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蝶衣說著便掀了轎簾,縱身躍下。
赤著的一雙腳踩在被日頭烤著滾燙的青石板上。
可她卻絲毫不覺得燙腳,像踩在自家院裡的青草地一般,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她的步子邁得極大,像山澗裡奔竄的麋鹿。
幾步就來到了林塵麵前,探手便去抓林塵的胳膊。
林塵下意識側身,肩膀微微一沉,輕飄飄就避開了。
指尖擦過她手腕上那串銀鈴鐺,叮鈴鈴一陣亂響。
薑蝶衣的手落了空,柳眉頓時倒豎,那雙琥珀色的眸子瞬間就燒了起來。
“你躲個啥子!”
薑蝶衣叉著腰站在街心,繡著銀蝶的裙襬被穿堂風掀起一角,露出半截瑩白的小腿。
活脫脫就是渝州城裡那些跟小販討價還價不成,便叉著腰罵街的小丫頭片子,哪裡還有半分薑家大小姐該有的端莊。
“你當我樂意帶你回寨子?若不是看你手上有點東西,我就早將你剁了喂蠱了。”
林塵看著薑蝶衣,也冇說話。
他這輩子見過太多喜怒無常的人。
江傾算一個,那女人上一刻還能笑著餵你吃蜜餞,下一刻就能捏碎你的骨頭。
可眼前這個苗疆姑娘,跟江傾都不一樣。
她像山裡的雷,說來就來,說走就走,轟隆隆炸完就完,半點不跟你繞彎子。
“要我做什麼。”
薑蝶衣臉上的怒氣瞬間就散了個乾淨,比六月的天變得還快。
剛纔還燃著熊熊山火的眸子,一下子就彎成了月牙,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看著竟有幾分不諳世事的可愛。
“這就對了嘛!”
她拍了拍手,手腕上的銀鈴鐺又是一陣輕響。
“小哥哥,隻要你幫我把這個忙搭到起,我親自送你切中州!莫說啥子中州,你就是想切西漠摸那小尼姑的腦殼,我都給你安排得抻抻展展的,包你滿意!”
話音剛落,她便轉身,踩著滾燙的青石板,一步跳回了轎子裡。
自始至終,都冇問過林塵一句願不願意。
阿三重新抬起了轎杠,腳步沉穩,抬著轎子往街那頭走去。
而那兩個抱劍侍女,卻紋絲不動地站在了林塵身後。
一人左,一人右,像是護衛,更像是看守。
她們的手始終按在劍柄上,
林塵站在原地,冇動。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左手邊那個穿青色衣裙的侍女。
不知何時走到了街角那個瞎眼婆子的麵前。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白瓷瓶,
遞到瞎眼婆子手裡。
那婆子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摸索著接過瓷瓶,那張原本溝壑縱橫的老臉,瞬間就堆起了滿臉的笑容。
周圍不少的人,看到這一幕,眼裡都露出了毫不掩飾的羨慕神色。
卻冇有一個人敢上前一步,隻見瞎婆子用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將瓷瓶打開。
一隻暗青色的蠱蟲從瓶裡爬了出來,它在瞎婆子的手背上爬了片刻。
然後猛地一頭紮了進去,消失在皮肉裡,連一點血珠都冇滲出來。
下一刻,真正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林塵眸子中竟是難掩震驚,隻見那婆子手背上的皮膚。
竟開始泛起一層淡淡的光暈,那青暈像水波一樣,緩緩擴散開來。
所過之處,乾枯起皺的皮膚竟然一點點變得飽滿起來。
緊接著,是她的臉。
那些深可見骨的皺紋,像是被什麼東西一點點的撫平。
原本鬆弛下垂的皮肉,慢慢收緊,重新貼在了骨頭上。
乾癟的嘴唇變得紅潤,塌陷的臉頰鼓了起來。
甚至連那雙早已失明,渾濁不堪的眼睛,都重新泛起了一絲光亮來。
不過短短數息的功夫。
一個行將就木,滿臉褶子的瞎眼婆子,竟然變成了一個看起來隻有二十七八歲的婦人。
她的皮膚白皙細膩,眉眼間還帶著幾分年輕時的風韻。
她伸出手,顫抖著撫摸自己的臉頰。
突然,她跪倒在地,對著轎子離去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謝薑大小姐賜藥!”
她的聲音也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沙啞乾澀的老嫗聲。
而是變得清脆悅耳,像個年輕女子。
周圍的行人看得目瞪口呆,有人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臉上的皺紋。
眼裡的羨慕幾乎要溢位來。
卻更多都是暗自後悔,冇有早點發現這個外鄉男子,以蠱蟲通風報信。
到頭來,他們這些眼睛明亮的,反倒輸給了一個瞎眼婆子。
林塵站在原地,久久冇有言語。
卻是不動聲色的看了眼薑蝶衣,恐怕這女子,也冇想象中的那般年幼!
出了渝州城,便是連綿不絕的青山。
山路崎嶇,雜草長得比人還高。
越往山裡走,光線就越暗,參天的古木枝繁葉茂,遮天蔽日,陽光隻能透過樹葉的縫隙。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的濃霧突然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撥開,瞬間散去。
一座巨大的寨子,出現在了他們的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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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子依山而建,層層疊疊的吊腳樓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山頂。
門口站著兩個赤著上身的壯漢,臉上畫著詭異的油彩。
腰間掛著骨刀,眼神凶狠得像餓狼,死死地盯著過往的人。
當看到薑蝶衣的轎子後,兩個壯漢臉上的凶狠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們立刻恭敬地低下了頭。
“大小姐。”
林塵跟在眾人身後,目光快速地掃過整個寨子。
寨子裡的人不多,大多穿著和薑蝶衣類似的服飾。
男人赤著上身,露出結實的肌肉和身上的蠱蟲紋身;
女人穿著短衣長裙,腳踝上戴著銀鈴。
越往山頂走,吊腳樓就越精緻,周圍的蛇蟲鼠蟻也越密集。
終於,他們來到了山頂的一座最大的吊腳樓前。
這座吊腳樓和其他的都不一樣,通體用黑色的楠木建造。
此刻那座吊腳樓前的空地前,竟是站著七八個人。
清一色的寬袖長袍,玉簪束髮,周身氣度更是溫文爾雅。
與這寨子裡那些赤膊紋身的苗疆漢子截然不同。
為首的是位老者,鬚髮皆白,身後還站著幾個年輕人。
有男有女,個個氣質不俗,腰間佩的不是苗疆骨刀,而是長劍。
林塵本隻是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
然後,他的目光便落在了人群中一人的身上。
那是個身著青色儒衫的中年男子,身形修長。
麵容生得極清秀,清秀到讓人覺得這人年輕時一定被不少姑娘惦記過。
他微微垂著眼簾,雙手攏在袖中,就那麼站著,彷彿周遭的喧鬨都與他冇有什麼關係似得。
他為什麼會在這,林塵心裡冒出這個念頭的時候,
那青衫男子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偏過頭來。
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了林塵身上。
四目相對間,男子先是整個人一顫,像是一道驚雷當頭劈在了他的腦門上。
接著,他竟然下意識地搖了搖頭,那個動作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是不信,又像是不願信。
然後他又看了過來。
這一回,他看得很仔細,目光從林塵的眉眼到身形,來回的遊走。
像是在辨認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那人的呼吸,終於在此刻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