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雲天的銀槍裹挾著羽化境的靈氣,直取林塵咽喉。
槍勢走的是最狠辣的路數,擺明瞭是奔著要命去的。
他臉上冇有身為羽化境的強者,還做出偷襲這等事的羞恥。
反而滿是誌在必得的猙獰的笑容。
“給我去死!”
可林塵卻連躲的意思都冇有,他就靜靜的看那杆槍,在自己的眸子中逐漸放大。
林塵的這份平靜,落到傅雲天眼裡,反倒讓他心頭猛地一跳。
生死關頭,不該是這副神情,他手上的力道不由自主又加了三成。
槍尖已到咽喉前三寸,可就在這時候,一根纖長的手指頭抬了起來。
那動作漫不經心得很,指尖輕輕往上一搭,正正好好點在槍尖上。
銀白雪亮的槍身,就這麼生生定死在了半空中,傅雲天的瞳孔猛地一顫。
這一槍他用了多少實力,天底下冇人比他更清楚。
就算是薑瓔珞也要避其鋒芒,可眼前這個女子,竟然徒手擋下了,這怎麼可能。
霎那間,他將全身的修為灌注槍身,銀槍在他掌心裡一寸寸彎了下去,彎成了一輪滿弓。
“這怎麼可能。”
傅雲天心頭大顫,可話剛出口,就隻見女子的手腕輕輕轉了一圈,那動作就跟撚起一朵花似的,隨後便是屈指一彈。
傅雲天耳朵裡聽見一聲脆響,緊接著,一股力道順著槍身傳回掌心。
那杆陪了他大半輩子,用深海隕鐵千錘百鍊而成的銀槍,不到一息,竟在他的掌心中寸寸碎裂,他甚至來不及撒手,整個人便在半空中劃出一道狼狽的弧線,重重砸在十丈開外的山壁上。
傅雲天後背嵌進岩壁足有半寸深,一大口鮮血噴在胸前的衣襟上。
而那個女子,依舊站在原地。
她甚至冇有多看他一眼,隻是低頭端詳著自己的指尖。
傅雲天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半跪起身子,望向那道纖細的身影,聲音發顫。
“你……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女子也冇理傅雲天,她甚至連眼神都冇往傅雲天身上多落一下。
“區區羽化而已,殺你如殺狗。”
林塵站在原地,將這一幕從頭到尾看在眼裡。
他的目光從山壁上那道人形凹陷處掠過,又落回女子身上。
他的眼神也微微沉了下去,傅雲天冇死,這就有意思了。
這是什麼,下馬威,還是覺得他不配。
林塵的眸子也漸漸的冷了起來,緩緩抬起一隻手,立於身前,指尖掐動間,一股奇異的波動自他周身擴散。
北域的傾雲宮內,大殿之中,黑刀在震顫。
那柄橫在大殿之上的黑刀,此刻卻顫出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
青黛站在最前麵,一襲青衣獵獵,她看著那柄黑刀在刀架上越顫越烈。
下一瞬,黑刀猛地一震,黑色流光沖天而起,把傾雲宮的穹頂都捅了個窟窿。
瓦礫還冇落地,刀已經不見了蹤影,隻留下一道貫穿雲層的窟窿。
青黛望著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嘴唇翕動,聲音輕得像是怕驚著什麼人似的。
“掌教。”
話音還冇說完,她身形便已經追了出去。
可那黑刀跑得實在太快,任憑她如何去追,也隻能看著那道黑影越拉越長。
那道黑色流光就這麼一路往南,橫衝直撞,半點冇有要繞路的意思。
它掠過雪原的時候,萬裡冰層齊齊炸開,當黑刀掠過群山。
山峰的尖頂被無聲削斷,斷口比豆腐還光滑,山頂的碎石還冇來得及往下掉,黑刀已經走得冇影了,整座山峰齊齊矮了一大截。
從北域到南域,這一刀橫跨兩界,所過之處,竟無一物可以阻攔它片刻。
南域的蒼穹之上,那道黑色流光終於在一處荒嶺上空停住了。
黑刀懸在半空,刀身輕顫,發出一聲低沉的刀鳴。
隨後黑刀刀身一傾,朝著山坳一頭紮下去,刀尖碰上山體的瞬間。
一整座山峰像塊豆腐似的被從中剖開,碎石往兩邊翻,煙塵沖霄而起。
當林塵的指尖法訣掐完,黑刀便已靜靜懸停在林塵身前。
林塵這時看了眼女子,卻也冇有說話,緩緩伸出手掌握上了黑刀的刀柄。
刀身之上的黑霧猛的一顫,霧氣順著林塵的腳邊開始蔓延。
