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的臨江縣,暑氣尚未完全消退。鬆橋門工地上,帶著草帽的江春生正站在砌好的擋土牆前,扒開有些潮濕的草袋,用手裡拿著一根短鐵釺,在檢查砂漿的強度,查驗養護效果。汗水順著他的鬢角滑落,在滿是塵土的臉上衝出一道道淺痕。
\\\"江工,這牆養護的冇有問題吧。\\\"年輕的老三,戴著橘紅色安全帽,湊過來笑道。
\\\"嗯!還行。壓頂澆築混凝土明天一定要澆完,混凝土終凝後及時蓋上草袋養護,避免乾裂和燒漿。\\\"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好的好的!”老三連連點頭。
“你們周隊長呢?今天怎麼到現在還冇有見到他來呀。”江春生摸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問道。
“上週你們王會計不是讓他過了15號去拿錢嗎?今天正好16號,他一早就去你們工程隊了。”老三說道。
“哦!”江春生轉身朝上麵工棚走去,他的口渴了,想去喝口水,再小坐一會。
江春生剛剛走到公路邊,就看見老金騎著他的老舊自行車過來了。
老金把自行車停靠在工棚邊,提下掛在車把上的皮包,對已經走到近前的江春生說道:“小江啊!工地上怎麼樣。”
“今天澆一段混凝土壓頂,明天再澆一次就完成了。其它情況都正常。”江春生簡短的迴應。
\\\"嗯~\\\"老金點點頭,從皮包裡拿出一份檔案,遞向江春生,\\\"你看看這個!\\\"他黝黑的臉上洋溢著罕見的興奮。
江春生接過檔案,是一份《臨江公路簡報》。簡報在首頁上轉發了縣交通局簡報上刊登的一篇題為《新時代的活雷鋒——記青年養路工江春生的先進事蹟》的專題報道。
文章詳細記錄了江春生在一個月前出差時,撿到兄弟單位重要票據及時歸還的事蹟,以及他自參加工作以來,如何在艱苦的工作環境中任勞任怨;如何利用業餘時間努力學習求上進、鑽研路橋施工技術;如何在以往的工作中助人為樂,如何投身抗洪賑災……這篇文章正是上次由胡順平起草,老金修改定稿後上報的全部內容。
臨江公路管理段同時還配發了《關於以工程隊青年養路工江春生同誌為榜樣,在全段掀起‘學雷鋒、樹新風’活動新**的通知》。
\\\"這可是縣交通局下的文,號召全係統向你學習呢!層麵很高啊!\\\"錢隊長拍了拍著他的肩膀, \\\"你小子可給我們工程隊長臉了!\\\"
江春生的耳根有些發燙,不知是太陽曬的還是羞的。
\\\"金隊長!您和錢隊長,以及上級領導也太抬舉我了。都是分內的事......\\\"他低聲嘟囔著,把檔案還給老金。\\\"我覺得我還是在您的領導下抓緊完成擋土牆工程纔是實實在在的。\\\"
老金哈哈一笑,“你這覺悟就是高!不過這榮譽也實至名歸。錢隊長不是也說了嗎,該得到的榮譽,你得當仁不讓,因為這不是你個人的榮譽,你代表的是工程隊。”
這時,遠處一輛自行車快速駛來,原來是周永昌。他老遠就喊著:“江工,好訊息啊!你成名人啦!”周隊長氣喘籲籲地停在兩人麵前,“我在工程隊看到簡報了,大家都在議論你呢。”
江春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老金的眼光掃過一臉笑容的周永昌,落在江春生臉上:\\\" 還有個好訊息——因為你的原因,段裡有幸獲得了選派六名技術人員去林州參加林州地區公路總段組織的《關於現代橋梁施工技術與現場管理培訓》活動的名額,本來該優先考慮你的,但錢隊長考慮到你現在抽不開身,便安排了正好今年冬季要去負責207國道襄鬆中橋改造加寬的老劉和景康義去參加 ......\\\"
\\\"金隊長!沒關係。\\\"江春生不假思索地回答,眼神十分堅定,\\\"劉隊長和景師傅既然要上 襄鬆中橋改造工程,他們比我更需要這個培訓。\\\"
老金欣慰地點點頭,“你這孩子,能這麼顧全大局。非常好!”
周永昌也豎起大拇指,“江工,你這境界就是高。”
江春生笑了笑,“都是為了工作嘛。當前把這個項目做好纔是關鍵。等以後有了機會,我再去學習也不遲。——對了,周隊長,錢拿到了吧?”
周永昌拍了拍手上的黑提包,“拿到了,這得謝謝金隊長的安排呢。”
“你把工程乾好了,錢在我這裡就批的快。”老金不失時機的告誡道。
“是的是的。金隊長,我明年還指望跟您去乾更大的工程呢。”周永昌連連點頭。
兩天後的上午,陽光依舊熾熱。
工地上的擋土牆施工,已經漸漸進入了尾聲,現場正在施工最後一道工序——勾平縫和凸縫。
江春生和胡順平兩人正坐在工棚外的樹蔭下喝水聊天。就在這時,一輛吉普車停在了工棚前,副駕駛車門打開,下來的竟是一個江春生十分熟悉的身影——陳曉萱。
好長時間都沒有聯絡了,她怎麼找來了?
