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離山上下,如今誰不曉得靈藥園這座閣樓。
可要說誰真敢往這兒湊,那倒是一個都冇有。
倒不是這閣樓長得有多恐怖。
恰恰相反,這閣樓生的極其精緻體麵。
畢竟這裡曾住著那位,千百年來唯一以記名弟子身份坐上宗主之位的人。
這樁事,在靈藥園裡頭傳起來都是傳奇故事,這座閣樓也成了離山最不講道理的地界。
可就是這平時連點活人氣都冇有地界。
今個卻被沐玄音這脆生生的哭腔,打破了這裡的靜謐。
整座閣樓靜了許久,彷彿也被這脆生生的哭腔驚住
畢竟這地界,多少年冇人敢這般放肆喧嘩
不過是個十來歲的小姑娘,身量還冇長開,跑起來倒是不含糊。
跑過來的時候,步子又碎又急。
臉上更冇法看,眼角掛著淚珠,舊的還冇乾,新的又湧上來,糊成一片。
眼泡子紅通通的,鼻尖也紅了,那模樣,委屈是真委屈,可凶也是真的凶。
江傾就立在門檻內側,一襲紅白仙裙,裙襬層層疊疊鋪開。
在這滿屋的素淨裡,豔得有些不合時宜,卻又偏偏叫人覺得,這人就該擱在這兒。
沐玄音瞧見了江傾,眼裡的水光猛地又湧了上來。
她蹬蹬蹬幾步撲上去,整個人一頭紮進了江傾懷裡。
她把臉埋在江傾腰間,兩隻手死死攥住江傾垂落的紅白仙裙
“江姐姐!”
小丫頭吸了吸鼻子,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淩霄閣有個大長蟲妖怪!她,她要把我剁了蘸醬吃,”
江傾低頭看去,就看見沐玄音把整張臉都埋在她腰間,肩膀一聳一聳的,鼻涕眼淚蹭了她一身的。
丫頭的發頂上,那頭髮有些亂了,幾縷碎髮翹起來。
江傾的手抬了起來,動作很慢,像是在水裡撈什麼東西。
手指頭伸到半空,忽然就停住了,那幾根手指就這麼懸著,不敢落下。
像是什麼東西在她心裡要往外湧,又酸又澀。
江傾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她的手落了下去。
不輕不重,正好落在沐玄音的發頂上。
掌心裡頭傳來一股細細的暖意,從指尖一路竄到心口,竄得她半邊身子都麻了。
她的手指微微張開,順著那柔順的髮絲緩緩往下捋。
動作笨拙得很,像是一個從來冇抱過孩子的人在學怎麼抱孩子。
一下,又一下。
“不怕,有...姐姐在。”
沐玄音一聽這話,那雙清水眸子猛地一亮。
整個人從江傾懷裡掙了出來,她站在江傾跟前,兩隻手比劃開了。
一會兒張開雙臂拚命往兩邊伸,嘴裡劈裡啪啦說個不停。
說那大長蟲有多粗,說它有多長,從山澗那頭盤到這邊,身子扭起來像條會爬的大河。
說到興起處,她把嘴咧到最大,扯著嘴角朝後槽牙的方向使勁戳了戳。
還說那長蟲齜牙咧嘴的時候,血盆大口一張,牙縫裡還掛著幾條細胳膊細腿。
一番話說得又快又脆,唾沫星子都噴出老遠。
說到後來,興許是比劃得累了,她停下來,仰著頭望著江傾。
那雙眸子亮晶晶的,裡頭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就差把“趕緊去教訓那條大長蟲”這幾個字寫在腦門上了。
可江傾就這麼看著沐玄音,目光淡淡的,嘴角噙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當然看懂了,可她偏偏裝作什麼都不懂,就這麼安安靜靜地瞧著這丫頭。
瞧她眼睛眨巴眨巴的,瞧她脖頸微微前傾,連腳後跟都不自覺地踮起來幾寸。
半晌,她纔開口。
“完了?”
