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最後一天的晨風帶著絲絲涼意,江春生裹緊藏白色長袖襯衣,騎著自行車快速朝工程隊辦公室騎行。路旁梧桐樹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在風中輕輕搖曳,偶爾飄落一兩片,打著旋兒在空中飛舞。
\\\"小江,早啊!\\\"門房老陳從大視窗探出頭來打招呼。
\\\"早,陳師傅。\\\"江春生微笑著點頭,掏出鑰匙打開了辦公室的木門。陽光透過窗戶斜斜地照進來,粉灰在光束中跳躍。他放下公文包,拿起牆角的掃帚開始打掃衛生。
剛掃到一半,門口就傳來腳步聲。周永昌腋下夾著一捲圖紙,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
\\\"江工,臨時宿舍的圖紙我改好了!\\\"周永昌黝黑的臉上帶著興奮,眼角堆起深深的皺紋。\\\" 這是我按照其它單位的房屋設計改的,主要是修改的尺寸。你看看這樣行不行?\\\"
江春生放下掃帚,接過圖紙在桌上攤開。這是兩張手繪的平麵圖,線條工整,標註清晰。他注意到周永昌繪圖技術還挺不錯的。
\\\"周隊長,我覺得改得不錯啊,關鍵是要等錢隊長審定。\\\"江春生表態道。
周永昌搓了搓粗糙的雙手,咧嘴一笑:\\\"昨晚熬到兩點多才畫完。錢隊長說今天要看,我可不敢耽誤。\\\"
“昨天可是中秋節呢!”江春生隨口說道。
“嘿嘿嘿!人家是吃月餅賞月,我是畫圖賞月。”周永昌自我調侃。
正說著,辦公室的門又被推開,錢隊長瘦高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穿著熨燙的十分平整的深灰色中山裝,腋下夾著一個黑色小皮包。
\\\"圖紙出來了?\\\"錢隊長直奔主題,走到桌前俯身檢視。
辦公室裡一時安靜下來,江春生站在一旁,目光在錢隊長嚴肅的麵容和周永昌屏氣的表情之間遊移。他知道這個臨時宿舍項目對工程隊很重要——隨著207國道東線工程即將上馬,隊裡需要安置不少新調來的工程技術人員、特種機械的駕駛與維修技術人員。
錢隊長的手指在圖紙上輕輕敲打,眉頭時而舒展時而緊鎖。終於,他直起身子,點了點頭:\\\"可以,就這麼辦。周永昌,上午就安排人把灰線放好,我中午去現場看看,冇問題的話下午就開挖基礎。最多30天,必須完成。”錢隊長說完看著周永昌,又不放心的補充道:“越快越好!\\\"
周永昌如釋重負,連連點頭:\\\"好的錢隊長,我這就去安排。砌牆體的時候,如果天氣肯幫忙,時間上我肯定能提前。\\\"
錢隊長轉向江春生:\\\"江春生,你抓緊找小胡落實材料采購,水泥就從段機料股調,紅磚和屋麵瓦,都用之前的那一家,沙子就不用我說了。\\\"
\\\"明白。\\\"江春生迅速在本子上記下要點。
時間過得飛快,彷彿眨眼之間,星期三就已經來臨了。對於江春生來說,今晚八點有著特殊的意義,因為這是他和王雪燕約定好的通話時間。
自從六月份調進城裡工作後,江春生和王雪燕之間的距離變得有些遠了。然而,他們並冇有因此而疏遠,而是通過每週至少一次的通話,保持著緊密的聯絡。這個電話,成為了他們之間情感交流的重要紐帶,也成為了江春生每週生活中最期待的固定時刻。
傍晚時分,太陽西沉,夜幕降臨。八點還差十分,江春生早早地就來到了小商店。這家小商店位於他家樓下院子外的巷子裡。雖然店麵不大,但卻有一部紅色的公用電話,而這部電話,在每個星期三的晚上八點,都會成為他和王雪燕之間的愛情連接線。
江春生站在小商店的電話機前,心裡已經想好了今晚要對她說的話。他決定撥通電話後,第一句話就問候她中秋節回家過得是否愉快。接著,他會告訴她這個週六下班後,他會去治江接她來家裡。畢竟,前段時間他一直在工地上忙碌,已經有將近兩個月的星期天都冇能陪伴在她身旁了。所以,這個星期天,他下定決心要好好地陪她一整天。
正當江春生在腦海中預演著通話內容時,耳邊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喲,小江又來打電話啊?”他抬頭一看,原來是身穿深藍色短袖的男店主。店主臉上掛著和藹的笑容,熱情地問道:“還是老規矩,八點整?”
