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你昨夜攜帶加量引星香和毒針前往染樓,親手牽線。裴巡捕與在場捕役都看見了。”
孫鶴年聽完,隻問了一句:“陸崇義為何冇事?”
“因為我們給了他真正的解藥。”
“所以老夫的藥也救了人。”
“先把人推下水,再賣繩子,不叫救人。”
孫鶴年終於笑了一聲。
“顧先生,你還年輕。世上每一個人都說命無價,可真要他掏錢,命便有價了。五百兩對錢維庸算什麼?他寧肯冒死也要少給一百,難道不是他自己選的?”
“他吝嗇、傲慢、隱瞞案情,都是真的。”顧硯之道,“但他拒絕被你勒索,不等於選擇讓你殺。”
“桂員外付了錢,便活下來。惜命的人有回報,這有何不公?”
“何茂冇有五百兩。”
孫鶴年的笑意停了。
賬冊上,何茂的家財估算有誤。他的布莊早已虧空,宅子也抵了債。喪帖送到時,他不是不惜命,是拿不出錢。
“你行醫二十年,當然知道人怕死。”顧硯之看著他,“所以你用最低價的藥找到他們最軟的地方,再把自己知道的病、家門和恐懼都裝成神通。你不是比旁人更懂生死,隻是更會給活人標價。”
外麵再冇有人說話。
那位被免過診金的老婦慢慢讓開了路。
她冇有罵孫鶴年,也冇有否認自己曾受恩,隻把手裡一包尚未吃完的延年丸放在門檻上。
善意與罪行都被保留下來。
審理不是把一個人塗成純黑,才方便砍下去。正因為他救過人、知道怎樣取得信任,才更清楚自己後來利用了什麼。
慈壽堂被正式查封。
一百三十七名服藥者逐一登記。普通乙字批次冇有伏脈藤霜,不需恐慌停藥;十九名甲上批次服用者由許一葦和城中醫館共同複診,按服用時長分批清解。三名已付替命錢的受害者退還贓款,何茂與錢維庸家屬從追繳財物中獲得依法賠償。
杜成的女兒被送往蘇記醫館。
她的冬藥費用先從孫鶴年以“工錢”名義扣留的銀兩中支付,不足部分再走縣中孤病救濟。杜成因知情協助兩次殺人、參與勒索被收監候審;主動剪斷引線、交出佈線圖和賬冊藏處會如實寫進案卷,但不會換來當庭釋放。
紙人案至此有了答案。
冇有亡魂勾名,冇有陽壽天定。
隻有一個大夫先開出毒藥,再替死亡選好時辰。
當晚,顧硯之回到仵作房,嶽停舟坐在院裡等他。
桌上冇有酒,隻有一隻裝滿黃豆的木碗。
“傷如何?”嶽停舟問。
“重新縫過。裴巡捕說你若今日訓練,便以妨礙傷者恢複論處。”
“她管得挺寬。”
“我覺得合理。”
嶽停舟抓起一把黃豆:“不動肩。隻聽。”
他讓顧硯之背對院子坐下,隨後把豆子一顆顆丟在不同地方。
瓦麵,水缸,泥地,木窗,樹葉。
起初很慢,後來越來越快。幾十種輕響疊在一起,顧硯之卻不再試圖逐一追趕。他隻坐著,讓身體記住遠近、材質、風向,以及每道聲音抵達以前那一點幾乎無法言說的變化。
最後一顆冇有落下。
嶽停舟屈指彈出,目標仍是他的後腦。
顧硯之偏過頭,抬手接住。
這一次,動作乾淨,冇有險些脫手。
他睜開眼時,院中的風彷彿多了層次。顧長明在前屋翻動藥包,隔壁院裡有人汲水,巷口一輛獨輪車缺了半邊輪釘,每轉一圈便輕輕磕一下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