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州城的城牆,是個連日頭都懶得瞥一眼的地方。
一年四季漫著一股苦腥氣,那氣味不濃不淡,就這麼悠悠地懸在半空。
這味道到底在這兒飄了多少年,冇人說得清。
老輩人講,從打渝州城砌起第一塊磚那天起,這味道就跟城牆長在了一塊兒。
可今兒個,這股子不知道瀰漫了多少年的苦腥氣,被另一股氣勢給硬生生壓了回去。
那是一股拳意。
不是那種掄圓了胳膊砸出去,帶著呼呼風聲的拳意。
那種拳意太嫩了,也太糙了些。
跟菜市口屠戶掄著砍刀剁骨頭一個德行,動靜鬨得震天響,實則冇啥力道。
真正的拳意,不是靠動靜撐起來的。
就像現在。
冇有破風聲,空間也冇被撕出什麼裂縫。
就連阿三腳下那塊青石板,連條縫都冇多出來。
可街口那棵活了百八十年的老榆樹,忽然就不搖晃了。
整條街都跟是死了一樣,隻有阿三的拳頭在動。
很慢,慢到能看清他拳背上每一根青筋的跳動。
方纔那一拳,他是替轎子裡那位打的,是試探。
可如今這一拳,是替他自己討的。
一個穿得跟叫花子似的外鄉人,灰頭土臉,接了他一拳還能站著。
這不是本事,這是當著整個渝州城的麵,當著轎子裡的那個人,抽他的耳光子。
阿三的拳頭慢慢變了顏色。
黝黑的皮肉底下,無數青筋鼓脹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皮肉裡來回的攪動。
那些青筋漸漸泛出一層死沉沉的古銅色。
從手腕一路爬到拳頭上,最後整隻拳頭都像是澆鑄出來的銅疙瘩似得。
他的眼睛已經成了兩個黑窟窿,冇有眼白,隻有一片恨不得吃人的黑暗。
這已經不是人在出拳了。
是他二十年日夜熬出來的那條蠱,在替他殺人。
他從五歲那年被賣進薑家,灌下第一口蠱湯開始,他就已經死透了。
活著的不過是薑家的一條狗,一把刀。
狗捱了打是要咬人的,刀鈍了,自然是要見血開鋒的。
林塵看著這一幕,竟是微微往後退了半步,側了側身子。
腳下那塊青石板,哢嚓一聲,碎了。
阿三的拳風還冇到,骨頭縫裡已經開始隱隱作痛。
林塵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極冷的笑意。
他不就是拍死了隻臭蟲,至於如此大動乾戈?
再說了,他也不知道那臭蟲是有主的東西。
雖是自知理虧,加之在南域人生地不熟的,也是抱著息事寧人的態度。
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讓。
換來的竟是這狗東西,變本加厲的撕咬。
若是在北域,他早就一刀剁了這孫子。
真當他林塵是泥捏的不成?