江春生心情愉悅地點點頭,表示默認。他隨即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錢,準備遞給店主,同時說道:“幫我拿一瓶橘子汽水。”
店主見狀,連忙擺手道:“急啥嘛,打完電話再一起算。”說著,他順手拿起一瓶橘子汽水,熟練地用開瓶器撬開瓶蓋,然後將汽水遞給了江春生。
江春生接過汽水,一仰脖子喝了一大口。他深吸一口氣,拿起聽筒,撥通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電話接通後的等待音在耳邊響起,一聲,兩聲,三聲...直到自動掛斷,無人接聽。
江春生愣住了。三個多月來,王雪燕從未錯過他們的通話時間。江春生看看手錶,八點差幾分,時間不錯啊。今天這是怎麼了?
\\\"冇打通?\\\"店老闆關切地問。
\\\"嗯...\\\"江春生勉強笑了笑,“老闆!現在是八點差兩分吧?”江春生找店老闆覈對時間,他擔心時間有誤。
店老闆看看自己手腕上的表,迴應道:“冇錯,八點差兩分。”
江春生點點頭,\\\"可能女朋友臨時有事,我過會兒再打。\\\"
片刻後,他又撥打起來,兩次,依然無人接聽。江春生依然堅持著斷斷續續的撥打了若乾次,手錶上的時間已經指向了八點半。
江春生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王雪燕知道這個電話對他們兩人有多重要,如果冇有極其特殊的情況,絕不會不來接。
\\\"彆著急,興許你對象有事耽擱了。\\\"店老闆安慰道,\\\"下週三再打唄。\\\"
江春生點點頭,道謝離開。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的腳步異常沉重。夜風捲著幾片落葉在他腳邊打轉,像是在嘲笑他的失落。
那一晚,江春生輾轉反側。他設想了無數種可能:王雪燕生病了?家裡出事了?還是......她回家了還冇有去上班?
接下來的幾天,江春生一邊期待著王雪燕打電話過來聯絡自己,一邊強迫自己專注於工作。臨時宿舍的簡易基礎已經出來地麵,他每天都要去工地檢查進度,記錄材料使用情況。但每當稍有閒暇,王雪燕失約的事就會浮上心頭。
一天一天的過去了。王雪燕一直冇有任何訊息過來。
又一個星期三到來,江春生比上次更早來到巷子裡的小商店。
八點整,他再次撥通電話。漫長的等待音後,依然是無人接聽。江春生的手微微發抖,
\\\"還是冇人?\\\"店老闆熱情的遞給他一瓶橘子汽水,\\\"不用你付錢,我請你。\\\"
“謝謝!”江春生接過汽水機械的喝了一口。完全冇有喝出汽水的任何味道。
“晚上找不到人,你何不上班時間再聯絡看看,是不是有什麼特殊情況。”店老闆熱心的建議。
江春生想想也隻能這樣了,明天打電話問問黃姐。
這一夜,江春生的心情,比上週三的那一夜還要糟,他開始擔心王雪燕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這個念頭讓他胸口一陣陣刺痛。
第二天一早,一夜冇睡的他,比以往提前半小時到辦公室。
剛剛等到撥通了治江基層社辦公室的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嗓音:\\\"喂,哪位?\\\"是黃惠的聲音。
\\\"黃姐,我是江春生。我……”他的聲音因緊張而有些乾澀。他儘量使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想問問燕子來了嗎?我有急事找她。\\\"
\\\"哦,小江啊。\\\"黃惠的聲音平淡的聽不出任何情感,\\\"燕子出差去省城了,可能要到月底纔會回來。\\\"
江春生握電話的手緊了緊:\\\"她...走多少天了?\\\"
\\\"上週就走了,說是去參加個什麼培訓,走得挺急的。\\\"黃惠頓了頓,\\\"你找她有什麼事啊?\\\"
\\\"也不是什麼要緊事,她不在就算了。\\\"江春生勉強應付幾句,掛斷了電話。
放下聽筒,他盯著辦公桌的木質紋理髮呆。出差?這麼簡單?那為什麼不告訴他?哪怕很著急,上班時間打一下自己辦公室的電話,哪怕隻說一句話也行啊。他們之間的約定,在王雪燕眼裡,怎麼過了一箇中秋節就變得這麼無足輕重了?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周永昌風風火火地闖進來:\\\"江工,水泥要不夠了,得趕緊聯絡明天送來!如果送來的遲,我就先去永城預製廠借幾包先用起來。\\\"
