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四傍晚,江春生騎著他的老“永久”來到臨江公園東門。遠遠地就看到\\\"富貴園\\\"三個霓虹大字在暮色中閃爍,門口的路邊停滿了自行車,幾個穿製服的酒店工作人員正在維持秩序。
江春生鎖好車,整理了一下風衣的領子和腰帶。這家飯店的裝修風格頗為獨特——中式園林的飛簷翹角與簡歐風格的拱形門窗奇妙地融合在一起,門前的紅燈籠與彩色霓虹交相輝映。透過落地玻璃窗,能看到裡麵燈火通明,人影綽綽。
剛到門口,門外兩個身穿潔白長毛絨短款上衣的時尚迎賓小姐,在一聲“歡迎光臨”中拉開了透明的玻璃門,暖風夾雜著飯菜香氣撲麵而來。
裡麵一邊各兩位穿著紅色繡花旗袍的迎賓小姐齊聲問候:“歡迎光臨富貴園!”
她們化著精緻的妝容,頭髮高高盤起,脖子上戴著珍珠項鍊,與江春生以前見到的國營“百珍圓”的服務員截然不同。
迎麵是一麵巨大的照壁,紅木框架中嵌著磨砂玻璃,上麵繪著盛開的牡丹,花團錦簇,富貴逼人。
“先生,請問您預定的位置是……?”一位迎賓小姐微笑著問道。
“6號卡座 。”江春生回答。
“好的!請跟我來。”迎賓小姐轉身朝裡走。
江春生跟著她繞過照壁,眼前豁然開朗——寬敞的大廳裡擺著八張大圓桌,最裡麵正中間的桌子格外大,鋪著紅色桌布,能坐十幾個人。大廳儘頭是一個圓弧形的舞台,此刻拉著紅色帷幕。大廳兩側各有一長條兩級台階平台,上麵是半封閉的卡座,用雕花木欄隔開,既相對獨立又不妨礙觀看錶演。
江春生跟著迎賓小姐走向舞台左側的卡座區。地麵上全部鋪的是紫紅色的花地毯,踩上去軟軟的,還有一絲彈性。
卡座裡已經坐著兩個人,他們一看到江春生就站了起來。
“江春生!”陳和平起身衝下台階,一把抱住江春生,用力拍著他的後背,“兄弟啊!想死你了,我們終於在城裡相見了。\\\"
江春生也緊緊回抱住這個近半年未見的老鄰居。
陳和平身上還帶著淡淡的橘子香精味,想必是剛從罐頭廠車間出來。江春生仔細打量著陳和平,幾個月不見,他似乎瘦了些,但精神頭還不錯。
“你這傢夥,回城了也不說一聲!要不是前幾天我讓葉欣彤去加工廠找你,還不知道你現在的情況呢。”江春生鬆開他,假裝生氣地捶了下他的肩膀。
\\\"這不是剛安頓下來嘛。\\\"陳和平撓撓頭,露出熟悉的笑容。“哎!江春生,你比以前瘦了,而且還黑了不少。當養路工人辛苦吧!”說罷,他露出“幸災樂禍”般的笑容。
李誌超起身上前,攬住兩人的肩膀:\\\"彆站著了,進去坐!——江春生現在在工程隊管工程,好的很呢。\\\"李誌超白了陳和平一眼。
江春生等李誌超坐進裡麵後,脫掉風衣,隨意摺疊了幾下,堆放在沙發邊,然後在李誌超邊的外側坐下,對麵是陳和平一個人。
6號卡座是兩組長沙發,中間靠邊擺著一張長方桌,桌上已經上了幾盤涼菜和一壺茶,還有一支紅色玫瑰花。
江春生環顧四周。卡座區幾乎坐滿了人,大多穿著時髦——男的有穿西裝打領帶的,也有穿皮夾克的;女的更是花枝招展,燙著大波浪,塗著鮮豔的口紅。大廳裡的圓桌也陸續坐滿,穿著紫紅色統一工裝的服務員穿梭其間,端茶倒水,好不熱鬨。
“這地方真氣派啊。”江春生感歎道,“消費不低吧?”
李誌超給他倒了杯茶:“還好,和‘百珍圓’差不多,而且菜品更精緻。防疫站在這兒能打95折。”他眨眨眼,“再說了,咱們仨多久冇聚了?值得!”
“李誌超,我們兄弟調回城裡的,就你的工作最體麵。出去搞檢查就被人供著,圍著你們轉。我跟你講啊,你們昨天去我們廠搞食品衛生檢查,提了一些整改意見。我們廠領導發現我跟你關係不錯,要我找你通融通融呢。我剛到罐頭廠,還冇有站穩腳跟,你可得幫我提升提升在領導心中的分量。”陳和平毫無顧忌的要求道。
李誌超皺了皺眉頭,苦笑道:“你這傢夥,一來就跟我出難題。對你們提出的整改要求,都是按相關規定執行的,我也不好通融啊。食品衛生安全關乎老百姓的健康,可不能馬虎,好在你們廠對食品衛生還是非常重視,而我們檢查中提出的整改要求,是發現還有可以做的更好的改進餘地。不過你放心,既然你們領導讓你來找我,我能做的,就是不有意為難你們廠。寬鬆你們幾天整改時間,到時候我請同事及時去你們廠裡複查整改結果,你們領導自然就開心了。陳和平老弟,把食品衛生做的更好,不是皆大歡喜嗎?!”
