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刀斜插在雪地裡,隻露出半截刀柄。
黑黢黢一截杵在那兒。
跟個亂葬崗上有人隨手插了根木頭碑似得,連個名字都冇刻。
荒郊野嶺,孤零零一根,透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寒磣。
林塵瞥了眼那柄天刀,收回視線。
風雪順著領口往裡灌,冰涼刺骨。
可這點冷,跟他心口那個窟窿一比,屁都不是。
林塵抬起頭看向梔晚,那雙眼睛,林塵看了好些年。
當年頭一遭上離山,他還是個褲腿上糊滿了泥巴的愣頭青。
懷裡抱著柄從野地裡撿來的破鐵片子。
那鐵片子鏽得不成樣,往離山門口一站,活像是哪個村子跑來討飯的。
林塵那時就在山門口仰頭望去,便望見著了這位師姐。
那天她穿一身素白衣衫,站在山階儘頭。
風一吹,衣袂飄飄,像是隨時要踩著雲頭飛走。
那時候他就想,離山上的仙子,果真跟山底下的人不一樣。
山底下的大姑娘小媳婦,再好看的,往她邊上一擱,都成了泥捏的。
可現在再望過去。
眼睛還是那雙眼睛,眼角的弧度也還是那個弧度。
偏偏那雙清冷的眸子裡頭,正往外冒著猩紅的光,遮都遮不住。
修道之人一身靈氣流轉,心性變了,氣機就跟著變。
而人身上最先藏不住的,便是那雙眼。
老話說的好,看人先看眼,看的就是這個道理。
這道理林塵懂。
可懂歸懂,可親眼見著了,還是覺得心裡頭堵著個什麼東西,喘不過氣。
梔晚冇吭聲,又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在雪地上,吱嘎一聲。
紫蓮裡那團火燒得愈發凶了,把半邊天都燒成了紫色。
梔晚冇看那團火,更冇看火裡的人。
她站在林塵麵前,靜靜地盯著他,過了好一會兒,纔開了口。
“師弟,你先回離山。”
她頓了一下,嘴角極細微地往上扯了扯。
“這裡,交給師姐。”
林塵冇有動,目光落在梔晚臉上,眉頭擰了擰。
多少年了,他在離山上聽慣了梔晚的話。
梔晚說往東他不敢往西,那時候林塵覺得,梔晚說什麼都是對的。
可今日,他忽然發現有些事情梔晚說的不算了。
林塵忽然伸出手去,一把便握住了梔晚的手腕。
入手冰涼,滑膩如冷玉,腕骨細得過分,像是稍微用力就能折斷似得。
林塵握上去的刹那,心裡頭便是咯噔一聲。
梔晚也冇有甩開,就那麼靜靜地任由他握著。
這要是擱在先前,林塵敢丟下她跟那江傾跑了,她早就一巴掌招呼過去了。
可今日,她冇動。
她就那麼站著,任由手腕被林塵握著。
像是覺得過了今日,便再也冇有置氣的必要了。
“師姐,江傾她——”
林塵話才冒了個頭,後半段就被梔晚硬生生截斷了。
“江傾……江傾。”
梔晚把這個名字擱在舌尖上,翻來覆去地唸叨著。
那聲調聽不出是恨還是彆的什麼,隻是名字出口的時候,她眼底那片猩紅幾乎要漫出來,壓都壓不住。
“叫得可真親熱。”
梔晚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目光越過林塵,看著被紫火焚身的江傾。
那語氣像是在說一件毫不相乾的事,可偏偏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堂堂離山宗主,不好好守著那座山頭,跟著一個魔頭鬼混什麼,嗯?”
最後一個字咬得極重,像是要把滿嘴的牙都咬碎似得。
她往前走了一步,幾乎貼到林塵臉上。
“她給你灌了什麼**湯,讓你連命都不要了?”
林塵看著紫火中的江傾,心中說不出的焦急。
那火勢越燒越凶,可江傾能撐多久?一個時辰?林塵心裡冇底。
可他更急的是梔晚,她從頭到腳都不對勁。
林塵跟梔晚相處了這麼些年,從冇見過她這個樣子。
以前梔晚也惱過他、罵過他、揍過他,可那都是帶著氣的,氣消了便好。
今日她不惱不罵不揍,甚至還在笑,笑得人心裡頭髮毛。
可最終林塵還是硬著頭皮,開口道。
“弟子,想出去看看。”
梔晚怔怔的看著林塵,看著林塵這副倔脾氣上來,她就心痛。
她就這麼一個師弟,離山上下。
明麵上師兄師弟喊得親熱,背地裡使絆子捅刀子的,她見得還少。
這些年她替這小子擋了多少明槍暗箭,她自己都記不清了。
不說彆的,就說司徒名那檔子事,要不是她,這小子現在墳頭草都該長好幾茬了。
離山再險,好歹有她在,再說如今林塵在離山如今已然站穩了腳跟。
可北域之外呢?
天底下仙門林立,一座城就是一方勢力。
林塵這麼個愣頭青一頭紮進去,他那張嘴,他那脾氣,他那副見了不平就要往上衝的德行。
梔晚光是這麼一想,心口就跟被人捅了一刀似的,又酸又澀,說不出是氣還是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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惹了事,誰來替他出頭?
指望江傾嗎?笑話,她心裡隻有她自己。
梔晚壓著心裡的火氣,衝林塵擠出一個笑來。
這笑要是擱在平常,頂多算是冷淡。
可擱在今日,擱在她那張冒著猩紅氣息的臉上,就怎麼看怎麼不對勁了。
“出去看看?外麵有什麼好看的,不過是些打打殺殺,不過是爾虞我詐。哪有離山安穩?”
她的聲音放得很輕,輕到像是在哄孩子。
“師弟,離山那一攤子事,你就這樣撒手不管了?那些恬不知恥纏著你的人,你也不打算要了。”
梔晚說的是誰,林塵心裡清清楚楚。
林塵冇接這個話茬,目光越過梔晚,落在紫火中那道身影上。
江傾被困在紫蓮中央,火焰纏身,看不清麵容,隻能瞧見一個輪廓。
這口氣吸得很深,像是要把這輩子所有的話都吸進肚子裡。
“師姐,有事後麵再說,你放了江....姑娘。”
梔晚冷笑一聲。
那聲冷笑從嘴裡擠出來,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狠勁兒。
像是積攢了好些年的東西,一股腦全湧到了嗓子眼。
那些東西壓在心底太久了,久到她都忘了自己還在壓著。
“好不容易纔等到這個機會,放了她?絕無不可能。”
她頓了片刻,眼裡的猩紅徹底壓不住了。
“隻要她死了,一切都結束了,你若不想回,那便等師姐先除了這個禍害,再拎你回去。”
話音落,紫蓮中的火勢猛然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