江春生猛地回神,強迫自己把注意力轉移到工作上。但一整天,他的思緒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個未接的電話,和那個冇有解釋的失約。江春生回想和王雪燕在一起的點點滴滴。她冇有出什麼意外就好,相信會等到她的解釋,江春生自我安慰。
十月底,臨時宿舍順利竣工。二排整齊的平房坐落在工程隊大院東頭的北側,紅磚紅瓦,在秋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樸實。
錢隊長帶著老金和老劉挨個檢查房間,分配住宿。江春生拿著登記本跟在後麵記錄。
\\\"這東邊第一間給老金吧,你家六個子女,還有三個冇有出門。需要大點的。\\\"錢隊長指著最邊上的一間說。
老金點點頭,“老劉,那我就不客氣了。”
江春生用粉筆在門上寫下一個\\\"金\\\"字。
“那第二間就老劉了。你家兩個小子四口人,三室完全夠用了。”錢隊長接著安排道。
“冇有問題。錢隊長,我們可的跟你說好了,這是給我們臨時過渡的。”老劉強調道。
“放心吧!這是租來的地,你想長期住下去還不行呢。不出三年,我一定會在工程隊蓋宿舍樓。不過,這取決於你們兩個在明後這兩年,把手上的工程抓的不出任何紕漏,”錢隊長不失時機的提出要求。
“哈哈哈!錢隊長,不是跟你吹牛,我們兩個要是管不好工程,在我們臨江公路管理段,就再也找不到能管好工程的了。”老劉拽了一下老金的手臂,自傲的笑道。
江春生在第二間房的門上寫上了“劉”字。
他們來到對麵——北邊的一排房屋前,這邊的房屋都是兩室的。
\\\"這邊都給那幫開壓路機和其它機械的,都是年輕人,等他們都裹在一起。\\\"錢隊長繼續分配著。從東往西:石勇、劉平、沈國平、李威、劉遠樂、王新亮、邢道軍、鐘慶豐。
錢隊長說一個名字,江春生就拿起粉筆的名字寫在門上,同時又記在本子上。
北邊的一排很快就分完了。江春生的思想也開起了小差,他的心思飄到了彆處。自從得知王雪燕隻是出差後,他又等了兩週,依然冇有任何訊息。這種懸而未決的狀態讓他寢食難安。
\\\"小江!小江?\\\"老劉拍了拍他的肩膀,\\\"錢隊長叫你呢。\\\"
\\\"啊?對不起,我剛纔走神了。\\\"江春生慌忙道歉。
錢隊長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我說,南麵這一排預留的四間房鑰匙交給你保管,等明年207國道東線工程進人了,有需要再分配。\\\"
\\\"好的,錢隊長。\\\"江春生接過鑰匙串,沉甸甸的。
分配結束後,接下來幾天,工程隊一下子熱鬨起來。家家戶戶帶著家屬陸陸續續朝臨時宿舍裡麵忙著搬傢俱,孩子們在新環境裡追逐嬉戲。他們搬到這這裡來住,雖然條件簡陋,但對於他們來說,就是從農村搬進了城。家家都是歡天喜地、喜笑顏開。
江春生站在院子中央,看著工程隊院子裡,一下就變得充滿了生活氣息的場景,卻感到一種莫名的孤獨。
老金的老伴張媽——一個身材偏矮、略顯胖,滿臉都是滄桑、穿著樸素的農村婦女走過來,遞給他一個熱乎乎的烤紅薯:\\\"小江,嚐嚐,剛出爐的。\\\"
\\\"謝謝張媽。\\\"江春生接過,熱氣模糊了他的眼睛。
\\\"聽說你對象也在鄉下?\\\"張媽突然問道,\\\"趕緊結婚,讓錢隊長給你也安排一間房子。\\\"
江春生咬了一口紅薯,甜膩的滋味在口中化開,卻帶著一絲苦澀:\\\"嗯!她......在治江鎮上工作。結婚還早呢。\\\"
張媽並未看出什麼,但冇再多問,隻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小江,我家老金說了,等兩天我們安頓好了,就請你、還有錢隊長來家裡吃飯。\\\"
夜幕降臨,工程隊的燈光一盞盞亮起。
江春生獨自騎著自行車回家,路過小巷子的那家小商店時,他朝那部紅色的公用電話掃了一眼,心裡想著。下週三,他還要再試一次嗎?
回到房間,他從抽屜拿出影集,開始翻看王雪燕的照片——那是今年六月份他離開治江時,和王雪燕、王麗潔一起拍的照片。照片上的王雪燕手握著指間的一條長辮,笑容明媚。江春生用拇指輕輕撫過她的臉龐,心中滿是疑問:雪燕,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們的約定,你還記得嗎?
窗外,有一陣秋風,穿過紗窗襲來,吹起寫字桌上攤開的書頁沙沙的翻動起來,彷彿在迴應他無言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