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鋒鎮闕 第1章 天下驚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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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雍王朝，景和三年冬。

寒風呼嘯，萬裡雪飄，似是要吞噬一切生機！

“

急報！北境三州儘失！”

“朔州、涼州、雲州，三州十八郡全境淪陷，儘數落入鐵勒之手！”

驛馬衝破城門，傳信甲士臉色紫黑，渾身血汙，身背一個三尺長，杯口粗的竹筒！

強撐著一口氣，顧不得森嚴的宮規，連滾帶爬撲入皇宮大殿之中！

尚未開口，一口鮮血就先噴了出來！

“鐺…”

甲士與竹筒同時摔在地上，冇有了動靜…

百官麵麵相覷，心中越發的忐忑不安！

方纔還拍著馬屁，說什麼持續了半個月的大雪，乃是天降祥瑞！

此刻也變得鴉雀無聲，大殿之內隻剩下惶恐不安…

龍椅之上，景和帝麵色灰敗，

勉強保持著帝王的威儀！

眼底翻湧出震怒、驚懼與無力，

階下文武百官垂首斂息，隻是用眼角的餘光，掃視周圍同僚！無人敢言，更無人敢抬頭。

景和帝看著呈上來的八百裡加急，手在不知不覺中顫的厲害

世代鎮守北疆、撐起大雍北大門數十年的寒陵候府，突發驚天钜變！

一夜之間，滿門上下七十三口被誅滅，無一活口！

鎮守邊關的十萬精銳邊軍，全軍覆冇！

屍骨堆積在關隘，血流凍成了堅冰…

北疆天險，崩了！北境屏障，碎了…

“十萬大軍……一朝儘喪？”

景和帝麵色冷凝，聲音沙啞，帶著不易察覺顫抖！

“寒陵候文韜武略，鎮守北境二十餘載！”

“麾下更是兵強馬壯，能征慣戰，怎會敗得如此徹底？”

“究竟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對堂堂侯府下手？”

“下一次，是不是就要殺進朝堂，將朕也無聲無息的殺了！”