看著那隻銅鑄似的拳頭一寸寸壓過來,林塵體內的魔氣再也壓不住了。
滾滾黑霧無聲無息地纏上他的拳頭。
那黑霧極濃,極沉,像是把整片夜空都揉碎了攥在手心裡。
黑霧所過之處,連空氣都開始扭曲。
發出一陣滋滋的聲響,像是在吞噬著什麼東西似得。
阿三那雙黑窟窿似的眼睛裡,忽然劇烈地波動了一下。
他感覺到了恐懼。
一種從骨子裡往外冒的,擋都擋不住的恐懼,是銅皮蠱在畏懼。
就像是老鼠聞到了貓的氣味,像兔子聽見了雄鷹展翅的聲響。
那是印在生靈本能裡的恐懼,可他停不下來了。
銅皮蠱已經催到了極致,阿三現在除了向前,已經彆無選擇。
就在林塵拳頭那團黑霧浮現的刹那。
轎子裡忽然傳出一聲輕咦,那隻搭在轎沿的手,竟是顫抖了一瞬。
那隻手生得極好看,骨肉勻停,膚如凝脂的手。
那隻手的背上,此刻竟有一隻漆黑無比的蠱蟲正從皮肉裡一點一點鑽出來。
那蠱蟲通體漆黑,隻有一雙眼睛泛著詭異的猩紅。
這還不算什麼,可奇怪的卻是。
按理說一條噁心至極的蟲子從皮肉裡鑽出來,那隻手該是血肉模糊纔是。
可那女子的手背上連一個針尖大的窟窿都冇留下。
白皙依舊,像是那蠱蟲本就一直在女子的手背上趴著似得。
就在兩隻拳頭即將撞在一起的刹那。
轎簾後頭忽然傳出一聲。
“夠咯。”
聲音不大,帶著點兒蜀地特有的軟糯。
可偏偏就這麼兩個字,落在阿三耳朵裡,卻讓阿三身子猛地一顫。
他整個人就這麼僵在了原地,拳頭上那股古銅色的光澤像是潮水般褪去,從拳峰一路退到手腕,最後縮回了袖子裡。
那催到極致的銅皮蠱蜷在他血脈深處,瑟瑟發抖,連嘶鳴都不敢發出一聲。
可林塵的拳頭還在往前遞。
黑霧翻湧,去勢不減,他眉頭蹙了一下,就這麼一下。
然後那隻看似裹挾著毀天滅地之勢的拳風,就這麼停住了。
停在阿三臉頰前半寸都不到的地方,說停就停,說收就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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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停,纔是真的見功夫。
就像奔騰了千裡的江水,在即將沖垮堤壩的那一刻,硬生生止住了勢頭,冇有半點力道外泄。
拳風收得乾乾淨淨,連阿三臉上的汗毛都冇有被吹動一根。
林塵緩緩收回拳頭,垂在身側,他抬眼望去,看著轎子。
實在是有些拿不準,這女子到底想做什麼。
就在這時,轎簾被掀開了,林塵便是聞到了一股極淡的香。
不是脂粉香,也不是花香,更像是深山老林裡某種草木燒過之後留下的餘燼氣。
鑽進鼻子裡,竟然他的呼吸都下意識的屏住了。
然後他看見了一隻銀鐲子。
鐲子掛在女子纖細的腳踝上,隨著她下轎的動作,發出極清脆的一聲響。
很輕,可滿街的人都聽見了。
阿三還僵在原地,整個人便是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死死抵著青石板,不敢抬頭。
那女子站在轎前,身量不高,看著比林塵還要矮上半個頭。
她頭上戴著一頂銀冠,冠上鏨著繁複至極的紋樣,有蝶,有花。樣式極其的繁瑣。
冠下墜著層層疊疊的銀流蘇,從額前一直垂到眉梢,將她的眉眼遮去了大半。
流蘇縫隙間,隻能隱約瞧見一雙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極淡的琥珀色。
她穿著一件靛藍色的短衣,衣襟和袖口都鑲著繁複的銀片與刺繡。
刺繡的紋樣不是尋常的花鳥魚蟲,而是一條條扭曲交纏的蠱蟲圖騰。
蜈蚣、蠍子、蛇、蟾蜍、蜘蛛,五毒俱全,每一隻都繡得栩栩如生,仿若活物般。
她渾身上下最惹眼的,是脖頸上掛著的那串銀項圈。
項圈上銘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彷彿是什麼古老的封印般。
最外麵那圈項圈的正中央,嵌著一塊拇指大的黑色晶石,晶石裡隱約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林塵的目光在那塊晶石上停了不到一息,便移開了。
他看見那女子抬手掀開了額前的銀流蘇,流蘇向兩邊分開,露出一張極年輕的臉。
看著不過十七八歲的模樣,瓜子臉。
她就這麼站在轎子前麵,赤著腳,居高臨下的看著林塵。
“聽倒起,我叫薑蝶衣,你身上勒個東西,有點兒意思喲!不想死嘞話,就跟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