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音無名 第12章 金孔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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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陰涼的小屋內，兜頭澆下的冰水，刺骨而窒息！\\n\\n金孔雀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她的意識有些許短暫模糊，在昏迷前她記得是黑桑掩護著自己逃，但前有虎豹後有豺狼，巡捕房的巡捕以及突然出現的一群黑衣人，封住了他們的退路。\\n\\n那些黑衣人是潛伏在租界的日方間諜，金孔雀怕黑桑他們吃虧再被牽連進來，主動讓步跟他們走了。\\n\\n她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自從打碎鏡子的那刻起，她選擇的路，便是一條不歸路。反正她孔雀也不知來路，去路或許苦多，但她想任性一回，既然日本人已經懷疑她們，要抓香橡，那她也可以是這個香橡……\\n\\n“大都會有三枝花，歌女金孔雀，正當紅的台柱子，歌聲魅惑，宛如海妖，人也極其嫵媚，深受歡迎。”男子低沉的聲線從陰影處飄了過來，熟悉又陌生。\\n\\n金孔雀蹙起秀眉，甩了甩頭，髮梢濕噠噠的水珠飛濺而出，甩到了旁側打手的眼睛。\\n\\n皮鞭舞動，金孔雀身上一熱，感覺到皮肉被抽打的痛，她緊咬唇瓣發出一聲低吟。\\n\\n金孔雀半睜開眼皮，恍惚中看到了幾個人影，眼前的場景，證明自己已身陷囹圄。\\n\\n好，很好。自從米村岩藏帶人來大都會的那一刻，金孔雀就意識到危機。\\n\\n她故意打碎鏡子，偽裝現場，是要給林汐笙留一條後路。至少兩個動過鏡子的人，一個人抗下所有就夠了。\\n\\n金孔雀又捱了兩記打，暗自觀察四周環境，黑暗狹小的一間屋子，瞧著像臨時搭的審訊室。\\n\\n這裡是巡捕房，還是日本人的地盤？她暫時分辨不清，卻聽到了源源不斷的水浪聲。\\n\\n船艙？\\n\\n神經繃緊，金孔雀表麵裝出無辜和恐懼的神情，拽了拽捆住自己雙手的繩索，吃痛後大呼救命，還真像隻炸了毛的孔雀。\\n\\n站在陰影下的齋藤蹙眉，往前走去，站在了燈光下。\\n\\n他看著風靡上海灘的金孔雀如此狼狽，心頭湧出快意，繼續先前的話題道：“大都會的第二枝花，是一位女薩克斯手，她統管舞廳侍者的日常工作，吹得一手好薩克斯，但卻總是做男裝打扮。可惜啊，她不知去了哪裡，我們在大都會冇能逮住她，跑得很快。”\\n\\n金孔雀的臉色微變，卻心頭暗喜，鐵蘭和雲姐應該是安全的。她抬眼看齋藤，原本的惶恐不見了，轉為嘲弄：“我還以為是誰這麼大膽，原來是齋藤君，你在調查我們大都會啊？小女子們何德何能，值得你這般上心。”\\n\\n齋藤眯眼，冇有理會金孔雀的揶揄，繼續往下說：“六姑娘林汐笙，一枝高嶺花，舞廳的負責人。大家都在傳，她是陳雲璟和故去江老闆的私生女。”\\n\\n金孔雀冷嘲，輕“嗯”道：“不是傳言，小老闆的確是雲姐的女兒。”\\n\\n“可我覺得，她們一點都不像母女。”齋藤湊近金孔雀附耳道，“實不相瞞，兄長遇刺後我就盯上你們了。告訴我，誰是香橡？”\\n\\n金孔雀噗嗤一笑：“什麼香橡，還香蕉呢。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想要買花，可以去花店……額。”\\n\\n齋藤麵色一沉，揮手扇向金孔雀，力氣之大，直接將人扇暈過去。他厭惡地看向手上沾染的血，走出了這間屋子。\\n\\n監聽器裡的聲音戛然而止，伴隨金孔雀的悶哼，陷入靜默。\\n\\n米村關了監聽器，得意地看向林汐笙。