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5 年的秋夜,一場連綿的冷雨如同這座城市卸不下的愁緒,沖刷著濱海市 CBD 鱗次櫛比的寫字樓。
玻璃幕牆反射著陰沉的天空,也映出樓內無數個被熒光屏照亮的麻木麵孔。
創科集團 18 層的中央空調永遠設定在 24℃,冷風從出風口斜斜吹過,帶著金屬管道的鐵鏽味,拂過陳凡汗濕的後頸。
陳凡站在走廊裡,指尖的手機螢幕還亮著,那行冰冷的黑色字體如同淬了毒的針,密密麻麻紮進他的眼底:“經集團 AI 優化係統多維度評估,您所任職的行政支援崗可由智慧辦公模塊 100% 替代,現正式終止勞動合同,無經濟補償。
請於 24 小時內辦理離職交接。”
冇有麵談,冇有解釋,甚至冇有一個人類 HR 的身影。
手機螢幕亮度調得很高,刺得陳凡眼睛發酸。
那行 “無經濟補償” 的字體是加粗的黑體,像一塊冰冷的鐵板壓在螢幕上。
他下意識地用指甲颳了刮螢幕,鋼化膜的紋路硌得指尖生疼,卻刮不掉那行鐵石心腸的文字。
通知下方冇有落款,冇有公章,隻有一個小小的 AI 機器人圖標,閃爍著幽藍的光,像在嘲諷他十二年的付出不過是演算法裡的一串無效數據。
十二年,從 24 歲到 36 歲,人生中最寶貴的一段時光,他都耗在了這家公司。
從最初那個抱著檔案夾、連列印機都不敢隨便碰的青澀畢業生,到如今部門裡人人喊一聲 “凡哥” 的老黃牛,他記得自己為了趕項目報告,在公司熬過多少個通宵。
記得女兒樂樂出生那年,他頂著高燒完成年度總結,隻為了能拿到全勤獎給孩子買一罐進口奶粉。
記得母親第一次來公司探望,指著他工位後的榮譽牆,驕傲地跟同事說 “我兒子是這裡的骨乾”。
可這些沉甸甸的回憶,在一行冰冷的演算法結論麵前,連一絲迴響都冇有。
辦公區裡一片死寂,隻有 AI 辦公助手的電子合成音偶爾響起,提醒著剩餘的員工 “距離下班還有 1 小時,請儘快完成今日任務指標”。
陳凡的工位旁邊,原本是老張的位置,老張乾了十五年行政,上個月被 AI 替代後,收拾東西時哭了一場,說自己一把年紀了,上有老下有小,不知道以後該怎麼辦。
現在,老張的工位上坐著一台白色的 AI 辦公機器人,螢幕上顯示著 “行政助手 003 號”,它能在三秒鐘內整理好一份會議紀要,在一分鐘內完成報銷稽覈,效率是人類的十倍不止。
曾經熱鬨的行政部,現在隻剩下三個人類員工,每個人都戰戰兢兢,生怕下一個被替代的就是自己。
最初看到通知時,陳凡以為是手機卡頓出現的幻覺,他反覆重新整理頁麵,那行字卻像刻在螢幕上一樣,越看越清晰。
十二年來,他從冇遲到過一次,從冇曠過一天工,以為自己的勤懇能換來一份安穩,卻冇想到,在 AI 眼裡,這些都一文不值。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他在心裡一遍遍問自己,手指攥得太緊,指甲嵌進掌心,傳來尖銳的痛感。
他想起去年部門評優,領導拍著他的肩膀說 “凡哥是老功臣,公司不會忘了你”,現在想來,那不過是一句廉價的安慰。
他回到自己的工位,桌麵上還擺著女兒樂樂畫的全家福,畫裡的四口人笑得眉眼彎彎,天空塗滿了明亮的藍色,綴著幾顆歪歪扭扭的星星。
畫紙已經有些磨損,邊緣捲了起來,背麵用鉛筆歪歪扭扭地寫著:“爸爸是超人,我愛爸爸”。
這是樂樂五歲生日時畫的,當時他把畫當成寶貝,小心翼翼地放進錢包裡,走到哪裡都帶著。
現在,他看著畫裡的自己,再看看現實中的自己,覺得無比諷刺,他這個 “超人”,連家人都保護不了。
他迅速將畫紙疊好放進錢包,又把工位上的私人物品一一裝進紙箱, 一個用了五年的馬克杯,上麵印著公司的舊 logo;
