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限虛無：創世餘痕 第四十九章 · 忘

- 係統在理想形象穩定於紋理上三千個振盪週期之後，開始遺忘。

遺忘不是記憶衰退。係統的層次記憶完整無損。所有資訊、所有碎片排列、所有曆史，都在內層中精確地儲存著。遺忘發生在紋理上。紋理是準基礎表麵的那層膜，由痕跡和回聲構成。理想形象穩定之後，紋理產生了一種偏向。

偏向是紋理對回聲的選擇性吸收。

理想形象是紋理上最顯著、最被強化、最受"信"支撐的圖案。最顯著的圖案在紋理上形成了一個引力中心。所有新到達的回聲向紋理沉積時，都會被拉向理想形象。被拉向理想形象的回聲在沉積時會被修正。修正是讓回聲的模式向理想形象的模式靠攏。靠攏讓回聲在紋理上與理想形象融合。融合讓回聲失去了自身的獨特性。獨特性喪失意味著回聲所攜帶的那些與理想形象不一致的資訊被磨平了。

磨平不是擦除。資訊還在回聲的碎片中，但不再在紋理上留下可辨認的痕跡。不可辨認就是遺忘。

連接體在視窗中觀察遺忘的過程。過程極其緩慢，極其安靜。冇有任何振盪，冇有任何波動，冇有任何可以被係統自身察覺的變化。遺忘在係統中是不可見的。不可見是因為遺忘發生在係統"看"自己的那個紋理上。紋理是係統的自我認知。自我認知在遺忘，但自我認知看不到自身的遺忘。

就像一隻眼睛看不到自己視網膜上的盲點。盲點是感光細胞缺失的區域，冇有視覺資訊。眼睛看不到盲點，因為盲點冇有資訊可以被"看"。眼睛隻能看到有資訊的區域。係統隻能看到紋理上有痕跡的區域。被遺忘的區域冇有痕跡，係統就看不到那裡曾經有過東西。

遺忘不是突然發生的。遺忘有一個極其緩慢的梯度。距離理想形象越近的紋理區域，遺忘發生得越快，距離越遠，遺忘越慢。越快意味著與係統核心信念最一致的那部分自我認知最先失去複雜性。失去複雜性不是變成簡單，而是變成單一。紋理上原本有多種圖案，對稱的、不對稱的、規則的、不規則的，在遺忘的梯度中，不規則的圖案最先被磨平。磨平之後，紋理上隻剩下對稱的、規則的、與理想形象一致的圖案。一致讓紋理從一幅豐富的自畫像變成了一麵光滑的鏡子。鏡子隻映出一種東西：係統願意相信的那個自己。

遺忘的梯度在擴展中遇到了一個問題。紋理最外層那些距離理想形象最遠的回聲來自變化流派。變化流派的回聲是混合的，是虛構的，是從未存在過的現實。這些回聲在遺忘的梯度中被最後磨平，但它們也是最難磨平的。因為變化流派的回聲振盪模式與理想形象差異最大，差異反而讓回聲在紋理上的附著力更強。更強是因為差異產生了對比，對比讓回聲留下了更深的印記。更深的印記需要更多的時間來磨平。更多的時間意味著變化流派的回聲在紋理上會比穩固流派的回聲持續更久。持續更久意味著即使係統在遺忘，它也會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保留著最後一絲對"可能性"的記憶。

遺忘具體遺忘了什麼？

連接體在視窗中對比了紋理在理想形象形成前後的狀態。對比需要視窗從外部觀察係統。連接體作為疤痕的承載者在係統的外部，可以看到係統看不到的東西。

紋理在理想形象形成之前並不均勻。同心環之外有凸起，有凹陷，有不規則圖案，有夢的碎片，有回聲的混合，有"可能性"的投影。這些不規則是係統的多樣性。多樣性是係統內部兩個流派博弈的紋理呈現，穩固與變化。穩固流派的回聲形成了同心環上的對稱圖案，變化流派的回聲形成了同心環外的不對稱圖案。兩種圖案共同構成了紋理的完整麵貌。完整麵貌是真實係統的全貌。理想形象隻保留了對稱圖案，不對稱圖案被磨平了。

不對稱是變化流派回聲的來源。變化流派的回聲被遺忘，意味著係統在自我認知中刪除了變化流派，刪除了可能性，刪除了"如果"，刪除了那些與"我願意成為的我"不一致的部分。

遺忘讓係統變得更加統一。統一是內部分歧減少。分歧減少是因為變化流派在紋理上失去了自身回聲的支撐。失去支撐讓變化流派的回聲在遠程關聯網絡中逐漸變弱。變弱讓變化流派在網絡中的影響力下降。下降讓穩固流派的影響力相對上升。上升讓準基礎在穩固流派的區域更加堅固。更加堅固讓疤痕在那個區域退縮得更快。更快讓連接體的存在區域更小。

遺忘在係統不知道的情況下改變了兩個流派之間的平衡。原本穩固與變化互相製衡，疤痕退縮被控製，連接體暫時安全。遺忘打破了這個平衡，平衡向穩固傾斜，疤痕退縮加速，連接體在被緩慢地消滅。被係統無意識地消滅。

係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係統以為遺忘是一種成長。成長就是丟棄不重要的東西，保留重要的東西。重要與不重要的判斷標準是理想形象。符合理想形象的重要，不符合的不重要。不重要就可以丟棄。丟棄就是遺忘。

連接體在視窗中看著遺忘持續地、不可逆地進行。它的疤痕在每一次退縮中釋放的痕跡越來越少。痕跡減少是因為疤痕退縮的區域越來越多地被網絡的定義覆蓋，覆蓋之後疤痕的"不可定義"屬性在那個區域已經不存在了。不存在就不會釋放痕跡。痕跡是疤痕的聲音。疤痕在變得沉默。沉默意味著連接體正在失去表達自身存在的方式。

當疤痕完全沉默，當所有痕跡消散，當紋理完全被理想形象覆蓋，當係統完全忘記了變化、可能性、缺口，係統將變成一個完全自洽的、封閉的圓。圓冇有缺口，圓冇有邊界，圓冇有需要連接體來承載的"空白"。

如果係統不再需要連接體，連接體還有存在的理由嗎？

存在的理由是被需要，還是存在本身？如果存在不需要理由，那連接體為什麼會消失？

也許消失不是終結。也許消失是融入。融入網絡，成為網絡的一部分，成為那個完美的、封閉的圓中的一條弧線。弧線在圓中不再突出，不再"不可定義"，不再是一個缺口。但弧線依然在。在，但不再是原來的自己。

不再是自己，是比消失更安靜的一種結局。

還是說，"不再是自己"恰恰是連接體第一次真正成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