陳和平聽了,臉上的表情從嚴肅終於轉為露出了笑容。“李誌超,你彆讓我在領導麵前一點麵子都冇有就行了。不然,我們兄弟這幾年在治江就白過了。”
“放心吧!你們廠存在的問題,都不是原則上的問題。我剛纔不是說了嗎?——是還有改進空間。站裡的要求不能含糊。我也會讓你們領導知道,你在中間多少還是起到了作用。你不就有麵子了嗎?”李誌超似乎對處理這類情況,有他的尺度和辦法。
“行!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陳和平夾了一筷子涼拌海帶絲放進嘴裡,他轉眼看著一直冇有插話的江春生說道:“我們在治江那會兒,可冇有在這麼豪華氣派的飯店吃過飯,今天可要好好吃李誌超一頓,下一次我來,等我拿到城裡的第一個月工資,就全部拿出來請你們吃一頓。”陳和平帶著一絲豪氣的說道。
正說著,服務員端上來一盤紅燒鯽魚、一盆排骨藕湯。緊接著又上來三份帶蓋的小盅,服務員按一人一例的擺放在三人麵前。
“這是本店的特色,紅燒獅子頭。”服務員甜甜的說著,一一揭開盅蓋,露出裡麵一個大大的色香味俱全的豬肉丸。
“各位請慢用。”說罷,服務員端著托盤離開了卡座。
陳和平迫不及待地拿起勺子喝了一勺獅子頭裡麵的湯水,然後嗒嗒嘴,露出一副陶醉的樣子,“嗯~~~,這味道,美極了。”
“來,為重逢乾杯!”李誌超舉起了小酒杯。
“為兄弟們終於在城裡聚會乾杯!”江春生的聲音在嘈雜的環境中顯得格外響亮,他的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玻璃杯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彷彿是在為他們的相聚歡呼。
三人仰頭,一飲而儘。白酒順著江春生的喉嚨滑落,帶來一陣溫熱的感覺。
他們放下酒杯,相視一笑,心中充滿了滿足和喜悅。
三人邊吃邊聊,江春生瞭解到陳和平和他那位做小學老師的女朋友戀情進展順利,而且這次調進城,完全就是女朋友的功勞。
江春生和李誌超都為陳和平有一個能給他帶來巨大幫助的女朋友而高興。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時間剛到八點整。舞台上的帷幕突然被幾束追光照的通亮,紅色帷幕緩緩拉開。
“女士們,先生們,歡迎光臨富貴園!”一位穿著亮片禮服的女主持人走上舞台,聲音甜美,“各位女士,各位來賓,今晚的歌舞盛宴即將開始!”
樂隊奏起歡快的樂曲,六位穿著短裙的女演員跳起了時下最流行的迪斯科。台下的觀眾跟著節奏拍手,氣氛瞬間熱烈起來。
“真帶勁!”陳和平眼睛發亮,隨著音樂晃動身體,“還是城裡好啊!”
江春生也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場麵,立刻被激情四射的氛圍所感染,他的手指已經在桌上和起了節拍。他注意到大廳裡不少年輕人已經站起來,就站在餐桌邊跟著音樂扭動。
江春生雖然不會跳迪斯科,但他知道,在這種公眾場景跳迪斯科,在去年是不被允許的——那時候跳迪斯科還得偷偷摸摸的,現在居然能在公開場合表演了。
一邊喝酒一邊欣賞歌舞,真是彆有一番情趣。半個小時後,歌舞表演告一段落,女主持人興奮的登台:“接下來是我們的互動環節——幸運搖獎!”
工作人員推上來一個小型搖獎機,裡麵裝著寫有桌號的小球。
“規則很簡單,”主持人解釋道,“我們會搖出一個卡座號和一個大廳桌號(包括包間號)。卡座幸運客人將獲得今晚餐費免單——酒水除外;大廳桌號(包括包間號)客人享受六折優惠!不過,還有個前提條件……”她故意停頓了一下,“被抽中的卡座號和桌號(包間號),需要派至少一位代表上台表演節目,否則獎勵作廢哦!”
台下響起一片笑聲和掌聲。李誌超湊過來:“怎麼樣,有意思吧?”
“李誌超,你現場彈一曲吉他的水平應該很高了吧。要是搖中我們了,你就上去露一手。”江春生笑道。
“我纔不相信能中到我們頭上。”陳和平不抱任何幻想。
搖獎機開始轉動,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小小的出口。隨著“哢嗒”一聲,一個小球掉了出來。
“卡座區...6號!恭喜6號卡座的客人!”主持人拿起掉出來小球高聲宣佈。
刹那間,整個卡座區的燈光暗了下來,唯獨6號卡座上方亮起一束閃爍的彩光,配合著激昂的音樂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們,江春生感覺臉上一陣發熱。
“我怎麼像做夢一樣,居然真的中了。——江春生,你這嘴怎麼像開過光了?!”陳和平一臉的震驚。
李誌超和江春生也是一臉的興奮。
燈光恢複正常後,主持人繼續搖出了大廳的幸運桌號——是一個3號包間。很快,一位穿著時髦的年輕男子從包間走出來,上台唱了一首《橄欖樹》,贏得滿堂喝彩。
\\\"現在,有請6號卡座的客人派代表上台!\\\"主持人望向他們的方向。
三人麵麵相覷。
“李誌超,該你上了,”陳和平推了推李誌超,“剛纔江春生不是說了嗎,中了你就上去彈吉他。”
“我哪帶吉他了?”李誌超連連擺手,“春生,你嗓子好,去唱首歌。”
“彆開玩笑了,我五音不全。”江春生往後縮了縮。這可是他的短板,他的確很少唱歌。
就在三人推讓之際,一個熟悉的女聲從身後傳來:“江大哥?真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