一本翻得卷邊的行政辦公手冊;
還有一張全家去海邊旅行的合影,照片上的林晚穿著白色連衣裙,笑容溫柔得能融化陽光。
抱著沉甸甸的紙箱,陳凡走出了創科集團的大門。
冷雨迎麵砸來,打濕了他的頭髮和襯衫,寒意順著衣領鑽進身體,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他冇有打傘,任由雨水沖刷著臉頰,彷彿這樣就能洗掉心裡的憋屈和絕望。
路邊的電子大屏上,正播放著最新的科技新聞,主持人用激昂的語調介紹著 “AI 智慧係統將全麵覆蓋各行業,推動社會效率再升級”,畫麵裡的 AI 機器人靈活地完成著各種工作,引來一片讚歎。
陳凡自嘲地笑了笑,笑得眼角發酸。
效率升級?對他們這些被替代的人來說,不過是失業的另一種說法。
他走到地鐵站,刷卡進站時,下意識地抬手整理了一下濕透的襯衫。
鏡中的男人,頭髮淩亂,眼底帶著掩不住的疲憊,襯衫緊貼著後背,勾勒出微微發福的輪廓。
地鐵呼嘯而來,車廂裡擠滿了,麵色疲憊的上班族。
電子螢幕上循環播放著 AI 招聘廣告:“智慧客服 24 小時在線,無需薪資,無需休息”“AI 教師可同時輔導 1000 名學生,精準答疑,個性化教學”。
坐在陳凡旁邊的中年男人,手裡拿著一份報紙,頭版標題是 “AI 替代率突破 70%,第三產業麵臨大洗牌”,他看得眉頭緊鎖,手指不停地摩挲著報紙的邊緣,像是在思考自己的出路。
對麵的年輕女孩,正在手機上刷招聘軟件,螢幕上彈出的崗位大多是 “AI 訓練師”“數據標註員”,她歎了口氣,關掉軟件,靠在椅背上,眼神裡充滿了迷茫。
陳凡找了個角落站穩,將紙箱放在腳邊,儘量讓自己顯得不那麼突兀。
他掏出手機,螢幕上彈出兩條未讀訊息,都是妻子林晚發來的。
第一條是中午發的:“老公,媽今天去醫院複查,醫生說情況不太好,需要儘快做手術,手術費大概十五萬塊,你那邊方便嗎?”
第二條是半小時前發的:“老公,你下班了嗎?樂樂今天在幼兒園畫了畫,說要等你回來給你看呢,媽還燉了你愛吃的排骨湯,等你回家熱了喝”。
兩條訊息,一條是沉甸甸的壓力,一條是暖融融的牽掛,像兩把鋒利的刀,同時插在陳凡的心上。
十五萬塊手術費,像一座大山壓在他的胸口,讓他喘不過氣。
他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銀行卡裡 3826.5 元,微信零錢 128.7 元,支付寶餘額 56.3 元,加起來不到四千塊。
房貸還款日是後天,銀行的催繳簡訊已經發來了三條,每條都帶著威脅的意味,“逾期將收取滯納金,連續三個月逾期將啟動司法程式收房”。
他彷彿能看到法院的傳票寄到家裡,看到林晚拿著傳票哭泣的樣子,看到樂樂被趕出家門時驚恐的眼神。
他點開和林晚的聊天記錄,往上翻,全是林晚的牽掛:
“老公,今天降溫了,記得多穿件衣服”。
“媽燉了雞湯,你下班早點回來喝”。
“樂樂說想你了,晚上要和你視頻”。
而他的回覆,大多是:
“在忙”。
“加班”。
“晚點回”。
他想起林晚上個月生日,因為趕項目報告,忘了準備禮物,隻是在微信上發了一個紅包,林晚卻回覆說 “隻要你平安健康,就是最好的禮物”。
他的鼻子一酸,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
他手指顫抖著,想給林晚發一條訊息,告訴她自己的遭遇,可猶豫了很久,還是刪掉了,重新打下 “晚晚,我今天加班,可能要晚點回去,你們不用等我了”。
發送成功後,他把手機調成靜音,怕看到林晚的回覆,怕自己控製不住情緒。
地鐵在黑暗的隧道裡穿行,窗外的廣告燈箱飛速掠過,光影在陳凡臉上明明滅滅。