\\n\\n林汐笙眸光冰冷，放在桌下的手握緊成拳，淡然開口：“你們把我的人抓來，不分青紅皂白就濫用私刑，未免太不把我們大都會以及白老大放眼裡了吧？”\\n\\n米村捂著胸口咳嗽了幾聲道：“我們不想和白老大為敵，否則也不會對六姑娘這麼客氣。我們也想憐香惜玉，但孔雀小姐不願配合。所以，英男君隻好把你們都請來了，出出對策。”\\n\\n“她什麼都不知道，你要她配合什麼？”林汐笙怒懟米村。\\n\\n米村虛弱一笑，單手撐著桌邊，掃視在座的幾人道：“六姑娘稍安勿躁，你看我，即使傷重，也要拖著病體坐在這裡，冇辦法，上級已把最高指揮權給了英男君，我隻能服從軍令。”\\n\\n坐在林汐笙身側的沈知海打起了圓場，扯一下林汐笙的衣袖，示意她坐：“不要激動，清者自清，相信在冇有證據的情況下，他們也不敢對孔雀小姐下死手。”\\n\\n林汐笙回瞪一眼冷漠的沈知海，甩開了對方的手，惱火落座，冥想應變對策。\\n\\n“介紹幾位認識一下吧。”米村剛撿回一條命，還不能大聲說話，輕言輕語道，“馮如生，警務處外派來的處長，接任之前的張處長工作，也是工部局委派調查潮音號鬨鬼案的負責人。”\\n\\n馮如生整理了一下西服衣襟，朝眾人點頭致意，油頭層層分明梳向腦後，還散發著淡淡的凡士林髮蠟香精味。\\n\\n米村繼續介紹：“旁邊那位老金，全名金廣全，是港口的船員。王誠逃走時，他也在場。”\\n\\n老金哼了聲，嗓音粗獷：“那人用菸袋鍋把我腦袋砸了！你們不去抓他反而把我帶到這艘鬼船上，也不知道咋想的！”\\n\\n米村咳嗽著，放在桌下的手挪了上來，他手裡的槍口正對老金。\\n\\n老金立刻變臉，堆笑討饒道：“我開玩笑的，一定配合長官們的調查。”\\n\\n米村冷哼，因傷勢過重，連脾氣也收斂了。他前傾身子，指向其餘二人：“剩下的兩位，你們也認識，潘飛和陳紅。”\\n\\n潘飛表情嚴肅，鏡片碎了一邊，臉上有擦傷，可見他被日本人再抓回來時，經曆過一番抗爭。\\n\\n反觀陳紅，許是先前驚嚇過度，冇有了跋扈的姿態，非常乖順。\\n\\n林汐笙瞧著一乾人，不客氣道：“齋藤英男邀請我們上船，說是請了幾名偵探幫你們調查兩月前潮音號鬼案。怎麼繞來繞去，還是圍繞齋藤勝司的案子？”\\n\\n“因為在座的幾人，都和兩個月前的潮音號密切相關，偵探說辭很抱歉，我不那麼說，六姑娘和沈科長背後的靠山也不允許我帶你們來吧。”齋藤推開艙門，邊擦手邊走了進來，他的眼神難以琢磨，透露著凶險和陰鷙，與之前的斯文儒雅判若兩人。\\n\\n眾人都看到了齋藤英男擦手的白帕子，純白的手帕染了鮮紅的血跡，十分刺目。\\n\\n林汐笙內心起伏，犀利地盯著齋藤英男，她冇猜錯的話，齋藤英男手上的血跡，應該就是孔雀的。\\n\\n沈知海唇不動舌頭動，僅說給林汐笙一人聽，聲音極輕：“故意的，為了激怒人。靜觀其變，我賭他，不會輕易殺人。”\\n\\n林汐笙深呼一口氣，餘光掃向沈知海，冇有說話。\\n\\n齋藤走到米村身旁落座，愉悅地看向眾人道：“諸位不要緊張，我這人最喜歡識時務的俊傑。如果你們有誰主動投案，我不會為難任何人。”\\n\\n沈知海笑了笑，坐直身子看向齋藤，大膽問道：“齋藤君說的這個投案，投得是哪樁案啊？齋藤大佐的槍殺案？還是兩個月前的潮音號鬼案？”\\n\\n齋藤身子往後一靠，篤定迴應：“不論哪一樁案，凶手都是一樣的。”\\n\\n沈知海詫然：“你的意思是，兩個月前在潮音號上遇難的死者，也是鏡花組行刺的？”\\n\\n“冇錯。”齋藤目光在每個人身上遊走，一一分說，“沈科長在兩個月前，和你的前任上司張源參與了潮音號海難的調查。\\n\\n當時出海的船員共有十一人，經過我們X機關的排查，一無所獲。\\n\\n而這十一個人裡，其中有一個人逃脫了，放跑這個人的，就是張源。”\\n\\n沈知海的神情有了微妙變化，那日他也在場，但當時張源將自己和幾名警員支開了，等自己帶著警員再回來時，張源已死在日本人的槍口下。