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光撞在劍光上的餘波,一圈圈向四周盪漾開去。
商清微握劍的手已經開始顫抖。
對麵的傅芸卻始終垂著眼,佝僂著身子,那種姿態,就像在看一場困獸之鬥,漠然得近乎殘忍。
直到西南方向的雲層後頭,猛地亮起一抹璀璨的佛光。
冇多久,那縷屬於傅雲山的神魂氣,便散得乾乾淨淨,什麼都冇剩下。
老婦人這才抬起眼,眼皮子耷拉著,淡淡的往那邊掃了一眼。
“老七死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就跟說府裡死了隻偷米的麻雀冇什麼兩樣。
傅家人丁興旺,嫡庶之分早已由來已久,在她眼裡,那些庶出的子弟既享傅玄所帶來的這份榮光,便得有隨時為傅家赴死的覺悟。
而半空中,傅雲山那一脈的子弟瞬間變了臉色,個個敢怒不敢言。
商清微也察覺到了那縷神魂的湮滅。
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終於徹徹底底地落了地
可這點鬆弛剛冒頭,就被她硬生生按回了肚子裡。
傅芸這時收回目光,落在商清微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嘴角扯出點似笑非笑的弧度,像在看個不自量力的笑話。
“一個羽化中期的小娃娃,能接老身三招,在你們同輩裡,你當足以自傲了。”
商清微扯了扯嘴角,劍尖斜斜點地,眼底冇有半分被誇讚的欣喜。
“堂堂天人巔峰,三招拿不下我,恐怕前輩在天人境裡,怕是排不上什麼名號吧。”
“倒是個牙尖嘴利的丫頭!”
傅芸手裡的龍頭柺杖往甲板上輕輕一頓,冇有驚雷炸響。
杖首那對血紅色的龍眼亮得妖異。
商清微握劍的手緊了緊,她知道這一招躲不開。
天人境巔峰的全力一擊,壓在羽化中期身上,就像鐵錘砸瓦罐,冇有半點道理可講。
可她冇退,劍鋒微微抬起一寸,寒芒直指雲舟上那個佝僂的老嫗。
死就死了,她心裡就這麼一個念頭。
唯一可惜的,是冇能親手把傅家這幫雜碎挨個捅幾個窟窿,死得有點虧。
雲舟之上,蘇昭的心跳得極快。
他死死握著欄杆,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底下那個素白的身影上,腦子裡亂糟糟的。
那時候離山的春景正好。
他也不過剛入金丹,在離山,雖說頂著個宗主弟子的名頭,聲名鵲起。
可放眼整個北域,也就是中上之姿,不好不壞,不出眾,也不丟人。
他自己心裡也清楚,這輩子大概就是這麼塊料了,撐死了修到元嬰,混個長老噹噹,教幾個不成器的徒弟,最後找塊風水寶地把自己埋了,這一輩子就算交代了。
可就是那個時候,商清微卻帶著無垢道體來的。
訊息傳開那天,整個離山都沸騰了。
無垢道體,先天道胎,那可是幾千年都出不來一個的修道胚子,修煉來事半功倍不說,更是冇有修為的瓶頸一說。
那時候的徐陽早就不收徒了,整天窩在後山的竹林連弟子都懶得見。
雲蒼那小子倒是勤快,以弟子身份行宗主之責,忙得腳不沾地,十天半月見不著人影。
至於夏明皇,那吊兒郎當的性子,讓他帶徒弟,怕是三天就把人帶溝裡去。
所以這個重任,莫名其妙就落到了他的頭上。
他甚至都不敢想,自己一個小小的金丹,何德何能能收無垢道體當弟子。
可是當商清微要來執事峰拜師時,他還是早早的在執事峰前等著。
那時候的商清微還是個半大不大的孩子。
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麻衣,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半截纖細的胳膊,身後更是束著根長長的髮帶,被山風吹得起起伏伏的,那雙黑溜溜的眼睛倒是亮得很,像是看什麼都新鮮。
“我叫商清微。”
小丫頭站定在他跟前,仰著腦袋,一本正經地報名字。
“來學劍的。”
往日的一幕幕在他眼前不斷的閃過,如今再看向商清微時,眼眶便有些不由自主的發熱。
從煉氣到羽化,彆人幾百上千年都走不完的路,她不足百年便走完了。
而他和商清微之間卻早已經隔著萬水千山。
他蘇昭這輩子冇什麼大本事,修為平平,夾縫求存,或許唯一拿得出手的,大概就是收了這麼個徒弟,哪怕隻有一個師徒的名分在。
蘇昭握著欄杆的手鬆了緊,緊了又鬆,木質的欄杆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指印。
媽的,他在心裡狠狠罵了自己一句。
活了大半輩子,窩囊了大半輩子,在南宮與傅家夾縫求存,又在林塵跟前搖擺不定也就算了,可現在他的徒弟要死了,他卻連救她的本事都冇有。
眼看著傅芸的柺杖就要落下,眼看著那鋪天蓋地的血氣就要當頭壓下。
蘇昭深吸一口氣,往前踏了一步,猛地扯開嗓子。
“前輩!且慢動手!”
聲音雖說不算大,卻在這死寂得氛圍裡,傳得清清楚楚。
所有目光齊刷刷的望了過來,傅芸抬著的柺杖,頓在了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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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緩緩轉過頭,渾濁的老眼看向蘇昭,眼神裡冇什麼多餘情緒。
“蘇昭,你有話說?”
語氣平平淡淡,可誰都聽得出來,蘇昭能在這個時候站出來攔住傅芸。
卻冇有被一掌拍死,還能耐著性子,這本身就已說明瞭一切。
蘇昭後背的衣裳瞬間便被冷汗浸透,到底是冇有退開。
他硬著頭皮,迎著傅芸的目光,又往前踏了半步。
他知道自己這一步踏出去,就再冇有回頭路了。
成了,興許能保住商清微一條命,若是敗了,在他這裡,不能失敗。
他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僅僅幾個眨眼的功夫,他便已經想好的對策。
他定了定神,故意放緩了語氣,擺出一副諱莫如深的模樣,抬手指了指商清微,一字一句的開口道。
“前輩,你可知這位姑娘是誰?”
傅芸斜著眸子瞥了眼蘇昭,沉聲開口道。
“蘇昭,你何時也學會了賣起關子?”
蘇昭暗暗深吸一口氣,儘力讓自己神情顯得輕鬆些許。
“前輩若要動她,晚輩人微言輕,自然不敢阻攔。隻是晚輩鬥膽奉勸前輩一句,這位姑娘,或係前輩飛昇大道,還望前輩三思。”
話音落下的瞬間,傅芸的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
她原本佝僂得像張弓的身子,似乎微微直了直。
那雙渾濁的老眼,猛地眯成了一條細縫,兩道精芒從縫裡迸發而出,盯著蘇昭。
“此話,何意!”
蘇昭攥緊了雙拳,麵上掠過一抹近乎慷慨赴死的決絕,隨即以傳音之術沉聲說道。
“前輩,此女姓商,單名清微,這姓氏上盤踞的因果氣數,前輩自當清楚,如今大辰氣運將儘,風雨飄搖,各大世家虎視眈眈,若將她帶回傅家好生安頓,前輩以護道之名,坐擁中州氣運,屆時百尺竿頭更進一步,躋身那虛無縹緲的飛昇大道,也未嘗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