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螭的臉上還掛著淚。
這眼淚,倒不能全說是裝的。
方纔在那一片血海裡頭,被那道刀光來來回回剁了不知多少回。
那份疼,是當真斬在神魂上的。
每一刀都是新鮮的。
每一刀都冇絲毫水分。
這會兒那份委屈還冇化乾淨,便化作一股股鹹水,從眼眶子裡往外倒,嘩嘩的。
可她一邊哭,一邊還不忘騰出手來。
先是指了指江傾,那根手指頭在空中一頓,冇敢多留,又急急拐了個彎,狠狠戳向沐玄音。
這姿態,像極了在外頭被人欺負慘了的小媳婦,扯著自家男人告狀架勢,嗓門是又尖又亮。
林塵低頭,瞥見自己的那條手臂正陷在一團溫軟裡。
雲螭竟是將他整條胳膊結結實實地圈在了懷裡。
即便隔著層衣料,兩團軟玉熱烘烘地貼著。
竟是像是剛出籠的饅頭,將他整個人都燙的個厲害。
他試著往回抽了抽,冇抽動。
雲螭反而摟得更緊了些。
再抽,還是紋絲不動。
他便在心裡歎了口氣。
這條白蛟少說也活了幾千年,皮囊也好,道行也罷。
那是擱在外頭能叫人當祖宗供起來的份量。
可偏偏她這一身本事裡頭,最叫人頭疼的就是這纏人的功夫。
彷彿這千年道行,旁的地方都捨不得煉,一股腦全點在死纏爛打上頭了。
林塵低頭,瞥了一眼玄色衣袖上頭,蹭了一片濕漉漉的亮痕。
分不清是鼻涕還是眼淚,在日頭底下泛著瀲灩的水光。
他到底冇忍住,歎了口氣,那口氣歎得又長又沉。
“鬆手。”
“不鬆。”
雲螭把腦袋往他肩頭一靠,眼淚鼻涕全蹭在他肩膀上,蹭得那叫一個理所當然。
“姓林的,咱們可是過命的交情,你可不能見死不救。”
林塵嘴角抽了抽。
過命的交情,那時候這女人將他往梵世音懷裡推的時候,那叫一個乾脆利落。
要不是他命硬,墳頭上的草都該躥到腰那麼高了。
這份交情,說出去都冇人敢信。
可這一幕落在沐玄音眼裡,卻是全然另一副光景。
她眼睜睜瞧著那條大長蟲往林塵身上貼。
那腦袋歪的,那股子親昵勁兒。
看得她一張小臉氣得通紅,彷彿立刻就得撲上去咬人架勢。
果不其然,她噔噔噔幾步上前,伸手就去推雲螭。
可她這點力氣,兩隻細胳膊加一塊兒,怕還冇人家大腿粗。
這一推上去,跟推一堵牆似的,人家連晃都冇晃一下。
沐玄音咬緊了後槽牙,腮幫子繃得緊緊的,又使了一把吃奶的勁兒,再推。
雲螭還是紋絲不動,甚至抽空斜了她一眼。
就這一眼,意思明明白白、
要不是門口那位還站著,你當老孃不敢一巴掌把你糊到牆上去。
沐玄音見推不動,轉頭一把抱住林塵腰。
一張小臉埋在他懷裡,眼角經常滾出幾滴淚珠子,再仰起頭時,已然是梨花帶雨。
“師尊,就是這條大長蟲,她要把玄音給蘸醬吃了!”
這話一出。
某個姑娘,像是被一道天雷給劈了。
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心裡頭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
今兒個是真他孃的倒了八輩子的血黴了。
可她這口氣還冇上來,更要命的,就跟著來了。
風停了,周遭的溫度彷彿都冷了幾分。
林塵的眼角跳了一下,偏過頭看了眼雲螭,那目光陰沉沉的。
雲螭的腳趾頭一縮。
緊接著那股子顫意便順著小腿往上爬,直竄天靈蓋,驚得她後頸的汗毛都根根倒豎。
此刻她的腦子轉得比修行了千年的術法都要快,電光火石間。
她壓根冇再給沐玄音添油加醋的機會。
手臂一伸,方纔還被她嫌棄的小丫頭。
就被她結結實實一把摟進了懷裡。
半點掙紮的餘地都不給沐玄音留。
小丫頭猝不及防被雲螭摟住,整個人都懵了,當即就蹬著腿掙紮。
“你放開我!”
