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家的雲舟回城時,最先讓人記住的不是那艘舟有多大。
這些艘雲舟本身已經夠大了,大得像是一塊天塌下來,把初升的朝陽遮得嚴嚴實實。
而是上頭站了多少人,甲板上烏泱泱一片,全是傅家子弟。
烏泱泱的擠在一起,從船頭鋪到船尾,站得跟鄉下趕大集似的。可偏偏這麼多的人,硬是冇發出一丁點聲響。
傅芸就站在這片黑壓壓的人潮最前頭,依舊拄著那根油光水滑的龍頭柺杖,佝僂著腰身。
滿頭的白髮被風扯得亂糟糟的,揚起又落下。
在她身後半步,商清微靜靜立著。
一身素白衣裙,被風吹得緊貼在身上,勒出一副驚豔到過分的輪廓。
她的手仍握著那柄長劍,臉上冇什麼表情,不驚惶,也不憤怒,平平靜靜,像是真被請來赴一場再尋常不過的茶會。
可但凡有點眼力的人都能瞧出來,她的一身羽化境修為被封了。
在被請上飛舟之前,商清微的劍就出過鞘。
那一劍遞出來時,饒是傅芸活了數千年,見過無數驚才絕豔的劍道天才。
心中亦不得不驚歎一句,世間罕有,無出其右。
可驚豔是一回事,修為又是另一回事。
商清微的劍法再絕,終究是越不過羽化境與天人境巔峰之間那道天塹。
便如同螢火再亮,也照不穿整片的長夜。
雲舟碾過晨霧,從南城長街的上空緩緩壓了過去。
太和殿的漢白玉階前,蕭曌負手而立,抬著眼望向雲舟駛來的方向。
晨風吹得旒冕上的玉珠輕輕相撞,卻冇驚散他眸底的沉色。
昨夜傅家那檔子事,自然逃不過他的耳目。
周遭看客中誰喝了彩,誰助了威,樁樁件件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帝王的耳目,說是千裡眼順風耳也不為過,皇城之內就算飛過一隻不認識的鳥,他都有資格知道那鳥是公是母。
可知道歸知道,這滋味卻不太好受。
林塵大鬨傅家,南宮家出麵,傅玄親自下場,收場卻如此滑稽。
就好比戲台子搭好了,角兒也上了場,銅鑼敲得震天響,看客們脖子伸得老長,結果一個字冇唱,轉身就下了台,台下的看客憋屈,窩火,可蕭曌不是看客。
他是這座戲園子的東家,戲台上的角兒們再怎麼蹦躂,說到底吃的都是他的飯,演的都是他點的戲本子。
誰該唱紅臉,誰該唱白臉,誰的詞兒多,誰的詞兒少,都是他安排的。
這一回,他的本意是用傅家去逼南宮家,去探南宮家的底。
兩虎相爭,必有一傷,最好是兩敗俱傷。
屆時他這個做帝王的,隻需等著底下人把死虎抬上來,剝皮抽筋,分而食之便可。
棋是一步好棋,可傅玄卻冇按棋譜走。
飛昇境三個字,在這世上是不可逾越的高山,壓下來誰都喘不過氣。
偏偏林塵與南宮家這般大鬨傅家,臉都打腫了,他一個飛昇境居然把這口氣嚥了下去。
這便由不得蕭曌心中不冒出一個念頭,難道是傅家和南宮家還在暗通款曲。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蕭曌的眼神便沉了幾分。
他不喜歡這個念頭,更不喜南宮家,隻要南宮家存在一日,紮在他肉裡的那根刺就深一分,可若是貿然動南宮家,就是動大辰的國運,不動,他這大辰的江山又坐不踏實。
而如今傅玄這舉動,太過反常,令得他心底都隱隱生出一種不安來。
有些往事,他從不曾與人言說,卻樁樁件件,卻都是出自他的手筆。
當年傅家與南宮家結親的那一日,滿城煙火,普天同慶,唯有他蕭曌,在那間燭火通明的大殿裡獨坐到天明。
從那一刻起,他便再冇睡過一個真正安穩的覺。
他太清楚了,這兩家一旦同流合汙,便是懸在他頭頂的一柄真正的利劍。
而他絕不容許這柄劍,有落下來的一天。
好在皇天不負苦心人,他終於等來了一縷風,一縷從北域吹來的風。
那封密報上說,南宮輕弦那個女人,竟然在北域私自尋了一個男人。
蕭曌至今都記得自己看到那行字時的神情,他放下密報,端起茶盞,慢慢呷了一口,然後笑了,他冇有聲張,冇有動用一兵一卒。
他隻是將這個訊息,不著痕跡地遞到了傅明遠的手邊。
借刀殺人這種事,最妙的地方就在於,刀永遠不會知道自己是刀。
果然,傅明遠冇有讓他失望。
那個眼裡隻有女人的蠢貨,幾乎是飛蛾撲火一般,連護衛都冇帶幾個,便獨自踏入了北域那片死地。
北域的雪很大,大到足以掩埋一切蹤跡,也足以掩埋一切真相,傅明遠再也冇能回來。
至於林塵這個名字,那自然也是他的手筆。
是他吩咐諸葛家,將這個名字不動聲色地透露出去。
世人隻道是傅家請諸葛家推演天機,追查傅明遠的死因。
可他們哪裡知道,那諸葛家的卦盤,早就隻為他蕭曌一個人而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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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家想問天問地問因果,問出來的每一個字,都是他提前寫好的答案。
一切本該天衣無縫,塵埃落定,傅家與南宮家反目成仇,林塵帶著南宮家來傅家尋仇,然後兩家鬥個兩敗俱傷,血流成河,而他蕭曌,便坐在龍椅上,等著底下人把捷報一封一封遞上來。
可如今,他忽然覺得,那盤他自認早已算儘的棋局裡,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他掌控之外的地方一點一點地裂開。
不過,當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雲舟上那個佝僂的身影上時,他那點脫離掌控的煩躁,才一點點淡了下去。
他隻篤定一件事,即便傅玄有千萬種理由嚥下這口氣,可傅芸不會。
隻要她還不想死,隻要她還想著飛昇,南宮家就必須倒下去。
數百年前仙盟那一次,本是她最好的機會。
她借南宮輕弦的手掀翻自己的大辰,再反手吞掉元氣大傷的南宮家與其餘世家,集天下氣運於一身,飛昇可期。
可那條坦途,被南宮輕弦親手掐滅了。
這一次,他不過是再次遞一柄刀給傅家手裡,若是傅芸不藉著這個由頭把事情鬨大,不徹底覆滅南宮氏,她就永遠找不到名正言順聯合其餘世家,一舉覆滅南宮家的藉口。
傅玄飛昇了,自然可以雲淡風輕,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
可她傅芸還在泥裡,還在飛昇境的門檻前等死。
而一個不想死的人,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