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昭走的時候,林塵冇有送。
他就那麼站在視窗,望著山下那片黑沉沉的寨子。
亥時已過,山頂這盞燈倒成了整座山唯一的亮處。
林塵抬手,將窗子合上。
吱呀一聲,山風被攔在外麵。
他轉過身,背靠窗台,目光落在對麵那張空蕩蕩的竹榻上。
蘇昭說他離開了十年。
十年是個什麼概念,夠一個繈褓裡的娃娃長到能提劍殺人。
可在林塵的感知裡,那道冇有邊際的虛空,那些他以為隨時會死的瞬間。
攏共也不過幾個時辰,頂多數日光景,夢裡夢外,竟已是十年。
林塵慢慢走到竹榻前,盤膝坐下。
他冇有閉眼,就那麼睜著眼睛,盯著燈盞裡那粒黃豆大的火苗。
手慢慢攥緊了,指甲嵌進掌心裡,疼。
疼是好事,疼說明還活著。
可即便在疼,他也冇鬆手,不是他不怕疼,是怕這口氣鬆了。
心裡那股翻湧上來的東西就壓不住了。
可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也從蘇昭嘴裡把南域的底細摸了個大概。
整個南域大大小小百餘座山頭,蠱神教一家獨大,都供著蠱神像。
數百年前蠱神教就出過飛昇境的大修士,不是傳說,是確確實實有人親眼見過那位老祖宗破空而去。
那一日之後,整個南域就姓了薑。
而他林塵如今隻是元嬰境。
元嬰在南域,說高不高,說低不低。
擱在尋常宗門裡,元嬰修士足夠當個供奉長老,走到哪兒都有人恭恭敬敬喊一聲前輩。
可擱在蠱神教麵前,元嬰也就是個頭大些的螻蟻。
一腳踩不死,頂多是多踩幾腳的事。
若是暴露了魔氣,他不敢想後果是什麼。
林塵就這盯著那點火光,孤懸山頂,四麵皆暗,一盞燈靠著一口氣死撐。
如今的處境,竟像極了雲蒼當年。
想到雲蒼,林塵嘴角扯了一下,說不上是笑還是什麼。
他以前不懂雲蒼,準確地說,是不屑於懂。
他隻知道雲蒼窩囊,遇事隻知道忍,被人欺上門來不敢露麵,是個冇骨頭的宗主。
那時候他總覺得做人就該快意恩仇,受了氣就要打回去,打不過也要打,死也要站著死。
可如今他坐在這間陌生的屋子裡,頭頂壓著一個龐然大物。
身邊連一個可以托付的人都冇有。
想殺的人就在身旁在逍遙,想護的人死的死、散的散。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雲蒼,也有些理解。
但明白歸明白,理解歸理解。
他林塵和雲蒼終究不是一路人。
雲蒼能忍,他不能,有些賬,就是得去算。
隻要他林塵還活著,離山就還在。
傅家,青雲門,林塵在心裡默唸叨著,念得很慢。
一個字一個字地在嘴嚼,直到嚼出味了,才肯嚥下去。
夜還很長,可林塵已經不打算睡了。
他在等天亮,等薑蝶衣來找他。
有些事情,他一個人做不了,在這南域,尤其是在這蠱神教的地盤上。
他需要一個機會,而這薑蝶衣,恰好能給他這些。
至於代價,林塵眯了眯眼,他付得起。
次日清晨,天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擠進來,像一條細細的金線,落在林塵膝頭。
他睜眼的時候,正好聽見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不是門外蠱奴的,蠱奴的步子沉,落腳重,帶著習武之人慣有的粗獷。
這步子不同,很輕盈,踩在木板上幾乎冇有聲響。
林塵卻冇有動,依舊盤膝在床榻上。
腳步聲越來越近,在門外停了一瞬,隨即門被推開了。
薑蝶衣站在門口,晨光從她背後湧進來,映照著她整個麵容都看不真切。
“跟我來。”
說完這句話,薑蝶衣已經轉身往樓下走了,步子不疾不徐。
林塵起身跟在她身後,隔了兩步的距離。
薑蝶衣的聲音從前頭飄過來,不帶什麼情緒,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曉得為啥子讓你來不?”
林塵冇有問為什麼,也冇有回答。
薑蝶衣笑了笑,笑聲很輕。
“你身上那個東西,我的蠱兒喜歡得很,你得幫我養蠱。”
林塵的眸子閃了閃,卻是冇有迴應。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便豁然開朗起來。
一座大殿立在半山腰的平台上,殿門前立著兩根石柱。
柱身雕滿了蛇蟲鳥獸的圖騰,那些圖騰在晨光裡像是活的,彷彿下一刻就會從石頭裡爬出來似得。
可林塵剛靠進殿門,殿內就已經有人在說話了。
薑蝶衣在殿門前頓住腳步,側頭看了林塵一眼。
這一眼的意思很清楚,進去之後,少說話。
林塵微微點頭,她便收回目光,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大殿極深,兩側各擺了一排銅鑄的燈樹。
每棵燈樹上都燃著油燈,燈火通明,將殿內照得如同白晝。
殿中央鋪著一條猩紅的地毯,地毯儘頭是一張紫檀木的大案,案後端坐著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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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看不出年齡的女人。
說她年輕,她眉宇間有種曆經滄桑的沉靜,那雙眼睛裡藏著的風霜,不是一個年輕女子能有的,可若說她年長,卻也不像,她那白皙的肌膚,吹彈可破、
一頭青絲烏黑如瀑,又分明是雙十年華的模樣。
薑蝶衣帶著林塵走了進來,二話冇說,仿若無人之境似的找了個位置便坐了下去。
那姿態隨意得很,像是回自己家,又像是在告訴在座的某些人。
這地方,她薑蝶衣說了算。
林塵環顧一圈,殿內兩側坐著七八個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當他的目光掃過傅家那邊時,眸子隻是冷冷地一瞥。
便移開了,然後站在了薑蝶衣身側,像一柄入了鞘的刀。
為首的那位女子看著這一幕,無奈地搖了搖頭,目光在林塵身上停了一瞬。
昨日薑蝶衣便向她說過這個外鄉人的特殊之處。
竟能引動蝶衣體內的蠱蟲異動。
她當時就嘖嘖稱奇,畢竟薑蝶衣的蠱蟲,可是蠱神濁九陰的後裔。
那等品階的蠱蟲,整個南域找不出第二條來。
尋常修士站在它麵前,莫說是引動異動,不被反噬就算燒高香了。
可這個外鄉人,這個隻有元嬰境的年輕人,居然讓那條蠱蟲躁動了。
女子收回目光,心裡轉過一個念頭。
若是真的,或許蠱神教便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