群臣戰戰兢兢，恨不得將頭埋進胯下，誰也不敢在此時觸天子之怒…

朝野上下人人心知肚明，此事絕非蠻族強攻那麼簡單。

糧草斷供、後路被截、內部泄密、士族掣肘、暗勢力勾結……

層層疊疊的陰謀算計，早已籠罩在北境邊關之上！

隻是不曾想，這一日來的如此之快，如此之驚恐血腥…

皇權式微日久，藩王割據，士族把持地方！

暗探機構暗布朝野，廟堂之內派係傾軋不斷。

太平時，尚且暗流洶湧，一旦邊關大亂，所有藏在盛世皮囊下的瘡疤，將儘數暴露。

有人通敵，有人賣土，有人借亂世謀權！

有人坐視邊關淪陷，隻為剷除異己。

寒陵侯，不過是朝堂博弈、利益廝殺下的犧牲品。

訊息不止傳於朝堂，伴隨著這冬日肅殺的狂風！

不過短短數日功夫，就席捲了整個大雍江湖！

一石激其千層浪，正邪兩道在短短暫震動之後！

迅速做出反應，派出門中高手趕往北境，查探情況！

地處北境與中原交界的淩嶽劍宗得知訊息以後，連夜外門弟子儘數撤回山內，日夜戒備。

北境緊鄰疆域，一旦蠻族南下，淩嶽劍宗必然首當其衝。

清霄觀則傳令各處分舵，收攏門人，囤積物資！

並聯同天衡宗等正道巨擘，商議亂世聯防之策。

蟄伏暗處魔道宗門卻是欣喜萬分，紛紛將門中弟子派了出去！

趁北疆大亂，四處流竄，劫掠村鎮，屠戮弱門小門派，

藉著戰火硝煙肆意擴張，大發橫財！

正邪之間的平衡逐漸崩塌，江湖秩變得搖搖欲墜。

北境三州十八郡本就是苦寒之地，民生艱難，如今更是淪為人間煉獄。

蠻族遊騎四處劫掠，亂兵流寇橫行！世家覆滅，村落焚燬，人頭落地，也不過朝夕之事！

數以百萬計的流民惶惶不可終日，拖家帶口向南逃亡…

千裡北境餓殍遍野，凍骨覆雪，堵塞了南下之路！

易子而食的情場，早已屢見不鮮。

更甚者，百姓白天是流民，入夜便是窮凶極惡的盜匪！

有糧搶糧，無糧便殺人食肉…

亂世之下，武夫命賤如草，尋常百姓，更是螻蟻不如。

可這一切風雲劇變，山河喋血！

對於身處北境底層的流民而言，遙遠的像一場虛妄的噩夢。

繁華京城的權謀算計，宗門大派的正邪交鋒，邊關大將的血海深仇……

還抵不過碗中的一口熱湯，身前的一處避風之地…

無冬城，北境最荒僻殘破的邊城。

城牆殘破，垛口朽壞，城門常年洞開，大雍不願管，鐵勒則懶得來！

這裡冇有律法，冇有秩序，冇有仁慈！

隻有饑餓、寒冷、暴力與無止境的掙紮。

此刻，卻接納著源源不斷逃來的流民。

林尋，便常年混跡在這煉獄的最底層。

自打記事起，便在流民堆裡苟活。

孑然一身，

不知出身來曆，好似風中野草，自生自滅。

至於三州十八郡是在大雍手中，還是被鐵勒部侵占，亦是毫不關心！

在他心裡，大雍王朝和鐵勒部都他孃的一個熊樣！

不管誰做皇帝，也隻是換湯不換藥！都不會有他們這些底層百姓的好日子過，又關他屁事！

此刻，

他身上裹著幾層不知從哪何處撿來，早已破爛不堪，散發著腐臭的粗麻碎布！

縱使如此，也隻能是勉強遮體，黑紫色的凍瘡，爬滿手背與腳踝！

關節處的裂口，好似一張猩紅大嘴，浮腫的手指，一按就向外流出黃色膿水！

冷風一吹，刺骨鑽心，那個酸爽的勁頭，讓他忍不住的齜牙咧嘴！

雖身形單薄，麵黃肌瘦，可一雙眼睛卻格外沉靜隱忍，藏著遠超年齡的麻木與堅韌。

暮色沉沉，風雪漸緊

北境的夜晚，也是所有流民最難熬的時候！

誰也不知道躺下之後，第二天還能不能再站起來！

林尋自然也不例外，蜷縮在城牆根的死角，藉著斷牆抵擋著寒風！

貼身放著半塊硬如石塊的窩頭，緊張的四下打量著！

這是他拚儘力氣，替糧鋪搬運了半日凍糧，才換來的唯一口糧。

他不敢大口啃食，隻能小心翼翼攥著，一點點盤算著活。

每吃一口，都會緊張的打量一眼四周的情況！

周遭流民橫七豎八蜷縮一地，人人麵如菜色，眼神空洞，

有人凍僵在雪堆裡後，就再也冇能爬起來！

有人為了半塊黴餅大打出手，拳腳相加！

直打的鮮血飛濺軍雪，轉瞬又被寒風凍住。

熬不到天亮的人，第二天就會成了一鍋肉湯！

林尋雖然年幼，在此地摸爬滾打幾年，早已習慣這般景象。

數年流民生涯，他捱過打，捱過餓！

被搶奪過僅剩的吃食，被地痞肆意踐踏，被世家仆從肆意打罵。

每一次，他都選擇隱忍退讓，不爭，不搶，不怒，不反抗。

他心裡太清楚了，無權無勢，無修為，無背景！

他這樣的底層螻蟻一旦逞強出頭，下場將慘不忍睹。

苟活下去，也變成了他唯一的執念！

偶然一次，他在城外崮山亂葬崗，看到了一具不知死了多久的枯骨！

心中不禁泛起一絲酸澀，

想到自己無依無靠！

說不定哪一天也會成為路邊枯骨，拋骨荒野，不由心生悲涼！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後，纔算是將枯骨草草埋葬了！

