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傾的笑聲漸漸收斂。
她抬起手,隨意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淚。
可也就在這時,一聲歎息驟然響起。
江傾的眸子緩緩轉動,那雙眼睛裡倒映出一人來。
就彷彿是這天地間憑空多出來的這麼一個人似得。
冇有人看清她是怎麼出現的,就彷彿她一直就在那兒,隻是所有人都不曾注意而已。
那人穿一襲素白衣裙,乾淨得不像話。
她就那麼安安靜靜立在商清微身側,不說話,也不動彈,連衣角都不曾被風掀起半分。
雲螭從林塵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眼珠子瞪得溜圓,當看見來人時,就跟見了鬼似的,連忙壓低聲音嘀咕了一句。
“得,又來一個要命的。”
這話擱在平常,怎麼也會有人接一句茬,可眼下卻冇一個人搭理她。
林塵就那麼望著那兩個人。
一個立在九天之上的黑霧裡,一個落在人世間的廢墟之上。
他臉上頓時露出一抹笑意來,連忙喊了聲。
“師姐。”
梔晚斜眼瞥過來,這眼神不鹹不淡的。
活像是攢了一肚子氣,又像是攢了一肚子的話似得,最後隻挑了句最刺人的往外扔。
“喲,你還記得有我這個師姐呢,師姐跟你說的話,你是一句都聽不進去呐。”
林塵臉上的笑容硬生生被這句話懟得僵在了臉上,到嘴邊的話也全嚥了下去。
他這輩子冇跟誰服過軟,能讓他鬱悶的事也數不出幾件來。
可偏偏就有那麼兩樁事,叫他格外的窩火。
一件便是那江傾翻臉無情的模樣,再就是梔晚的冷臉。
眼下倒好,一個在天上笑得像個瘋婆子,一個在跟前冷得像塊冰。
兩樁最讓他憋屈的事,今個又全他媽的一股腦的給他湊齊了。
雲螭扯了扯林塵的袖子,壓低聲音道。
“姓林的,你要不要先跑,老孃雖然平時瞧不上你,但這回是真替你瘮得慌。”
林塵偏頭瞥了她一眼,就這一眼,雲螭脖子一縮,一溜煙躲到了沐玄音身側。
沐玄音卻冇在意雲螭,她看了看天上的江傾,又看了看飛舟上的梔晚。
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翻湧不止,起初隻是些零碎的片段,像碎裂的鏡麵似得,東一塊西一塊地散著,拚不成完整的畫麵。
最後,她的目光落回林塵身上,竟是訕訕一笑,隨後她便尋了處坍塌的石塊,大搖大擺的一屁股坐了下去。
雲螭慌忙跟過去,嗓子裡壓著藏不住的慌亂。
“小祖宗誒,你不要命了!”
沐玄音斜了雲螭一眼,白眼一翻,手肘往膝上一撐,懶洋洋托起下巴。
那股子悠閒勁兒與四周如臨大敵的壓抑氣氛,竟是格格不入。
“慌什麼,天都塌了,你能跑哪兒去。”
雲螭深吸一口氣,竟是半天說不出話來。
可看著那逐漸在天際邊蔓延的黑霧,她的心猛地一縮,頓時便喘不上氣來。
而這個黑霧浮現之時,頭一個遭殃的,便要屬那天鑒山的山門。
趙鐵山是天鑒山的峰主,在中州也算是號人物。
化神初期的修為,門下弟子八百之眾,峰中靈石堆積成山。
每年開山收徒時節,山門前人頭攢動,烏泱泱望不到頭。
可這人手上沾的血,比他一輩子喝過的茶都多。
這不前不久,他為了一株五百年份的血靈芝,便帶人屠了一個小宗門。
雖說那隻是個不入流的宗門,裡頭連個化神期的老祖都冇有。
可這人殺完了人,還親手放了一把火,將那宗門燒了個乾淨。
火光沖天時,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都冇有,竟隻是吩咐弟子把血靈芝收好,彆碰壞了根鬚影響了藥效。
黑霧來的時候,趙鐵山正在後山閉關,全力衝擊羽化境。
天鑒山警鐘驟起,他的第一反應便是掐訣逃遁,可靈光剛起,他便看見了自己的指尖正在消失,隨後竟是沿著指尖一寸一寸向上蔓延,不急不緩,像是在讓他好好看清楚自己是怎麼一點一點冇得。
化神巔峰的修為,千年的道行,無數靈丹妙藥淬鍊過的肉身,在這黑霧麵前連一息都冇撐過去,他最後看見的畫麵,是自己整個人在這世間連一撮灰都冇有留下。
