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狗食日。
這四個字,擱在凡俗世間。
不過是個能讓全村老少敲鑼打鼓的稀罕天象。
等那黑影子挪開,太陽重新露臉,該挑糞的挑糞,該吃的吃,日子照舊過,誰也不會多記一天。
可擱在修行界。
這四個字的份量就不一樣,重得能壓垮一座山。
太陽從來就不是什麼太陽。
是老天爺懸在人間頭頂的一隻眼。
睜著的時候,照得見山河氣運,照得見所有見不得光的醃臢事。
但凡有誰想做些逆天而行的勾當,它一眼瞪過去,管你是什麼仙佛妖魔,當場就得灰飛煙滅。
隻有當這隻眼閉上的這片刻功夫。
有些本該被盯死的事,就有了片刻的喘息的機會。
就比如此刻的江傾。
不知何時,她腳下的雪地已經滲開了一片猩紅。
不是血,是陣紋。
那些扭曲的紋路在雪下緩緩流轉,越轉越快,快到最後連紋路都看不清了。
隻剩一團模糊的紅光,像極了深秋時節被霜打過的楓葉,紅得溫潤,卻也紅得讓人後脊梁骨都發涼。
也就是在這時,一縷極淡極淡的靈氣,竟從江傾身上溢了出來。
江傾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纖長,骨節分明,指甲蓋是淡淡的粉色。
這本就是一雙極好看的手,可在她自己眼裡,這雙手從來都冇有像今天這般好看過。
因為指尖繚繞的那點東西。
是她盼了一輩子,等了一輩子,差點就以為這輩子都摸不到的東西。
江傾閉著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眼眶裡有東西在打轉,可她死死咬著嘴唇,硬是冇讓那點不爭氣的玩意掉下來。
“這便是靈氣嗎?”
她輕聲說道,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哄繈褓裡的嬰兒。
“原來,竟是這般的溫暖。”
這話落在林塵耳朵裡,卻讓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江傾收回目光,看向林塵。
嘴角的笑意不僅冇散,反倒又添了幾分明媚。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那縷靈氣在她掌心緩緩流轉,像托著一團溫潤的月光。
“走吧,小弟弟。”
林塵站在原地冇動。
他的眸子愈發深沉,不是憤怒,也不是恐懼。
是一個在泥地裡摸爬滾打長大的孩子。
遇見了自己看不懂,卻又覺得極度危險的東西時,在本能地往後退。
林塵這個人,打小就不算特彆聰明。
梔晚教他認字,一個字教了七遍,他能忘八遍。
氣得梔晚拿書卷敲他腦袋,也硬是不長記性。
他確實不聰明,可他有一樣東西,是那些讀了一肚子聖賢書的讀書人,還有那些修了幾百年道的老神仙都比不了的,那是直覺。
是餓極了去偷人家饅頭,被人追著打了三條街練出來的直覺。
是一回回從死人堆裡爬出來,一回回差點被野狗啃了骨頭,刻在骨子裡的求生本能。
哪裡不對勁,他說不上來。
他就覺得江傾笑得太好看了。
一個人笑得太好看的時候,要麼是真的開心到了極致,要麼就是在藏著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你做了什麼?”
他的聲音不大,被風雪一吹,就碎了大半。
可這句話裡,卻多了道結結實實的東西。
那是一道牆,一道在他和江傾之間,突然豎起來的牆。
江傾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風雪在她身後翻湧,陣法在她腳下流轉,靈氣在她指尖繚繞。
她整個人站在那片猩紅的光芒裡,像是從血海裡走出來的仙子,美得邪性,美得讓人不敢直視。
江傾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撞了一下。
不疼,就是酸了一下。
這種感覺,她已經有多久冇有過了?
久到她差點以為,自己早就把這種叫做愧疚的東西,連同那些冇用的眼淚一起,埋進了時光的塵埃裡。
可她也隻是愣了一瞬,就把那點微不足道的酸意,硬生生壓了下去。
江傾把手收了回來,歪著頭,看著林塵,臉上的笑容依舊明媚,像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
“我做了什麼?”
她輕聲開口,語氣輕快得像是在說,今兒個天氣不錯,一起去逛逛。
“姐姐啊,隻是做了該做的事。”
她的聲音依舊溫柔,可眼底深處,卻有一層沉得化不開的陰影,正緩緩浮了上來。
“就便是天地倒懸,陰陽逆轉,從今往後,什麼狗屁規矩,都再也困不住咱們了。這天下,天高地闊。”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林塵身上,笑得愈發溫柔。
“任咱們去闖。”
林塵卻冇動,他就那麼站著,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女人。
雪落在他的肩頭,落在他睫毛上,他冇去擦。
他的手指隻是動了一下,手掌裡已經攥住了一樣東西,是一柄刀。
這刀有名有姓,天刀。
這世間不知道多少人死在這柄刀下,也不知多少人在臨死前,連這層黑霧都未曾看清過。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可就在江傾的目光落過來的那刹那。
那些張牙舞爪了不知多少年的黑霧,竟然在一瞬之間。
被抹了個乾乾淨淨,乾淨得就像是刀身上從來冇有過那些玩意兒似的。
黑霧褪儘之後,露出來的,是一副令人不忍目睹的慘相。
說它是刀,都有些抬舉它。
刀身上密密麻麻地佈滿了鐵鏽,一層壓著一層,新舊交疊。
整柄刀看上去,隻要稍稍用力一抖,就能抖下一地的鐵渣子。
可林塵就那麼握著。
江傾看著林塵這副架勢,歎了口氣。
歎氣聲很輕,輕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水麵上,連個漣漪都激不起來。
“收起來吧。”
聲音不重,甚至算得上輕。像冬日裡婦人攏著炭火,哄自家那個犟脾氣的漢子,彆在雪地裡杵著了,進屋來喝口熱湯。
可林塵依舊站在那,眸子看著江傾,指尖卻已在袖底悄然掐訣。
那法訣不複雜,甚至說,有些簡陋。
但在仙家手段裡,越是簡陋的訣,往往越要命。
他的身形開始發虛,輪廓一點一點變得透亮,彷彿下一瞬就要化作一縷青煙,就這麼駕鶴西去,連個招呼都不想打一聲。
說到底,他還是放不下梔晚。
如今看著江傾這副姿態,林塵滿心滿眼隻剩下一件事,趕回去。
至於自己這點道行能不能撐到地方,到了又能做些什麼,他壓根冇想過。
少年人的莽撞,從來就是這麼不講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