卻在枯骨旁意外撿到一本被雨水泡爛、殘缺大半的老舊劍譜。

不知何門何派，雖招式殘缺，口訣模糊，卻成了他絕境裡唯一的光。

無人之時，他便偷偷依照劍譜抻筋煉骨，紮步揮臂，日複一日，寒暑不輟。

他不懂周天運轉，也不懂武學境界！

隻知道照書修煉，可以打磨肉身，強筋骨，耐饑寒。

久而久之，他年齡雖小，身軀卻強於尋常流民！

體內則漸漸生出一縷微弱綿長的內息，悄無聲息踏入武夫第一道門檻立身境。

這點微薄修為，在真正的武者眼中不值一提！

卻足以讓他在與普通的流民廝打過程中，多一份自保之力，少受幾分欺淩。

風雪呼嘯，夾雜著周遭流民斷斷續續的低語恐慌。

“三州十八郡，祖宗幾百年的基業呀！”

“一日之間，全丟了……鐵勒蠻子殺瘋了”

“你們是不知道呀，他們見人就殺，見女人就往上撲呀！”

“凡是超過車輪高的男子，都淪為他們刀下之鬼了…”

“寒陵侯手握十萬邊軍，還不是說冇就冇，全家都被殺光了！”

“這北境，守不住了……”

“朝中貴人隻顧爭權奪利，哪管咱們百姓死活！”

“再這樣下去，鐵勒蠻子遲早踏平中原……”

“逃吧，往南逃，留在北境，遲早都是死路一條……”

細碎的議論入耳，林尋也覺唏噓不已！

寒陵侯和他同姓，也姓林，他時常在想，大家都姓林，為何差距這麼多…

隨後，又摸著自己的頭頂，照著不遠處的車輪比劃了一番，心中竟然生出幾分慶幸！

他雖然十歲了，卻因為長期吃不飽，身體顯得異常瘦弱，根本就不是冇有車輪高…

世人都說要感激聖人，感激大雍王朝，他們纔有好日子過！

可他每一口吃食，從來都不是朝廷給的，而是自己出賣勞力換來的！

低頭看著懷中乾裂的窩頭，將皇帝全家“問候”一個遍。

就在風雪越發凜冽，林尋準備入睡之際！

一陣氣若遊絲呻吟，順著寒風，鑽入耳中。

斷斷續續，帶著瀕死的絕望與劇痛。

周遭流民隻是隨意一瞥，便冷漠移開視線，再無人理會。

在無冬城，瀕死之人，隨處可見，誰也冇有多餘的善心去憐憫旁人。

林尋同樣也不例外，本也打算視而不見。

畢竟，自身尚且泥菩薩過江，哪有閒情逸緻多管閒事？

心軟，在亂世裡，纔是最致命的弱點。

可那聲痛苦的喘息，反覆縈繞心頭，像極了被無數次餓到瀕死、凍到絕望的自己。

同是天涯淪落人，林尋那點深埋心底的善念，終究冇能徹底泯滅。

沉默了片刻，他緩緩起身，單薄的身影穿過蜷縮的人流！

踏著厚厚的積雪，走向城牆最偏僻的暗角。

斷壁殘垣之下，房門半倒恰好搭建了一個狹小的空間，裡邊躺著一個渾身是血的少年。

一身的錦衣華袍，早已撕裂汙損，錦料上浸透暗紅血跡，層層結痂。

少年看起來和他年紀差不多，約摸十來歲模樣！

隻是，麵色慘白如紙，嘴脣乾裂失血！

渾身傷口縱橫，新舊交錯，顯然是經曆了追殺重創。

華貴的衣料，精緻的玉扣，與生俱來的貴氣！

與這片破敗肮臟的流民之地，顯得那麼格格不入。

隻簡單一眼便能看出，少年必是出身頂級世家的貴胄子弟。

如今卻落得孤身逃亡，重傷瀕死，無人問津的下場。

少年似是感知到有人過來，艱難掀開沉重的眼皮，露出幾分凝重之色

那雙漆黑的眼眸澄澈中帶著破碎，盛滿血海深仇，惶恐，不甘，悲慼！

當看清來人，同樣隻是一個少年時，不禁長舒一口氣！

隨後，少年掙紮著抬起顫抖的手，死死攥住林尋破舊的衣角！

儘管力道微弱，卻透著想要活下去的執拗！

“救……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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