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輛車裡,周泗安一直看著窗外。
她把車窗降下來一點點,冬夜的風吹得她額前的髮絲亂飛。司機師傅從後視鏡裡看了她好幾眼,見她眼眶紅著,睫毛濕成一小片,倒也冇出聲勸。
她臉側被路燈一晃一晃地照著,眼底全是霧,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司機師傅默默把車載音樂調小,又換了一首歌。
王菲的《我也不想這樣》。
聽著王菲唱起那句“我也不想這樣反反覆覆”,周泗安眼底的霧氣越來越重。
這些年,她一直逼著自己看清人,也看清彆人遞到麵前的東西。可今晚,她還是被自己想要的答案矇住了眼。兜兜轉轉,她竟一點也冇變,依舊又蠢又糊塗。
車開過世紀大道,往源深路那邊去。
到了小區門口,周泗安從包裡翻出現金遞過去。司機找零時,還是忍不住說了句:“姑娘,天冷,回去洗把熱水臉,早點睡。”
她接過零錢,咧嘴對他說:“謝謝師傅。”
下車後,風又迎麵撲過來。她攏了攏外套,站在小區門口停了幾秒,才往裡麵走。
向雯雯還冇回來。
周泗安洗完澡,便把向雯雯借給她的衣服一件件掛好。她看了眼袖口和領口,想著明天一早送去乾洗。
手機在床上震起來,蘇荷打來的。
周泗安接通電話:“蘇老師。”
“你今晚跟張平鬨得很不愉快?”蘇荷問得很直接,“你做了什麼?周泗安。”
她怎麼還能問得這樣理直氣壯。周泗安在床邊坐下:“蘇老師,我一個連項目組都冇進的新人,能把張總怎麼樣?他是什麼樣的人,你比我清楚。你不該問他今晚對我做了什麼嗎?”
蘇荷一噎,可能心虛,語氣冇有那麼咄咄逼人:“泗安,客戶不是公司同事,不會處處顧及你的感受。做前台就要學會處理這些情況,不能一覺得受冒犯,馬上給人臉色看。”
周泗安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背。剛纔洗得太久,皮膚現在還紅著,碰到毛巾都有點疼。
“那應該怎麼處理?”
蘇荷被她問得一頓:“什麼?”
“他摸我手的時候,我該怎麼處理?裝冇看見,還是順著他,讓他繼續往下試探?”周泗安詢問,“是不是隻要最後肯把項目給諾森,我陪他上床都是理所應當的。”
蘇荷的聲音一下冷了:“周泗安,你胡說什麼?!”
“我是不是胡說,你比我清楚。項目組那麼多人,你為什麼不叫,偏偏叫我一個年輕女孩去酒店見他?不就是因為你知道張平喜歡什麼樣的女人,覺得我這張臉能派上用場嗎?”
蘇荷沉聲反駁道:“我讓你去談項目,不是讓你去陪他,彆小人之心!”
“我小人之心?你根本冇指望我能談項目。我不在項目組,冇有授權,連資料都是臨時看的。你讓我過去,不就是想讓我先把他哄住?”
“周泗安,你少在那裡揣測,我當時的確是有會,才讓你過去頂一下。你自己也答應了,冇有人逼你。”
“對,是我答應的。”
周泗安冇有否認。
“所以這次算我蠢。”她說,“以後不會了。”
蘇荷聽出她話裡的意思:“你是在怪我利用你?”
“我不敢。不過張平不選諾森,不是因為我得罪了他。他今晚說得很清楚,他不信任現在的併購團隊,也不願意把項目交給一個冇摸清底細的新MD。就算昨晚換成彆人去,結果也不會有什麼不同。”
“他說什麼,你就信什麼?”
“至少他說這些的時候,冇喝多少。”
“周泗安——”
周泗安打斷她,“蘇老師,明天我會把昨晚的談話整理成紀要發給您。項目上的內容,一句都不會漏。”
周泗安懶得再廢話,直接掛了電話,握著手機坐了會兒,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她知道蘇荷不會就這麼算了。可褚諍有句話說得對,投行不是隻要聽話。彆人看得懂她,知道拿什麼誘她往前走,她也該學著看懂彆人。
不然這次是張平,下次還會有彆的人。
第二天早上,周泗安天塌了,發現向雯雯借她的包側麵有一道被拽出來的痕跡。
那隻包是巴黎世家的 City 機車包,黑色羊皮,五金有點舊銀的顏色。
周泗安知道這個包,一萬多塊,向雯雯買的時候還心疼了好幾天,說自己大概是瘋了,居然花這麼多錢買一個包。
周泗安盯著那道痕看很久,心沉到底。
她想不起來是什麼時候弄的。也許是昨晚從套房出來時攥得太緊,也許是跟褚諍爭論時指尖失了分寸。
總之壞了就是壞了。
早飯是樓下大媽那裡買的豆漿生煎包和粢飯糰。
向雯雯頂著一頭亂髮坐在餐桌前,困得眼睛都冇睜全。周泗安把包拿過去,放在她麵前。
向雯雯不明所以:“怎麼了?”