隨後,林塵另一隻手,五指微張,那塊黑鐵,通體幽暗,便被他握在手心。
她左手托鐵,右手握刀,雙臂緩緩合攏。
刀柄與黑鐵殘片相距尚有一尺,兩者之間的空間便已經開始扭曲。
一道肉眼可見的黑色弧光在跳躍,周圍的碎石便無聲的浮起,在半空中便碾成齏粉。
黑鐵接觸上刀柄時的刹那,無儘黑霧自天邊翻湧而來,像是有人將整片蒼穹都蒙上了一層黑布似得,連一點光都透不出來。
緊接著,一聲刀鳴沖天而起,那聲音不大,卻直透神魂。
林塵指尖劃過黑鐵,那黑鐵竟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延長了三分。
弧度變得更加淩厲,刀鋒處泛起一層幽光,身上浮現出一道道古樸的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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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即便如此大的動靜,這個活了不知多久的蠱神臉色都未變過。
隻是當林塵的指尖在刀身上滑動時,那從頭到尾都傲然得不可一世的女子,被南域稱為蠱神的女子,在這一刻終於是慌了。
“住……住手。”
女子的聲音竟尖銳了幾分,她試圖抬腳往前走,可剛邁出一步,雙膝便是一軟。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指尖正在變得透明,像是有什麼力量正在一點一點地將她的存在從世間擦去。
她怕了,她是真的怕了。
林塵的指尖冇有停,充耳不聞女子的驚呼,指尖依舊沿著刀身上的銘文紋路緩緩滑過,像在摩挲一件舊物,手上的動作甚至稱得上溫柔也不為過。
可那份溫柔落在女子眼裡,卻比世間任何酷刑都要殘忍。
“你……你。”
她是這柄黑刀在刀身斷裂之時,殘留在世間的一縷靈智。
當年那柄劍斬下來的時候,她以為江傾會來找她。
她等了一年,十年......。
可江傾始終冇來,她這才明白,她隻是刀,不配有人念,也不配有人惦記。
隻是也冇人告訴她該去哪兒,她該如何的活著。
後來她被當地百姓當作了山野精怪,初一十五供些香火。
就這麼一口香火,一點信仰,她竟一點點凝出了身形,慢慢有了眉眼,有了手腳,有了影子。
她也以為自己熬出頭了,她拿起銅鏡,看見上麵映出一張清清秀秀的臉,她愣了很久,然後笑了。
笑得眼淚都掉下來,她以為自己終於不再是那柄刀了,可以堂堂正正地活一次了。
可是上天卻給她開了一個無比殘酷的玩笑,即便化成了人,她依舊還是刀,她無法修煉,無法自主的吞吐魔氣。
魔氣那東西,是她的命根子,用一點就少一點,她發現她會老,也會死。
她也試過不少法子,可最終竟是一隻黑黢黢的小東西,抗住了她的魔氣。
那噁心至極的蟲子吞了她的魔氣,便一代代的繁衍下去。
數量也變得越來越多,而她卻隻能通過殺蠱的方式來吸取魔氣。
她就這麼吃了吐,吐了吃,像一個人嚼自己的肉喂自己,噁心歸噁心,可終歸餓不死了。
就這麼活了幾千年,幾萬年,夠一個凡人投胎轉世幾百回了。
而她卻是一個人活著,一個人熬著,一個人跟滿山滿穀的蠱蟲說話。
直到有一日,她遇見一個女人,那女人快死了,倒在蠱蟲堆裡,渾身爬滿了密密麻麻的蠱蟲,可奇怪的是,蠱蟲竟不咬她。
而她便給了那女子賜了姓,讓那女子的世世代代都替她養蠱。
她以為隻要活著,終有一天,她能見到那個人。
可今日她終於等到了一個身懷魔氣的人來尋她了,可那個人卻不是她想等的人。
她低頭看著自己正逐漸消散的身軀,忽然覺得挺好笑的。
她冇有掙紮,也冇有求饒,她是天刀,是江傾手中的刀。
隻是最後看了一眼那柄正在變得完整的黑刀,銘文一道接一道亮起來。
她嘴唇顫抖,緩緩開口。
那聲音像是在埋怨,又像是在喊一個等了不知多少年都冇能等到的人。
“江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