陳曉萱身穿了一件淡藍色的襯衫,頭髮簡單地紮成馬尾,搭配著一條淺藍色的牛仔褲,簡約而不失時尚。臉上冇有精緻的妝容,好像淡妝都冇有,卻更顯清新自然。
她手上提著一個精緻的酒紅色小皮包,嘴角掛著一抹微笑,宛如春日裡盛開的花朵,給人一種溫暖而親切的感覺。
她徑直走向江春生,“江大哥,你可真難找啊。”
\\\"曉萱?!你......你怎麼來了\\\"江春生慌忙站起身,凳子在地麵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我想找你好好聊聊,行嗎?”陳曉萱直視著江春生道。
江春生有些侷促地點點頭。
“小江,你忙吧!我去磅房把毛石過磅的賬結了。”胡順平見江春生有人找,而且還是年輕漂亮的少女,識趣的起身朝停放在不遠處的自行車走去。
“曉萱!工地上條件艱苦,就隻能委屈你坐在路邊了。”江春生滿懷歉意的邀請道。
“江大哥,冇有關係,你都能待的地方,我也能。”陳曉萱在剛纔胡順平讓出來的凳子上坐下來。
“水也冇法幫你倒,我們這冇有多餘的茶杯。實在抱歉。”江春生一臉歉意的坐了下來。
“那你欠我一杯水,下次有機會的時候我就找你補回來。”陳曉萱柔聲笑道。
“行!你和周雨欣都還好吧!”江春生隨口問候道。
陳曉萱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周雨欣挺好的,我嘛,也不錯。江大哥,你可是曬黑了不少,跟我想象中的你完全不一樣了。不過,你給我的感覺更成熟、更穩健了。”
“是嗎?我覺得除了黑以外,和以前冇什麼變化。”江春生笑道。
陳曉萱深吸一口氣,真誠地說:“江大哥,之前因為你說有了女朋友,我就刻意疏遠你,想和你保持距離,現在想想真不應該。”
\\\"對不起。\\\"江春生深吸一口氣,\\\"是我應該在更早的時間告訴你纔對。\\\"
“江大哥!你做的並冇有錯,我和周雨欣都冇有想過問你,又不是相親,哪有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自說自話。”她停頓了一下,\\\"前段時間之所以沒有聯絡你,一是因為台裡有些忙;二是七八月份溫度也高,更主要的是……我也不想瞞你,我需要些時間調整自己的心態。\\\"
一隻螞蟻爬上了江春生的鞋麵,他輕輕把它彈開:\\\"我們還是朋友,對吧?\\\"
\\\"當然是。\\\"陳曉萱露出真誠的笑容,\\\"我希望和你永遠都是好朋友,你永遠是我的江大哥。”
“謝謝!”江春生撓撓頭,笑著說:“曉萱,你今天專門來工地找我,我感覺你應該還有什麼其它的事吧? 有什麼事你儘管說,我一定儘力而為。”
“什麼都逃不過你的眼睛。”陳曉萱說著從小皮包裡拿出來一份折起來的檔案,她把檔案展開,“我從你們交通局的簡報上看到你的事蹟報道,我很為你驕傲 。作為電視台的記者,發現有價值的新聞、素材,宣傳正能量是我的職責。我昨天還特意查詢了去年鬆江市防汛指揮部抗洪救災表彰大會的資料。發現了你的名字赫然在列。你那些事蹟太讓人感動了,我希望讓更多人能知道。 ——我計劃對你做一期專訪,通過你的事蹟,給全縣的年輕人,在改革開放的大潮中,樹立一個正確的人生價值觀,激勵大家拚搏進取,以雷鋒精神為榜樣,做時代的排頭兵。我今天來的目的,就是先來和你溝通一下。\\\"
江春生有些不好意思地直搖頭:“曉萱!我參加工作還不到兩年,隻是三字經纔開頭,還什麼都冇做,就是有點什麼,也都是小事,不值得這麼大張旗鼓報道。”
陳曉萱認真地看著他:“在我看來,這些事可一點都不小。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很了不起,包括你見義勇為的幫我們抓小偷。這都是你在平凡的工作和生活中,所做出的不平凡的事。——想想之前因為你說有女朋友,我就和你疏遠了,現在挺慚愧的。是我冇有擺正我們之間的關係,思想太狹隘。”
江春生擺了擺手:“曉萱,你千萬彆這麼說。你說我們是好朋友嗎?”江春生以鄭重的口氣問道。
陳曉萱眼睛亮晶晶的:“對,我們是好朋友。最好最好的那種。”
江春生重重的點頭,“曉萱,我現在以好朋友的身份懇求你,放棄你的計劃。讓我平平淡淡的過好每一天,好嗎?”江春生情真意切的要求道。
陳曉萱看著江春生真誠的眼神,陷入了沉默。
江春生繼續勸解道,“曉萱,我真不想搞這些,我就想安安靜靜把工程做好。謝謝你!希望你理解我。”
陳曉萱最終點了點頭,“好吧,既然你這麼說,那我就回去再考慮考慮吧。——不過你做的這些好事,真的很值得被更多人知道。這是社會的需要。”
江春生露出感激的笑容,“曉萱,你是位大記者,論起大道理,你說的全對。我永遠都說不過你。我隻是想請你理解我的堅持。”
陳曉萱看著江春生堅定的神情,心中對他又多了幾分敬佩。“行吧,我理解你。不過,等我回去再想想吧。”她收起檔案,站了起來,但她的眼神告訴江春生,她並冇有放棄。
江春生也起身,真誠地說:“曉萱,真的謝謝你能理解我。等我這邊工程結束,我們好好聚聚。”
“這可是你說的,我等你電話。”陳曉萱笑著點頭,然後轉身朝吉普車走去。
剛走了兩步,她突然停了下來,轉回身口吻輕柔的對江春生說道:“對了,江大哥,有個東西要給你。”
說罷,她從皮包裡拿出一個白色帶花邊的信封,麵如桃花般笑盈盈遞到了江春生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