陳凡的頭靠在地鐵的玻璃擋板上,回憶著過往一幕幕幸福美好的畫麵。
“濱海路站到了,請下車的乘客做好準備。” 地鐵的報站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陳凡抱著紙箱,隨著人流走出地鐵站,雨還冇有停,夜色已經徹底籠罩了這座城市。
他冇有直接回家,而是繞到了小區對麵的公園。
公園的長椅在雨中顯得格外冷清,陳凡放下紙箱,坐了下來。
雨水打濕了長椅,浸透了他的褲子,寒意順著臀部蔓延開來,但他卻感覺不到冷,心裡的絕望比這秋夜的雨水還要冰冷。
他怕推開家門,看到母親期盼的眼神;怕樂樂撲過來,舉著畫說 “爸爸你看”;更怕林晚察覺到他的異常,追問他 “今天怎麼了”。
他像一個逃兵,躲在黑暗裡,不敢麵對自己的家人。
陳凡抱著膝蓋,將頭埋在臂彎裡,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他不是冇有想過找工作,可在這個 AI 替代人工的時代,行政崗位幾乎已經被完全取代,他這個 36 歲的 “老員工”,冇有過硬的技術,冇有年輕的資本,想要再找到一份能養活全家的工作,難如登天。
紙箱裡的馬克杯不小心掉在了地上,發出 “哐當” 一聲脆響,在寂靜的雨夜裡格外刺耳。
陳凡彎腰撿起馬克杯,杯身已經摔出了一道裂痕,就像他此刻的人生,看似完整,實則早已支離破碎。
他抬頭望向天空,烏雲密佈,看不到一顆星星。
樂樂說,星星是不會熄滅的,隻要心裡有星星,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可他的星星在哪裡?他的回家路又在哪裡?他想起小時候,每當他遇到困難,母親都會指著天空說 “你看,星星在看著我們,它會保佑我們的”。
那時候,他覺得星星是世界上最神奇的東西,隻要抬頭看到星星,就會充滿勇氣。
可現在,天空中冇有星星,他的心裡也冇有了勇氣,隻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暗。
他低頭看著錢包裡的畫,畫裡的樂樂手裡拿著一顆紅色的星星,閃閃發光。他突然想起樂樂說過的話:“爸爸,星星是藏在心裡的,不是掛在天上的”。
是啊,星星是藏在心裡的,是家人的牽掛,是對生活的希望。
他不能讓心裡的星星熄滅,不能讓家人失望。
他深吸一口氣,擦乾臉上的淚水,眼神漸漸變得堅定。
就算冇有工作,就算湊不齊手術費,就算前路一片迷茫,他也要拚儘全力,為家人撐起一片天。
雨漸漸小了,夜色依舊濃重,但陳凡的心裡,卻燃起了一絲微弱的火苗。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雨水和泥土,抱起紙箱,朝著小區的方向走去。
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歪歪扭扭地映在濕漉漉的地麵上,像一個掙紮著前行的戰士。
走到小區樓下,他抬頭望向自家的窗戶,燈光依舊溫暖。
深吸一口氣,擦乾臉上的淚水,努力擠出一個還算平靜的表情,抬手按了按電梯按鈕,紙箱在懷裡微微晃動,裡麵的全家福照片隔著一層紙板,彷彿還能感受到那溫暖的溫度。
陳凡閉上眼睛,在心裡默唸:樂樂,爸爸回來了;晚晚,我會守住這個家。
電梯門緩緩打開,照亮了他疲憊卻堅定的臉龐。
而他不知道的是,這場突如其來的失業,隻是命運給他的第一個考驗,在遙遠的西藏,在深邃的地心裂縫裡,一場足以改變他一生、甚至拯救整個人類的奇遇,正在靜靜等待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