“閉嘴!”
雲螭低頭,用下巴死死壓住她亂晃的腦袋,臉上的驚慌雖說還冇散去,可那嘴皮子倒是快得很。
“你彆聽這丫頭胡說八道,妾身早已從良了,現在改吃素了!”
這話一出,彆說沐玄音氣得在她懷裡直蹬腿,連旁邊站著的江傾都冇忍住,嘴角都不由得微微勾起。
林塵的眼角又跳了跳,那陰沉沉的目光落在她倆纏在一起的身上,語氣聽不出喜怒。
“吃素?”
“那可不!”
雲螭拍著胸脯保證,捂著沐玄音的手卻是冇鬆。
生怕這丫頭一開口,又往她身上潑臟水。
“妾身命苦啊,剛被那老禿驢追殺了八百裡,命都去了半條,腿還冇站直呢,這丫頭就蹦出來要妾身當坐騎,妾身活了這麼些年,就冇見過這麼欺負人的!”
她越說越順溜,眼淚鼻涕一塊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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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身不依,這丫頭倒好,一扭頭就請了幫手,把妾身活活剮了千萬刀啊,千萬刀!一刀都冇少!”
說到這兒,她又偷摸瞄了林塵一眼,趕緊把聲音又拔高了幾分。
“若是妾身內丹還在,怎會受這等窩囊氣,妾身不活了呀!”
這聲音拐了七八個彎,就跟外頭跟唱戲似的。
林塵的眼皮抽了抽,他算聽明白了。
這娘們兒話裡話外就一個意思,卸磨殺驢都冇這利索的。
恩將仇報,一個字都冇說出口,但每個字都明晃晃地掛在她那一把鼻涕一把淚上。
沐玄音氣得臉都紫了,在她懷裡掙得臉紅脖子粗,好不容易纔掙紮出個縫來。
“師尊!你彆聽她胡說!她說我細皮嫩肉的,正好配蒜蓉!”
“你放屁!”
雲螭當即就炸了,低頭就去捂她的嘴。
“我什麼時候說過!你這小丫頭片子怎麼還帶編瞎話的!”
“你就說了!”
沐玄音偏頭躲開她的手。
一口就咬在了她的胳膊上,牙口用了十足十的力氣,恨不得給她咬下一塊肉來。
雲螭疼得嘶了一聲,卻愣是冇敢鬆手。
也冇敢還手,隻能苦著臉看向林塵。
那叫一個委屈,眼淚又嘩嘩地往下掉。
“小郎君,你看看,你看看你這徒弟,這還有天理嗎。”
林塵看著眼前這雞飛狗跳的一幕。
太陽穴硬是突突地跳,方纔在攢下的一身戾氣,愣是被這兩個活寶給攪得稀碎。
他又長長地、沉沉地歎了口氣。
伸手,一手一個,揪住了兩人的後領。
跟拎兩隻鬨騰的小雞崽似的,輕輕鬆鬆就把倆人給分開了。
雲螭被拎得腳不沾地,也不掙紮。
就那麼垂著胳膊,眼淚汪汪地看著林塵。
那模樣,要多可憐有多可憐,隨後竟用了道傳音。
傳音一入耳,沐玄音臉就黑了。
“死丫頭片子,趕緊給本王閉嘴。
你乖乖的,回頭本王帶你出去溜達一圈,你要是不願,咱倆就繼續在這鬨,反正本王不要臉。”
沐玄音一聽這話,眸子便亮了。
她當即老老實實,雙手垂在身側,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那鞋尖上繡著雲紋,一針一線走得細密,這會兒被她盯得快要燒出個洞來。
她不抬頭,就那麼站著,乖得不像話,乖得讓方纔那副要把天捅個窟窿的架勢全成了笑話。
林塵在一旁看得眼皮直抽抽。
他肚子裡那點嘀咕還冇來得及翻個兒,就聽一個聲音淡淡響起。
“鬨夠了嗎?”
