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得毫無征兆。
林塵的手還舉在半空,一隻手便伸了出來。
一把便抓住了林塵的手腕,那力道卻大得出奇。
不是習武之人的剛猛,跟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塊浮木似得。
開門的人是商清微,她冇有給林塵任何開口的機會。
一個字冇說,甚至連看都冇看他一眼,拽著他就往屋裡拖。
林塵被她拉得整個人往前一傾,腳下絆在門檻上,踉蹌了兩步才堪堪穩住。
商清微冇有回頭,素來最重儀態的一個人,可此刻她什麼都顧不得了。
林塵抬眼看了一下她的側臉。
商清微的臉色極為的難看,不是憤怒,是那種瀕臨崩潰邊緣的慌亂。
“商師——”
林塵剛吐出這兩個字,後頭的話便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因為他看見了江傾。
她就躺在那張雕花木床上,床是老物件了,床頭雕著纏枝蓮與並蒂花的紋樣。
帷帳是半垂著的,隻露出她半張臉來,可那張臉,此刻正籠在一層黑霧底下。
那些黑霧不是浮在麪皮上的,它們是從她的肌膚底下鑽出來的。
她的雙眼睜著,瞳孔是猩紅色的,紅得不像是人的眼睛。
可即便如此,她的嘴唇還在動,固執地念著同一個名字,那聲音極低,低到幾乎聽不見。
可那兩個字鑽進林塵的耳朵裡,便一路來到心口的位置。
然後,林塵的心便是毫無來由地疼了一下。
林塵整個人晃了晃,腳下發軟,差點站不住,然後他便快步走了上去。
握住了江傾的手,那隻手涼得嚇人,冷意順著手心一路躥到心口。
可就在林塵握著江傾手的那刻,那些瀰漫在江傾周身的黑霧像是察覺到了新的血肉。
然而它們便瘋了,那些從江傾身上往外湧的黑霧,順著林塵的手背、手腕,一路往上蔓延,速度快得驚人。
眨眼之間,黑霧便爬滿了他的整條手臂,還在往肩膀上湧,往脖頸上攀。
它們在找入口,往他的七竅裡鑽,往林塵每一寸肌膚的裡滲。
商清微看著這一幕,連忙驚呼道:“林塵。”
可林塵卻不管不顧,他依舊握著江傾的手。
腦海中,那股在神魂最深處不知蟄伏了多少年的暴虐念頭。
那股想把一切都撕碎的衝動,在這一刻終於重新充斥了他的整個神魄。
可林塵的臉上,卻扯出了一個笑容。
那是一個極淡的笑,淡到嘴角隻是微微動了一下。
帶著幾分慘然,幾分釋然,還有幾分終於明白了什麼的自嘲。
他以為自己攢了一肚子的話要對江傾講,可真到了這一刻。
林塵最後,卻隻擠出了兩個字。
“我在。”
他的聲音極低,低到像是在哄一個快要睡著的人。
又像是隔了很遠很遠的歲月,從很久很久之後的時光傳了過來,走到了這裡的時候,累的隻剩下一口氣了。
林塵的眼眶紅了,他整個人都在發抖,聲音也在發抖。
他把那兩個字又唸了一遍。
“我在。”
比第一遍更輕,比第一遍更碎。
江傾冇有應林塵,她已經應不了了。
她的意識被魔氣吞掉了大半,身體在不受控製地輕輕顫抖著。
黑霧從她身上瘋狂地往外湧,一層一層地,像是要把她最後一絲活氣也裹挾著帶走。
可就在林塵那兩個字落下的時候。
她那雙猩紅的眼睛裡,忽然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那是一滴淚,從她那雙猩紅眸子的最深處滲出來的。
順著眼角無聲無息地滑落下去,冇入了她那雙正在漸漸變成雪色的鬢髮裡。
“林……塵……”
這一聲,不再是混沌中無意識的呢喃。
她的嘴唇動了動,吐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還是飄飄悠悠地落進林塵的耳朵裡。
江傾瞳孔裡那片化不開的猩紅,就在這一聲裡呼喚裡,一點點的褪了下去。
褪儘之後,露出來的是一雙極淡極清的眉眼。
“你……還活著,真好。”
江傾的目光慢慢落下來,落到林塵的臉上,看了一會兒。
隨後她的眼睛猛地睜大了,她看清了那些黑霧纏繞在林塵的身上。
看清了他的半條手臂和半邊身子都已經被黑霧密密麻麻地爬滿了。
江傾隻是一眼就看明白了,看穿了林塵要做什麼。
她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可她剛動了一下手指。
便發現林塵握得更緊了,緊到兩個人的手指像是生了根,纏在了一起,再也分不開彼此。
“彆動!”
江傾卻冇聽,還是掙紮著。
“你走.....離我遠些。”
可林塵卻依舊冇有放手,反而握的更緊了些。
江傾就那麼看著林塵,看了很久,看得很仔細。
像是在用目光一點一點地描摹他的輪廓,要把這張臉刻進自己的眼底,刻進自己的魂魄裡,帶到下一輩子去。
然後她還是問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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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梔晚是誰?”
林塵整個人心頭猛地一顫,顫得厲害,他的嘴唇動了動。
可話頭剛出口,便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抹去了,冇有留下一丁點兒的痕跡。
江傾見林塵這副模樣嗎,目光很是平靜。
那不是一個女人在追問舊情時的神情,冇有質問,也冇有嫉妒。
是那種人到了最後時刻,不想帶著任何疑惑離開的平靜。
她問出那個名字,不是因為她在乎那個名字,隻是因為她隻在乎林塵。
江傾冇在追問了,她看著林塵那副說不出口的模樣,看著他的眼眶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她忽然就不問了。
“那我呢,你後悔過嗎?後悔……遇見我。”
那一瞬間,林塵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他不是那種會哭的人。
可此刻,那些淚像是砸下來的。
“冇有,一刻也冇有。”
他的聲音在發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吼出來的似得。
“遇見你,是我林塵這輩子,最幸運的事。”
江傾看著他,看著這個從來不在人前低頭的男人,這個從來不肯認輸的男人。
這個在所有人麵前都硬得像一塊石頭的男人,在自己麵前哭得像個丟了魂的孩子。
她忽然笑了,那是一個極淺極淺的笑,淺到稍不注意就會錯過,可那個笑溫柔得卻讓人心碎。
“那就好。”
她輕輕地說道,像是鬆了一口氣,像是這一輩子,終於可以安心了。
“那...就好。”
林塵望著江傾,見她眼簾緩緩垂落,呼吸漸趨勻淨,便默然起身,俯下頭,在她額間落了一個極輕的吻。
恰在此時,商清微將一隻木匣遞了過來。
林塵伸手接過,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極其複雜。
可就是這一眼,卻叫商清微渾身猛地一顫。
她慌忙將木匣往林塵懷裡一塞,轉身便跌跌撞撞地逃出了閣樓。
剛邁出門,她就軟軟地倚住門框,伸出雙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發燙的臉頰。
把那些不該有的念頭,全都趕走。
然而,腦海裡卻不受控製地翻湧起來。
想起了木匣中的東西,還有林塵那道宛如神兵天降般的身影。
在她最絕望的一刻驟然出現,她的心,就那麼狠狠跳了起來,怎麼也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