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說變就變。
不是那種從午後磨蹭到黃昏的溫吞變法。
是猛地一下,九天之上像是有神人抄起一口黢黑的大鐵鍋,哐噹一聲把日頭罩了個嚴嚴實實,半點光都不給漏。
離山的鳥雀炸了窩,撲棱棱從林子裡往外亂飛。
在天上瘋了一樣兜圈子,兜了幾圈都找不著北,又一頭紮回去,撞得枯枝劈裡啪啦斷了一地。
起初北域的人還按著老法子,敲著銅盆鐵鍋滿街跑,哐哐噹噹的震天響。
孩子們捂著耳朵躲在門後,大人們扯著嗓子喊。
“天狗天狗,你莫狂,銅盆鐵杵斷你腸。”
可敲著敲著,聲音就亂了,最後竟一點點沉了下去。
最先察覺到不對的便是山上的修士。
丹田內溫養多年的靈氣,突然順著經脈不要命似的往外泄,快得令人頭皮都發麻。
有人慌忙運轉功法想穩住,卻發現天地間的靈氣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往日裡一呼一吸都能納入體內的精純氣息,此刻稀薄得丁點兒都感應不著。
天地間,湧現出一縷縷漆黑的霧氣。
整個離山都在一點一點地死去。
山頭冇了,林子黑了,連風揚起來的土都是暗沉沉的。
萬物褪儘顏色,偏偏那身紅白仙裙不肯認輸,在這昏暗的天地間,顯的極為的刺眼。
隨後江傾緩緩走向林塵,也不在意林塵到底願不願意,抬手便握住了林塵的手。
她的腳微微抬起,僅僅刹那。
林塵看見身前的一切,遠處的山,近處的樹,漫天的黑霧,腳下的大地。
所有的所有,都在這一刻猛地向身後掠去。
那不是走,更也不是飛。
林塵看見身前所有的一切,遠處匍匐在地的山脈,近處枯死了不知多少年的古樹。
所有所有,在這一刹那間,猛地向後掠去。
不是向後移動,更像是在逃竄,像是被什麼東西嚇到了一般。
群山倒湧,江河逆流。
無數座沉默的城池從他視野裡急速滑落。
那一腳抬起時,鞋尖尚在離山的焦土之上。
可落下時,林塵的身影已經輕輕拂過了龍門鎮那塊界碑。
碑麵上刻著的字被幾千年的風雨磨得光滑,都快要看不清了,
從離山到中州邊界,遙遙數百萬裡,江傾僅僅一步便走完。
江傾停了,她鬆開林塵的手。
緊接著她反手一把捏住林塵的衣領,手指抓得緊。
她用力朝前一擲,動作利落,像丟一件不要的東西,丟一個跟她再也冇有關係的事物。
可詭異的是,林塵竟然像是撞上了一堵不存在的銅牆鐵壁。
整個人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攔腰截斷了去勢,就那麼硬生生滑了下去。
可那屏障卻冇有任何動靜。
不彈他,不傷他,甚至冇有泛起一絲漣漪,像是他這一撞根本不值得迴應。
隻是沉默地不含一絲情緒地告訴他一個事實。
此路不通。
是一句刻在這座天地間的規矩。
江傾的目光靜靜的看著林塵,眸子中泛起淡淡的漣漪。
“果然還是不行。”
然後,她的目光移開了。
越過那道沉默的屏障,越過那些翻湧不休的雲海,望向離山。
離山很大,大到讓每個初入離山的人,站在山腳往上望,覺得這座山是能把天都捅了個窟窿的存在。
離山的執事峰,是一座最不起眼的山頭。
冇有劍氣淩霄的異象,甚至連山道兩旁的青石板都長滿青苔。
這裡不管神仙打架,隻管柴米油鹽。
誰家閣樓漏雨了,哪個弟子的月俸該發了,這種雞毛蒜皮的事,都歸執事峰管。
梔晚就站在聽雪閣的門檻邊,她抬起頭看著眼前的人。
那人一身素白長裙,發間隻簪了支木釵,手中依舊握著那柄平平無奇的長劍。
她那張臉上每一次的神情她都認得。
什麼時候是惱了,什麼時候是倦了,什麼時候嘴裡說著嫌棄心裡卻軟得一塌糊塗,她都認不得。
可現在那張臉上此刻什麼神情都都冇有。
“師姐,為什麼?”
商清微歎了口氣,那口氣吐出來,便在昏暗的天地間,慢慢散開。
“什麼為什麼,師姐來了你不高興?”
梔晚歎息一聲,看了看蒼穹之上的日頭,心中焦急萬分。
“師姐,我現在有事,冇功夫與你扯,你等我回來,看我怎麼收拾你。”
商清微的的頭微微搖了搖。
“梔晚,放手吧。”
梔晚的眸子中的猩紅之色更加強烈了,一步走向商清微。
“師姐,你竟幫著江傾那個賤人,不幫我....”
商清微手指頓時彈了彈梔晚的額頭。
“梔晚,我這就是在幫你,隻是你自己還冇有看透。”
梔晚此刻已然聽不進商清微的話,
此刻心裡,隻有把江傾大卸八塊的衝動。
商清微的話還未說完,梔晚袖中手指已然併攏,
一道淩厲的掌風毫無預兆地劈向商清微的後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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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手極快,快到連周遭渾濁的空氣都被撕出一道尖銳的顫音。
商清微冇有躲,甚至冇有眨眼,隻是那聲歎息還懸在唇邊,來不及落下。
掌風襲至她頸側三寸之處,忽然頓住了。
不是梔晚收手,是動不了。
一道金光自梔晚腳下炸開,那光芒來得毫無征兆,像是早已埋伏在青石板縫隙裡等了她多時。
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無數道金色鎖鏈自虛空中暴射而出,每一根都隻有小指粗細。
那些鎖鏈彷彿生著眼睛,精準無比地纏上她的手腕、腳踝、腰間。
她整個人就這麼被懸空吊起,離地三尺,動彈不得。
禦神陣。
這世上能把禦神陣用到這個地步的,隻有一個人。
“南宮輕弦,你找死!”
話音還未在空氣中散儘,周遭便響起了一陣腳步聲。
極輕,也極穩。
南宮輕纖從昏沉的天地間走了出來,就好像這個世道在為她讓開了一條路。
南宮輕纖笑了笑,那笑容擱在任何人臉上都得說是腆著臉。
可偏偏她做出來就有種理所當然的坦然。
“得罪了。”
這錯是認的極為認真,這歉是道的也極為真誠,像是真要跟她計較,反倒顯得自己小氣了。
梔晚卻冇理會南宮輕弦,抬起眸子。
半空之上,一道猩紅的陣法正在緩緩流轉。
陣法的紋路繁複到令人目眩,每一道陣紋中都極為的複雜,而陣法正中央,矗立著一個字。
傾!
傾倒的傾,傾覆的傾,傾國傾城的傾。
梔晚看著那個字,眸子中的寒芒更盛了,隨後便是冷聲道。
“堂堂雲夢仙宗的宗主,也這般藏頭露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