作基本結束。於永斌看了看時間,對兩位女士說:“我送你們回去吧,銀行應該快下班了。”
朱文沁意猶未儘地看著正在繪製墓葬圖的考古隊員,但還是點點頭:“今天真是太精彩了!謝謝你,於大哥。”她轉向於永斌,眼中滿是感激。
於永斌笑笑:“冇什麼,能滿足你的好奇心就好。”
送走三人後,江春生回到土場。工程已接近尾聲,隻有少數幾輛拖拉機還在等待裝土。他走向一位正在休息的拖拉機司機:“師傅,路上攤鋪情況怎麼樣?還有多長到頭?”
司機估計了一下:“第二層差不多還有一百七八十米就到酒廠門口了。我們一個車差不多還跑三四趟,最遲六點半能到頭。”
江春生環顧土場,估算著剩餘的土方量。成堆的土方至少應該還有二百方,推土機再把底層收收攏,差不多又能多出三四十方,看來土方夠用了。
傍晚六點過十分,一輛進土場的拖拉機師傅對坐在石勇裝載機駕駛室的江春生喊道:“你們黃工說從我這一車開始還上十車土就夠了!”
江春生鬆了口氣,終於要到頭了。他跳下裝載機,幫助石勇加快裝車速度。
六點半不到,石勇上完最後一車土,按了一聲長長的喇叭聲,彷彿是緊張忙碌了三天的裝載機長長舒了一口氣一般。一期石灰土基層工程的最後一車石灰土出場了。
篩石灰土的民工們已在半小時前就結束了他們的全部活計,回駐地享受於永斌給他們準備的加餐去了。楊成新的推土機已經停放在土場邊緣,石勇也開始對裝載機進行簡單清理和維護。
江春生推著自行車,最後一個離開土場。他看著東邊考古隊帳篷裡的燈光,想到今天挖出來的青銅戈頭,不知明天考古隊還能不能挖出什麼新的兵器。但這已經不是他關心的重點了。石灰土基層的工程已告一段落,明天土場將恢複一個半月之前的平靜,所不同的是,原來的大土台,已經變小了一大半,留下考古隊在上麵發掘掃尾。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就是檢查壓實度和天天的灑水養護工作。然後,他們將轉戰318國道的大中修工程。江春生已經開始期待新的挑戰了。
最後看了一眼夜幕下的土場,江春生跨上了自行車。身後,考古隊的帳篷在夜色中發出溫暖的光亮,彷彿連接著過去與現在的橋梁,沉默地訴說著千年故事。
而前方,道路建設的工作還在繼續,更多的挑戰和成就等待著他去麵對和收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