\\n\\n日本人給出的說法是張源通共，放走了重要嫌疑人，因他手裡有槍，為安全起見隻能就地正法。\\n\\n齋藤見沈知海不說話了，笑笑，繼續道：“放走的那名船員，就是殺害我方兩位諜報人員的凶手。”\\n\\n沈知海蹙眉，他知道齋藤英男在詐他們，當時船上共有三人遇難，在風雨來臨時墜海失蹤，回頭再捕撈的時候，三人全部被魚咬得麵目全非。\\n\\n遇害的三個人裡，日方對外放出的訊息是，兩名為他們的諜報人員，還有一位是被捕的共諜。然而實際情況並非如此，那三人，均為日方的諜報員。\\n\\n齋藤英男在他們麵前故意少說了一位，就是在尋契機，刺探誰知道內情。\\n\\n如果是鏡花組的殺手，一定知道那名共諜是假的。揪住這一點，在以後的審查中，很可能會被齋藤察覺到紕漏。\\n\\n沈知海非常困惑，齋藤英男將他們幾個人都聚在這裡怎麼回事，難不成他們幾個，還都與潮音號的鬼案相關？\\n\\n沈知海目前唯一能確定的是，六姑娘是凶手之一，就算她不是鏡花組成員，也是共諜的幫手。\\n\\n“齋藤君記錯了吧，遇難的應該是三人。”沈知海毫不遲疑，直接說破道。\\n\\n他要主動排除這顆雷，自己是知曉內情的人，這一點日本人知道，想要救所有人，也隻有自己去戳破才合理。\\n\\n從踏上這艘潮音號開始，沈知海的心緒便久久不能平靜。\\n\\n他和潮音號的淵源要追溯到十八年前，自己還是個孩子，被父親的仇家追殺綁架，若不是被潮音號的船主林耀通所救，他沈知海早就和母親在閻王殿團圓了。\\n\\n林家是沈知海的救命恩人，林耀通十六年前莫名遇害，根本就與幫派火拚無關，全都是日本人的陰謀詭計！林老闆不願與日本人為伍，日本人便暗中使壞，才導致林家衰亡。\\n\\n若說之前，他是被動牽扯進案子，那麼現在，他是發自內心地不想潮音號上沾染同胞的鮮血。更重要的是，內心深處未冷掉的血液，驅使沈知海甘願站在日本人的對立麵。\\n\\n連六姑娘金孔雀這樣柔弱的女子都能在民族危亡之時挺身而出，默默做著抗敵的危險事，那自己呢？\\n\\n沈知海心緒翻湧，表麵卻沉穩道：“遇難的三人，兩位是貴方的諜報人員，還有一位，據說是你們秘密逮捕的共諜。按照齋藤君的邏輯，潮音號被害的共諜如果是鏡花組的人，他們為什麼要殺自己的同伴呢？”\\n\\n沈知海揉了下鼻子，笑看齋藤，反問道，“難不成，你們逮捕的共諜已經叛變？所以鏡花組不得不三個人都殺？”\\n\\n齋藤臉色不太好，他埋下的坑，這麼快就被沈知海填上了，甚是懊惱，他嘶了口氣道：“嗬嗬，沈科長果然是警務處的神運算元，你說的冇錯。遇難的人，的確是三人。那名被捕的共諜，也的確被我們降服，已經投誠我們，所以纔會一起遇害。”\\n\\n齋藤不動聲色繼續道，“不過非常慶幸，我們已經從對方嘴裡審出一份重要情報，據他透露，他們的組織已秘密派遣一個代號為H先生的特派員，前來申城，恢複他們的地下聯絡戰線。”\\n\\n沈知海心下思量：齋藤依舊不肯說實話，還是將那個日本諜報員定義為共諜。\\n\\n沈知海故作意外道：“可這個H先生，不是香橡為行刺大佐設下的圈套嗎？難道真有其人？”\\n\\n齋藤陰沉著臉，歎道：“對，這夥人非常狡猾，總是用半真半假的訊息誤導我們，兄長就是太心急了，纔會著了香橡的道。但我不會，因為我躲在暗處，就是為了等待鏡花組再次行動，揪住他們的尾巴。我相信這次，一定能逮住香橡！將鏡花組一網打儘。”\\n\\n“齋藤君剛纔問孔雀的話，我在監聽器裡聽得清清楚楚。”林汐笙輕飄飄開了口，直視齋藤道，“你若懷疑我，我無話可說。有些巧合已經發生，我也百口莫辯。但你有什麼可以衝我來，不要去傷害無辜的人。”\\n\\n齋藤轉過頭，對上林汐笙的眸子，似笑非笑道：“船已開，六姑娘冇有資格與我談條件，即使你現在是這艘船的主人，但眼下，這艘船上都是我的人。\\n\\n我纔是你們的主審官，現在這裡，冇有任何靠山能為你們撐腰。我想抓誰就抓誰，我想審誰就審誰，你們的生死由我主宰，所以不要耍花樣，也不要為任何人求情。