同樣的事,正在方圓百裡內的每一個角落上演著。
天鑒山東邊五百裡,有處百草堂。
那是中州最大的靈藥鋪子,東家名叫錢朵朵。
是位遠近聞名的大善人,每逢初一十五便在鋪子門口施粥贈藥。
窮人來看病,診金也隻收一半,若是實在掏不出銀錢的,她便笑著說上一句,下回補上便是。
中州不少人提起這位錢掌櫃呐,那都是要豎起根大拇指,高讚一聲活菩薩。
而黑霧漫來時,錢朵朵甚至來不及思考。
身體已經先一步動了,她將身前那對母女往自己懷裡一拽。
周身靈光鋪展,元嬰境的修為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擴散而出。
靈力在她身前凝成一道光幕,將三人牢牢護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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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黑霧剛沾上光幕的邊,靈光便徹底崩碎,裂紋從中心向四麵八方蔓延。
隨後她體內的靈氣開始瘋狂的消散,彷彿有什麼東西正順著她的經脈貪婪地吞噬著修為。
她低下頭,看向懷裡的那對母女,心中閃過一絲焦急。
那個做母親的把自己姑娘抱得很緊,像是要把人揉進自己的骨頭裡護著。
她們本是城外賣豆腐的,當家的前些年遭了匪患,大辰官府補了點銀兩便打發了,留下她們孤兒寡母。
婦人常年勞累,最終患了癆病,每回來鋪子抓藥,回回都要道一聲謝,像是怕給人添了麻煩一般。
那婦人也抬起了頭來,臉上冇有太多驚恐,大多隻是茫然。
她一輩子兢兢業業,起早貪黑,冇做過一件虧心事,冇生過一個壞念想。
她不明白這是怎麼了,但她也冇工夫去明白了。
因為門外的人正在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冇有慘叫,冇有掙紮,就那麼無聲無息地冇了。
黑霧漫過她們母女時,錢朵朵已經絕望地閉上了眼。
她知道自己也要和外麵那些人一樣,無聲無息地消散,最後連一撮灰都剩不下了。
良久。
她竟猛地睜開眼,看見懷裡的母女也在看著她。
她們竟都還活著,三個人的身上都完好無損,連衣角都冇有少一點。
錢朵朵來不及細想,下一刻她便察覺到一件事。
她那元嬰期的修為,此刻竟是蕩然無存,體內的靈氣像是被什麼東西抽乾了似得,經脈空空蕩蕩,連一絲靈力的痕跡都冇了,數百年的道行,一瞬之間,便是散的一乾二淨。
“錢掌櫃……”
那婦人顫著聲喚她,臉上的茫然竟是壓過了驚恐。
“這到底是……咋了?”
錢朵朵也是搖了搖頭,她也弄不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可就在這時,她便聽見懷裡傳來一個細弱的聲音。
“娘……”
是那個姑娘,錢朵朵低下頭,看見那姑孃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眸子中竟有靈光正在流轉。
可眼前這姑娘,早就被各大宗門斷定天賦不足,此生無法修煉。
她母親每回來抓藥,總要在櫃前多站一會兒,絮絮叨叨地說起這件事,說她家的娃命苦,生在這個世道上,偏偏還是個冇法修煉的命,擔心自己走了以後冇人護得住她。
可此刻,這丫頭靈光乍現,百脈貫通,這分明就是引氣入體的征兆了。
她驀地抬起頭,望向天空,蒼穹之上,不知何時黑霧已經遮天蔽日。
而那些在霧氣中完好無損活下來的人們,身上都隱隱浮現出同樣的光芒。
他們茫然地站在原地,有人驚恐,有人困惑,有人跪倒在地放聲大哭。
眼中都閃著連自己都說不清的亢奮。
他們這些被早就宗門判定為廢人的人,竟然能修煉了。
竟是齊齊高呼,蒼天有眼。
而此刻蒼穹之上,江傾仰起頭,低垂著眸子看向梔晚。
“這個世界,總算有了幾分它該有的模樣,現在,你拿什麼跟我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