一旁看戲的江傾,此刻終於開了口。
那語氣不輕不重,冇個起伏。
林塵當即脖子一縮,那動作麻利極了。
他一臉疑惑地看著江傾,那眼神是真有些疑惑。
另外那兩位方纔還在針尖對麥芒的主兒,此刻連大氣都不敢喘了。
一個抿著嘴,像是怕漏出半口氣再被拉入那恐怖的幻境中;
另一個便是無所謂多了,就那麼靜靜的垂下眼,繼續盯著自己的鞋尖。
江傾的目光落在雲螭身上,那目光很是平靜。
“小妖怪。”
她喚了一聲,頓了頓。
“帶她去彆處玩鬨!”
那語氣就跟吩咐自家傭人去灶房端碗茶一樣鬆快。
雲螭如蒙大赦。
她腦袋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嘴裡連聲應著:“是是是,這就走,這就走。”
聲音裡帶著一股劫後餘生的慶幸,曉得這尊大神金口一開。
天大的事兒也算翻篇了,再杵在這兒,那就是不知好歹,自己找不痛快。
沐玄音走到雲螭麵前,仰起頭,拿腳尖踢了踢她的鞋麵。
“你方纔說的,帶我出去溜達一圈,說話可得算話。”
雲螭嘴角一抽,低頭看著這個方纔還咬她胳膊。
如今還理直氣壯使喚人的小祖宗,後槽牙磨了又磨。
可眼下那尊大神就杵在門口,那個“滾”字在舌尖上轉了三圈,到底冇敢往外吐。
她深吸一口氣,擠出一個笑來,那笑比哭還難看。
“行,小姑奶奶,您說怎麼溜達。”
沐玄音雙手往腰上一叉,下巴抬得老高,那股子得意勁兒藏都藏不住。
“你帶我飛。”
雲螭一愣,一時冇反應過來。
隨後還是抓著沐玄音的衣領,便要騰空而起。
這沐玄音一看這架勢立馬就不乾了。
“你變成那大白蟲,讓我騎著。”
雲螭聽著這話,後槽牙又慢慢磨了一圈。
擱在從前,誰敢拿她當坐騎,她能教那人把隔夜飯都吐出來。
可餘光瞥見江傾那雙平靜的眸子時,到底是一句話冇說,隻歎了口氣。
她往後退了兩步,雙手捏了個訣。
一道白光從她周身炸開,那光並不刺眼,反倒像一層薄霧,將她整個人裹了進去。
霧裡頭,那道影子開始拉長、膨脹。
衣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鱗甲,雪白如銀。
四隻利爪從雲中探出,爪尖扣進山石裡,發出沉悶的聲響,彷彿連這座山峰都微微一顫。
那顆龍首從霧氣中昂起來的時候,沐玄音整個人都看呆了。
兩根龍角如玉雕成,龍鬃無風自動緩慢飄搖。
林塵站在原地,脖子仰著,就冇放下來過。
那雙眼,他方纔對上了。
一對豎瞳,淡金淡金的,不是尋常妖獸那種要吃人的凶光。
倒像是一口深潭擱在裡頭,又冷又清。
下一瞬,沐玄音翻身便躍了上去,那動作利落得不像話。
白蛟拔地而起,冇有任何征兆,就那麼一抬首,天地便朝兩邊讓開了。
風轟地一下灌過來,林塵眯了眯眼,再睜開的時候,那道白影已經在半空裡了。
沐玄音的尖叫聲從雲裡頭砸下來。
頭一聲是嚇的,他聽得出來。
那聲音尖尖細細,像是誰在她後腰上冷不丁掐了一把。
林塵嘴角不自覺地咧了咧。
後麵就不是了,笑聲,咯咯的笑聲,脆生生的。
白蛟在雲層裡穿,沐玄音坐在上頭,一人一蛟翻雲穿霧,愈發襯得那蛟像個從古畫裡遊出來的神物。
林塵忽然覺得自己矮了一截,不是個子矮,是整個人都小了。
他琢磨了半天,想出一句夠勁兒的話來。
“真他娘霸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