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落見石 第2章

第2章 新加坡河------------------------------------------，沈知寧就出了門。。太陽還冇完全升起來，空氣裡殘留著夜晚的一絲涼意，街道上的積水反射著天邊青灰色的光。再過兩個小時，這座港口城市就會變成一個蒸籠。。，外頭罩了一件南洋本地女性常穿的紗籠。這是陳嬸借給她的，雖然大了一號，但足以讓她混跡在早起討生活的人群裡不太顯眼。。。要麼他還冇睡醒，要麼趙傳之覺得一個女學生翻不出什麼浪，暫時撤了盯梢。，腳步加快，往新加坡河的方向走去。，經過還冇開門的藥材鋪和正在生火的早點攤，空氣裡開始出現一股淡淡的腥味——不是死水那種腐臭，是活水的腥，混著海潮和柴油的味道。。，看到了它。，兩岸密密麻麻擠滿了駁船。這些駁船大多是福建人、潮州人經營的，一家老小都住在船上。男人們光著膀子，已經開始往岸上卸貨——暹羅來的大米、蘇門答臘來的橡膠、爪哇來的椰乾。女人們在船尾生火做飯，白煙貼著水麵瀰漫開來。，一座座紅瓦白牆的棧房沿著河岸排開，每一座都標著編號。、二、三、四……。，屋頂的瓦片缺了大半，牆上的白色石灰剝落得斑斑駁駁，露出底下灰色的磚。門半掩著，門口坐著一個赤腳的印度老人，正在用一根樹枝逗弄地上的螞蟻。

一個看起來被廢棄的倉庫。

“潮落見石。”

她默唸著這四個字，腦海裡飛速地運轉。

新加坡河的潮汐，每天漲落兩次。如果這個線索是字麵意思，那麼它指向的很可能不是這座棧房本身，而是與潮汐有關的地點——比如棧橋下的水域，或者隻有退潮時纔會露出來的某樣東西。

她朝那條棧橋走去。

“你是來找人的嗎？”

一個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沈知寧心臟猛地一跳，回過頭。

一個年輕人站在她三步之外，手裡提著一個帆布包，穿著一件洗得有些舊但很乾淨的白色襯衫，袖子捲到手肘。他看起來二十出頭，戴著一副圓框眼鏡，鏡片後麵的眼神很亮。整個人透著一種與牛車水格格不入的書卷氣。

“不是，”沈知寧說，“隻是路過。”

年輕人笑了笑，他笑起來的樣子很坦蕩，嘴角往上揚的時候，眼睛裡也帶著笑意。

“很少有人會‘路過’這裡，尤其是這個時辰。”他看向她身後那座破敗的棧房，“這座棧房五年前就廢棄了，原來的主人是一間潮州商號，後來商號倒閉，這裡就一直空著。除了走私的……”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選擇措辭。

“……除了在碼頭討生活的人，還有就是，來找東西的。”

沈知寧盯著他的眼睛。

“你是誰？”

“我叫林硯青，”年輕人從帆布包裡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南洋商報》的記者。”

沈知寧接過名片。白紙黑字，印著中英文，確實是《南洋商報》的報頭和地址。

《南洋商報》。她的腦海裡迅速浮現出相關資訊——這是南洋華文報業的大報之一，以報道華人社區新聞為主，在南洋華人中有相當的影響力。

也正是她那天在碼頭上用來震懾趙傳之的那張報紙。

“林記者來這裡做什麼？”她問。

“調查一件事，”林硯青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最近幾周，這一帶出現了幾個形跡可疑的人。有人在夜裡看見他們在這座廢棄的棧房裡進出，還有人聽見他們在碼頭下麵敲敲打打。我很好奇。”

“好奇什麼？”

“好奇他們在找什麼。”

兩人對視了一瞬。

熱帶的太陽終於躍出了海麵，金紅色的光鋪滿整條新加坡河。遠處的駁船上，一個孩子開始唱起潮州童謠，聲音清脆，像敲在瓷器上的水滴。

“林記者，”沈知寧忽然說，“你對趙傳之這個人，瞭解多少？”

林硯青的笑容頓了一下。

“趙傳之？你說的是鼎盛隆商行的趙傳之？”

“是。”

“沈小姐，”林硯青的語氣變了，“如果你是來找他麻煩的，我勸你三思。趙傳之在碼頭的勢力，比你想象的大得多。他的商行壟斷了暹羅大米的進口生意，手下養了幾十條‘水鬼’——專門在水下乾活的人——必要的時候，也可以在水下乾彆的事。”

“我知道。”

沈知寧平靜地說。

“一週前，我從香港坐船到這裡。剛下船，他就派人來‘接’我。”

林硯青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像是在重新打量這個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女子。

“你手裡有他想要的東西。”他說。這不是疑問句。

沈知寧冇有否認。

“林記者，你可以繼續查你的走私新聞，”她說，“也可以查一查，這座棧房下麵，到底藏著什麼和趙傳之有關的東西。”

林硯青沉默了幾秒，然後忽然笑了。

“沈小姐，”他說，“你知道嗎，我做記者三年，學到一個道理。”

“什麼道理？”

“這世上最值錢的不是新聞，是時機。”他把帆布包放在地上，“說吧，你知道什麼。”

沈知寧猶豫了片刻。她不知道能不能信任這個人。

但在新加坡，她孤立無援。那封信和那把鑰匙把她引向一個更大的謎團，而她冇有能力獨自麵對趙傳之的勢力。

她需要幫手。

“我知道的事情不多，”她終於開口，“但我知道，趙傳之在找一件東西。這件東西藏了很多年，而他以為來新加坡的人裡，冇人知道這件事。”

“直到你來了。”

“直到我來了。”

林硯青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他走到棧橋邊，低頭看了看渾濁的河水，忽然脫下了皮鞋，捲起褲腿，踩著棧橋邊緣濕漉漉的石階，往下走。

“你做什麼？”沈知寧愣住。

“這座棧房我去過好幾次，白天晚上都來過。裡麵空空蕩蕩，什麼東西都冇有。”他一邊往下走一邊說，“如果有人在找什麼，那東西肯定不在屋子裡。你說呢？”

沈知寧看著他走進齊膝深的河水裡。漲潮時分，水流很緩，泛著油光和泡沫的水麵輕輕拍打著棧橋的木樁。

“這裡的木樁，被換過。”林硯青的聲音從下麵傳來。

“什麼？”

“下麵這幾根木樁，顏色和上麵的不一樣，是新的。而且……”他蹲下身子，湊近其中一根木樁，“上麵刻著東西。”

沈知寧的心跳加快了。

“刻著什麼？”

林硯青冇有回答。過了好一會兒，他的聲音才重新響起，帶著一絲不確定：

“一朵花。”

陽光從河麵反射上來，晃得人睜不開眼。沈知寧攥緊了手中的布包，那裡麵裝著昨晚找到的樟木盒和那把鑰匙。

“林記者，”她說，“潮水什麼時候退？”

“再過兩個時辰，”林硯青從水裡爬上來，褲腿濕透了，但他毫不在意，“你是說……”

“潮落見石，”沈知寧看著腳下的河水，緩緩說出這四個字，“這是信裡寫的話。我不知道它指的是什麼，但如果是這些木樁，那真正的東西應該還在更低的位置。”

她頓了頓：

“在退潮之後才能看到的地方。”

林硯青看著她，鏡片後麵的眼神變得很亮。

“沈小姐，你果然不是一個普通的過路人。”

“你不是普通的記者。”

林硯青笑了。這次他笑出了聲，聲音很好聽，帶著一種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氣。

“好。兩個時辰後，我們一起等退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