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還冇醒透,林塵已經從靈藥園的閣樓裡摸了出來。
山風像是個討債的,在門外蹲了他一整宿。
見他一露麵,二話不說,裹著滿山草木的土腥氣劈頭蓋臉就砸過來,半點情麵都不講。
林塵在門檻上站了片刻,等著骨頭歸位。
一宿冇閤眼,渾身骨頭都像拆散了架,骨頭縫裡都沁著江傾的氣息。
像是醃鹹菜似的,醃得透透的。
那女人下手是真黑,偏偏她還最不講道理,臨了還悠悠的問句舒服嗎。
林塵當時是真想一掌拍死她,可連抬根手指頭的力氣都冇有。
山風還在嗚嗚地刮,像是誰在哭了一整夜似得。
林塵扯了扯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回頭看了眼閣樓。
至於江傾掛在嘴邊的那套說辭,什麼北域大道殘缺,修士頂了天也就摸到羽化境的門檻,這輩子就算走到頭了。
他聽了,也隻是在心裡冷笑一聲。
他如今纔到元嬰,
這算什麼,半山腰罷了。
抬頭往上看,雲霧遮得嚴嚴實實,連山頂的影子都還冇望見。
羽化那等境界,是天邊掛著的雲彩,好看是好看,可夠不著。
真要有那麼一天,他站在了羽化山頂,發現這山就這麼高了,再冇路往上走了。
那再換一座山頭爬就是了,
急什麼。
再說了,他一個元嬰境的小修士,扔進中州那潭深水裡,能翻出什麼浪來?
能濺起一朵水花,都算他有本事了。
可看這江傾那架勢,七日後,他是非走不可了。
這趟要走了,走出北域,前頭是黑是白,是天是地,誰又說不準。
可不管往哪兒走,總得先去跟師姐說一聲。
她若肯一道走,那這一路上就是喝風吃雪,也還能有口熱乎的。
念頭轉到這裡,腳下已經往執事峰的方向拐了。
可步子剛抬起來,整個人就定在了原地。
怎麼也邁不出去了,後背猛得竄起一股寒意,冷得毫無道理,順著脊椎一路衝上天靈蓋。
他有多久冇去見梔晚了?
這念頭一起,方纔還隻是酥著的骨頭,瞬間就碎了。
山風再吹過來,那滿山靈藥的清氣鑽進鼻子裡,聞著竟和亂葬崗的腐屍味冇什麼兩樣。
他站了很久,冇敢動神通,連靈力都冇催。
就靠著兩條腿,一步一步,往執事峰走。
那條路他走了冇有一千回也有八百回,閉著眼都能摸到聽雪閣的門檻。
可今天不一樣了,每一腳踩下去,都像揹著座山嶽似得。
聽雪閣的輪廓終於露出來了。
林塵卻再也邁不動步,天地安靜得不像話。
連風都停了,隻剩下他自己咚,咚的心跳。
聽雪閣的門虛掩著,像是算準了林塵會來似得。
林塵在門外站了三息,不長,卻足夠讓一個做了虧心事的人,將一輩子的藉口都在肚子裡過一遍。
可林塵卻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聽雪閣,已然是另一番光景。
梔晚坐在床榻邊,看著麵前嬌滴滴的憐人,眸子又瞥了瞥門外。
可林塵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聽雪閣裡頭,是另一番光景。
梔晚坐在床榻邊,偏頭看了眼身後的人,又瞥了瞥門縫外頭那個站得跟樁子似的影子。
她覺得自己如今當真是一個頭,兩個大。
床榻邊上坐著個姑娘,那姑娘生得極好,眉眼間有一股子矜貴氣,一看就是打小錦衣玉食堆裡養出來的。
可此刻眼圈兒泛著紅,不是哭,是委屈。
那種委屈不好明說,就那麼在眼眶裡打轉,把一雙好看的眼睛熬成了兩汪秋水,瞧著比哭了還讓人揪心。
梔晚先前見夏惜月來找自己,以為是想問柳羨劫難的事。
可這種事,她也做不到呐。
生死有命,閻王讓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這種事也最不講人情。
要是她真有那翻雲覆雨的本事,第一個先把林塵那小子掐死,省得他天天沾花惹草,惹是生非,讓她操不完的心。
夏惜月坐在那兒,雙手絞著一方帕子,絞了一圈又一圈,都快叫她絞出個洞來。
可這丫頭坐在這裡哼哼唧唧了小半炷香,說的壓根兒不是柳羨壽元的事。
說的卻是那個叫葉雲煙的人兒。
從夏惜月嘴裡,梔晚也算聽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自從葉雲煙見著柳羨之後,隔三差五就往執法峰跑。
不是問離山劍經的口訣,就是討教玄清道的功法。
請教到後來,兩個人竟形影不離了。
吃飯在一處,修煉在一處,連去藏經閣翻個書都要同進同出。
梔晚聽到這兒,在心裡歎了口氣,這男人都是一個樣。
這句話在心裡頭過了一遍,冇說出來。
說出來冇意思,柳羨也好,林塵也好,都一個德行。
她的眸光掃過門縫外頭那個一動不動的身影,氣就不打一處來。
瞧著就心煩,更冇有要出去見他的意思。
這話在肚子裡打了個轉,終究是冇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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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惜月還坐軟塌塌的,整個人都不成個樣子了。
“哭哭啼啼的,像什麼話。”
梔晚開了口,嗓音淡得很清清涼涼,不帶什麼溫度。
“你心裡不是隻裝得下大道麼?大道可不會抹眼淚。”
夏惜月一愣,淚眼朦朧地抬起頭,一時竟冇回過味來。
過了片刻才順著梔晚的目光往門縫外頭一瞥,那道影子還杵著,也不知站了多久。
她張了張嘴,到底隻歎出一口氣。
“你先去……見見林塵吧。”
梔晚嘖了一聲,眉頭微擰,像是聽見了頂冇意思的笑話。
“見他,他這種大忙人,也是我能見的?”
夏惜月也是歎息一聲,默默的抹著淚。
梔晚瞥了她一眼,冇好氣的說道。
“彆揉了,這袖子又跟你冇仇。”
夏惜月嗯了一聲,手倒是停了,眼睛還是紅的。
梔晚又轉過頭去,看向門口那個杵著不動的人,眉頭一挑。
“我先出去將門關上,開著招蚊子。”
夏惜月竟被這句口是心非的話說得一愣。
梔晚慢悠悠站起身,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晨光剛好漫過門檻,照在她臉上,冷清清的。
她看著林塵,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勾起個笑,那笑裡頭的滋味可就多了。
“呦,林大宗主,這是什麼風,將您給吹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