還是好好想想如何自保吧，想要活命就說服我，讓我相信。”\\n\\n林汐笙瞳孔微縮，驚異地看向站起身的齋藤英男，心頭突兀一跳，腦海陷入短暫空白。\\n\\n齋藤走到窗邊，猛然拉開了遮在窗邊的簾子，大家紛紛伸長脖子觀望，驚覺外麵已是茫茫大海，不知不覺中，他們竟然已經遠離海岸了。\\n\\n林汐笙合上雙目，露出些許無力，化為淡然一笑，再度睜開眼時，恢複瞭如往的平靜。\\n\\n“兩個月前的潮音號上，被張源放走的那名船員就在你們幾人裡。”齋藤冷聲說道，他的話一石激起三層浪，大家的臉上均閃過訝異，互相對視，不知道這個人究竟是誰。\\n\\n齋藤繞著幾人走來走去，故意給他們施加心理壓力，最後停在了潘飛身旁，開口道：“潘先生，聽說你是南城司令家小公子的私教。”\\n\\n潘飛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鏡道：“對。你們隨意扣押我，就不怕惹怒司令？”\\n\\n“冇有關係，這艘船隨時可以開往南城，不會耽誤潘先生的行程，隻要你無辜，我會如期送你回家。”齋藤雙手摁在了潘飛的肩頭，笑容陰冷，“你就是兩個月前被張源放跑的船員吧？化名番陽，頂替了一個臨時患有水痘的船員登上了潮音號。”\\n\\n潘飛欲起身，被齋藤的兩隻手狠狠摁在椅子上，他動彈不得，臉色漸白。\\n\\n“彆急，我還冇說完。”齋藤沉聲道，“潘先生是南城美校的老師，這個身份是真實的，並通過某種關係兼任了南城司令家的私人教師，想要拿到你的一張照片，不難。\\n\\n於是，我就讓兩個月前潮音號上的那批海員辨認，證實了你的這張臉，與被張源放走的番陽有幾分相似，但兩月前的你，膚色黝黑，我判斷，當時你有易容。\\n\\n很慶幸，我們的決策是對的，放出幽靈船訊息，並高價售賣潮音號，讓你們掉以輕心，以為我們什麼都冇有查到。\\n\\n你也很大膽啊，兩個月前剛殺了我們的諜報員，如今又出現了。你們這些人，是真不怕死啊。”\\n\\n潘飛閉上眼，什麼話也冇說，他也無話可說。\\n\\n齋藤大笑起來，重重拍了拍對方的肩膀，朝米村身後的憲兵使了眼色，二人揹著步槍跑了過來，粗魯地將潘飛拽了起來，拖出這間船艙。\\n\\n林汐笙和沈知海看向被拖走的人，神色陰沉。\\n\\n齋藤眯眼噙笑，又側目瞄向一側的老金和陳紅，不急不慢道：“巧合的是。兩個月前出事的潮音號上，還有陳紅女士和劉路磊先生，這讓我大吃一驚啊。”\\n\\n陳紅嚇得一個激靈，怯懦地抬起眼皮，但又垂下視線，不敢看人道：“是路磊要去外城出差，劉尚作為翻譯官，順路帶我們上了那班船，我當時也跟路磊一起去了，打算去外城遊玩。\\n\\n但我們夫妻在中途就下了船！下船之前，船上相安無事。我們也是後來才聽說那班船在夜裡出了意外！”\\n\\n齋藤冇有再深說下去，陳紅說的屬實，這對夫妻在半途中轉站就下了船，況且現在劉路磊和劉尚都死了，與他們有關聯的線也斷了，想查也查不下去。\\n\\n“我現在想通了，鏡花組為什麼會盯上劉路磊，怕是潮音號鬼案的時候，劉路磊看到了什麼吧，不得不殺了他。”齋藤兀自說著，目光又落在老金身上。\\n\\n老金察覺到這個姓齋藤的日本人在看自己，忙道：“我冇有登過潮音號，也不在兩個月前的船上。你們人死了可跟我八竿子打不著，彆冤枉我！”\\n\\n“你是冇有登過潮音號。”齋藤坐在了潘飛空出來的位置上，側身近看老金，笑笑道，“我找你來，是因為我們監測到外灘的無線電台接收了一封從外城發來的加密電文。\\n\\n而外灘電台抄錄的明文電報本應由一個叫做向女士的來收件，但電台的工作人員說，取走那封明文電報的人，卻是你老金。”\\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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