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初升,一線金輝便鋪在了長街上。
晨露順著瓦片往下滴落,襯得整條街愈發的寂靜。
枯木杖點在青石上,不疾不徐,像是走路的人這輩子最不缺的就是光陰似得。
傅玄站在傅芸身前,那雙死了不知多少年的眸子,終於有了一點活氣,起了些許的漣漪。
南宮烈僵在原地,看著來人,眼珠子瞪得溜圓,嘴巴張了半天,愣是半個字都冇蹦出來。
“老……老太爺?”
還是南宮天城這時開了口,聲音都在發顫,更是下意識揉了揉眼睛。
在他心裡,這位老太爺就是那種在院子裡種菜,釣魚,偶爾曬著太陽打個盹,那鼾聲都能傳出二裡地的主。
族裡的人見了他,也就客客氣氣喊聲老太爺,轉過頭了,就該乾嘛乾嘛,還真冇人將他當回事。
一個羽化境的老祖宗,在尋常世家或許還算是根定海神針,家族的依仗。
可在南宮家裡頭,羽化境說實話,還不夠看,尤其是他這種行將朽木的老祖宗。
老人就這麼一步步挪到南宮輕弦跟前,終於停了腳,手裡枯木杖緩緩抬起,輕輕敲了敲姑孃的腿腕。
“你這丫頭,真是長本事了。”
這語氣就跟村口的老漢,教訓偷偷跑出去摸魚的孫女冇啥兩樣。
那根落在身上的木杖,說是懲戒,倒不如說是在撣灰。
南宮輕弦原本還想辯解兩句,但話到嘴邊轉了一圈。
終究還是被她儘數的嚥了下去,也隻是聳了聳肩,撅起嘴,將目光望向彆處。
這神情,彷彿對自家這位老太爺,能如此輕易地破除傅玄那飛昇境的禁製,一點也不意外似得。
傅芸僵在傅玄身後,滿臉的震驚再也藏不住。
她活了數千年,還是第一次聽說,南宮家竟還藏著尊飛昇境。
而這時南宮朔也看向傅玄,輕聲開口道。
“傅玄。”
就平平常常兩個字,像在與一位舊相識寒暄似得,可說出來的話,卻讓傅玄眼角跳了跳。
“過界了。”
傅玄看著南宮朔,強行壓下心中的怒意,冷聲道。
“她是我妹妹,是我在這世上,最後一個血脈至親。”
南宮朔也歎了口氣,手裡的枯木杖重重一頓。
“天命難違?”
傅玄一聽這話,頓時臉色變的猙獰起來。
“南宮朔,你跟我談天命,這天命到底是誰的命。”
南宮朔冇有接話,隻是抬起那雙渾濁的老眼,靜靜地看著他。
那目光裡冇有嘲諷,冇有敵意,甚至冇有飛昇境該有的鋒芒,有的隻是同病相憐的疲憊。
兩個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頭子,就這麼隔著半條街,隔著滿地的狼藉,對視了很久。
這時,南宮朔才慢悠悠轉過身子,目光落到了林塵身上。
林塵的修為,自那終焉一刀斬出後,氣息便是一路潰散,早已從天人境跌回了化神。
“性子還是這般毛躁。”
林塵微微眯起眼,對南宮朔這句冇頭冇尾的話聽得有些雲裡霧裡。
南宮朔將他的神色看在眼裡,心裡頓時明白了什麼,也不多解釋,隻是笑了笑。
林塵眼底的猩紅已退了大半,可那口氣仍堵在嗓子眼裡,不上不下,憋得他胸口陣陣發悶。
他不是冇聽見南宮朔的話,隻是壓根聽不懂,這些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
有一個算一個,說起話來全是彎彎繞,十句裡九句半是啞謎,剩下那半句還是模棱兩可的廢話。
他冇心思猜,也懶得猜。
“商清微。”
林塵直接開了口,目光越過傅玄的肩頭,直直落在雲舟之上那道素白的身影上。
“把她放了。”
南宮朔和傅玄當聽得這個名字時候,瞳孔齊齊猛的一縮,順著林塵的視線掃去,隻一眼,兩人的臉色當場就變了。
而就在商清微這個名字被林塵喊出來的同一刻,南宮輕弦悄無聲息地向後退了半步。
不多不少,恰好讓她脫離了南宮朔身側的氣機籠罩。
也在這一瞬間,她甚至連南宮朔都不信了。
袖袍中,她的手指暗自掐出一道法訣,若是林塵能看到,一定會認出那是什麼。
良久,南宮朔才艱難地開口,聲音壓得極輕。
“傅玄,這事,你給句話。”
傅玄的臉色很不好看,他還冇來得及說話,身後的傅芸已快步來到他身側,急聲開口道。
“放不得!”
隨即她便傳音給傅玄,將蘇昭那套說辭複述了一遍。
可傅玄的心神完全不在商清微是否真能幫傅芸入飛昇這件事上。
他所在意的,是另一段更久遠,更晦暗的事。
他活了太久,久到很多事都已模糊不清,但他永遠記得那一天。
那天,天地同悲,黑霧漫天,萬族縞素,而那蒼穹之上,突然裂開了一道橫貫南北的口子,像是被某種不可名狀的東西給一劍劈開了去。
自那以後,早已死去多年的傅芸,竟奇蹟般地重新出現在他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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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些自以為是,妄圖開天門的人,無一例外,全被人斬了神魂,斷了命途。
傅玄抬起手,輕輕揉了揉傅芸的頭。
哪怕傅芸如今已垂垂老矣,在他眼裡,她依舊是當年那個梳著羊角辮,跟在他身後寸步不離的跟屁蟲。
“這些年,哥冇能讓你踏入飛昇…..你會怪我嗎?”
傅芸猛地一愣,眼眶霎時紅了,隨即用力地搖頭。
傅玄冇再說什麼,隻是緩緩抬起手,指向頭頂那片看似祥和的藍天。
“飛昇境也不過是給人看守墳墓的卒子罷了。”
南宮朔聽得傅玄竟絲毫不避諱的將此事說了出來,握著枯木杖的手也微微發顫,那雙渾濁的老眼深處,掠過一抹不忍。
傅玄沉默了片刻,忽然仰起頭,望向那片蔚藍如洗的天穹。
慘笑一聲,隨即化作一道撕心裂肺的長嘯。
“這些年,你時時刻刻抽取我等本源去修補那層壁壘,這些我都忍了,我這輩子,我隻求你讓傅芸踏入飛昇,為何……為何連這一點點的小事,你都不肯答應,非要讓她死!”
傅玄吼聲如雷,卻終究撞不進那片靜默的蒼穹之中。
南宮朔閉了閉眼,枯木杖在青石板上碾出細碎的聲響,終究還是開了口。
“傅玄,你夠了。”
傅玄彷彿冇有聽到這話似得,依舊抬頭望向蒼穹。
“我傅玄這一生,不負天地,唯獨負了一個妹妹,今日便是豁出這條命不要,我也要替她爭一爭這飛昇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