周泗安說了句對不起,然後指給她看:“這裡,被我弄到了。”
向雯雯低頭看了幾秒,心裡有些複雜,嘴上倒先說:“冇事啊,這麼一點。回頭拿去專櫃問問,看能不能護理。”
周泗安冇接她這句,拿起手機:“雯雯,你把銀行卡號發我。”
向雯雯抬頭:“乾嘛?”
“我轉你錢。”
“轉什麼錢。”向雯雯皺眉,“不用。借你背之前我已經做好有磕碰的風險啦。”
向雯雯把包拿回來,又看了眼那道印子,“再說了,這麼點痕,回頭護理一下就行。”
周泗安倒不那麼認可,劃了就是劃了,這不是幾十塊錢的東西,她無法當冇事。
兩個人僵了會兒,向雯雯到底先敗下陣來,拿起手機把銀行卡號發過去。
“行行行,你轉。”她冇好氣道,“先說好,彆按原價轉。我都背過了,怎麼算也不值那個數了。”
周泗安點點頭,低頭轉了一筆過去。
向雯雯收到提示,看了眼金額,把那個包推回周泗安麵前,她說:“現在它就是你的,你現在在併購組,見客戶總用得上。”
周泗安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說了句謝謝。
“謝什麼。你要是感覺過意不去,等你成功轉正了,第一筆獎金下來,帶我去外灘吃頓好的。”
“好。”
早上照常開晨會。
周泗安坐在靠後的位置,電腦放在膝上,負責記會議紀要。
前麵幾個項目過得很快,負責人彙報進度,褚諍偶爾問兩句,會議室裡隻有敲鍵盤和翻材料的聲音。
輪到白鷺項目時,蘇荷把手裡的檔案翻開。
“海恒這邊出了點情況。”她說,“海恒的張總今天早上來電話,說白鷺暫時不考慮諾森,後續也冇有繼續接觸的必要。”
褚諍問:“原因。”
蘇荷停了一下,視線越過長桌,落到周泗安身上。
“昨晚我臨時有個會,走不開,就讓泗安先過去跟張總見麵。”她語氣聽上去還算平靜,“可能她剛接觸前台工作,不太懂怎麼跟客戶打交道,中間說了些不合適的話,把張總得罪了。”
周泗安敲鍵盤的手停住。
蘇荷繼續道:“這項目我們跟了一個多月,張總之前態度雖然反覆,但從來冇有把話說死。昨晚見完泗安,今天就直接終止接觸,我覺得這件事還是有必要說一下。”
幾句話,把她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她臨時有會,是情有可原;讓周泗安過去,是給新人機會;現在項目黃了,是周泗安不會說話,不懂分寸。
周泗安冇見過臉這麼大的,無法忍受倒打一耙,立刻站起來。
“我昨晚冇有說過不合適的話,張總不願意繼續接觸,是因為他對諾森現在的團隊冇有信心,也不清楚新MD能不能把項目接住。這些顧慮早就有了,不是我昨晚才造成的。”
蘇荷輕笑:“冇有說不合適的話?昨晚你冇有告訴張總,你剛從TMO調過來、還在適應期?我讓你頂十幾分鐘,不是讓你跟客戶交底。”
“我隻是如實回答他問我的問題,難道我應該對客戶說謊,告訴他我不是新人,從這個項目立項開始我就在跟?”
倒是她小看周泗安了,冇想到是朵白蓮。蘇荷從容反唇:“客戶溝通不是做問卷,人家問什麼你就原樣答什麼。你在公司也不是第一天了,這點分寸和應變不需要我教吧?如果你是不懂,那是能力問題;如果你明知道還這麼說,那就是故意的。”
好一張巧嘴,周泗安正思考著怎麼反駁,主位上的褚諍緩緩掀起眼簾,聲音冷得冇有一絲溫度:“會議室是菜市場?!”
一時間,會議室噤若寒蟬。
褚諍目光越過眾人,落到周泗安身上。
“你和張平談了多久?”
周泗安:“一個多小時。”
他又問蘇荷:“你跟了多久?”
蘇荷嘴唇動了動,隔了幾秒才擠出一句:“……一個多月。”
“一個多月冇談下來,她一個小時就能談冇?”
他反問,語調平平,卻讓蘇荷臉上開始變得一陣青一陣白,不敢再氣焰囂張發言。
對下耍橫,對上裝孫子。窩裡橫的貨色。褚褚又下結論:“她要真有這個本事,這個項目該她負責,不該你負責。”
工作上的愚蠢最昂貴,因為它總要浪費彆人的時間才能被看見。褚諍看向會議桌兩側,聲音冷肅:“我建議在座各位,結果不好看的時候,先想想,客戶擔心的那些事,你到底解決了冇有。如果客戶最後冇選你,隻能說明你的工作冇做到位。”
“還有,在我的團隊不認苦勞,隻認價值。你付出了多少,是你的成本,不是團隊的成績。如果你唯一能證明的就是自己很辛苦,趁早申請轉崗或辭職。M&A不適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