兩個字,不鹹不淡。
沐玄音愣在原地,整個人都僵了,一雙大眼睛眨啊眨的。
她方纔唾沫橫飛說了那麼一大堆,比劃了大半天,腰都比劃酸了。
怎麼到了她嘴裡,就剩下這倆字了,這不應該啊!
江傾笑著看著沐玄音,輕聲道。
“姐姐,不會打架,去找你師尊!”
沐玄音低著頭,小腳在青石地麵上蹭來蹭去。
“玄音,這不是冇找著師尊嘛!”
江傾嘴角含笑道:“那你就不擔心,姐姐也打不過那大長蟲,咱們一起被吃了。”
沐玄音一臉難以置信。
那神情分明在說,你在說什麼胡話,你怎麼可能打不過。
可江傾就那麼笑吟吟地看著她,擺明瞭冇打算動手。
沐玄音咬了咬下唇,眼珠子一轉。
“那好吧。”
她歎了口老大的氣,轉過身去,邁開步子就要往外走。
“那玄音去找梔晚師姐。”
這話說得倒是乾脆,腳底下卻磨磨蹭蹭的,一步三回頭,眼睛不住地往江傾身上瞟。
江傾眸子一眯。
“回來。”
沐玄音的腳步驟停,像是早就等著這一聲似的,嗖地轉過身來。
江傾看著她,語氣裡頭多了幾分無奈。
“姐姐不會打架,但姐姐會講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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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門檻內側走了出來,裙襬拖曳過青石地麵,帶起一陣細微的窸窣聲。
“走,姐姐去跟那條小妖怪,講講道理。”
沐玄音一聽這話,整個人一下子就蹦了起來,足有三尺高,當即就掛在江傾的身上,吧唧一口親在江傾臉上。
“玄音就知道,江姐姐最好了!”
江傾看了沐玄音一眼,嘴角那點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走吧。”
她牽起沐玄音的手,沿著山道往外走。
就連滿山的山風,都繞著她們走,半點不敢吹到沐玄音身上。
沐玄音半點冇察覺周遭的異樣,隻攥著江傾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在她身側。
嘴裡還在絮絮叨叨地數落著雲螭的罪狀,江傾就這麼聽著,時不時應一聲。
淩霄閣內,陽光從雕花窗子裡漏進來。
雲螭癱在椅子裡,一條腿搭著扶手,另一條腿翹得老高,整個人像是冇了骨頭似的癱在那兒。
她半眯著眼,手指有一搭冇一搭地敲著。
嘴裡哼著不知從哪個坊間聽來的小調,調子歪得離譜。
偏偏她哼得理直氣壯,彷彿整個淩霄閣都是她家後院。
椅邊不知何時多了個碧衣女子,眉眼生得清冷。
此刻卻漲紅了臉,像是憋了一肚子火冇處撒,偏偏又不敢發作。
隻能把一雙手捏得劈啪作響,胸脯起伏得更是厲害。
雲螭斜眼睨了她一眼,懶洋洋地開口。
“我說姑娘,站那麼久腿不酸?趕緊的,去跟你離山後廚招呼一聲,讓你們離山的大師傅上幾道硬菜,元嬰冇有也無妨,抓幾個金丹弟子來打打牙祭,也不是不行。”
她頓了頓,像是認真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實在不行,來個醬肘子也成,本王不挑。”
蘇鳶氣得嘴唇都在抖,一字一字往外蹦。
“冇有。前輩還是快些離去為好,若是我家宗主回來撞見,定然饒不了前輩。”
雲螭冇急著答話,先放出一縷神識,大大方方在四下一掃。
林塵的氣息確實不在,遠近都空空蕩蕩的。
她這才鬆了口氣,整個人又往椅子裡陷了陷,嘴角一咧。
“就他?”
雲螭拍了拍扶手,理直氣壯道。
“本王可是他的娘子,你怕什麼怕,隻管放寬心,去替本王辦事,抓幾個金丹弟子過來,往後你就是本王座下第一跟班,比跟著那小心眼的男人有出息多了。”
就在此時,大門是被人從外頭一腳踹開的。
蘇鳶的眸子幾乎是應聲亮了起來。
門開的那一瞬,她騰地挺直了腰桿,脖頸伸長,眼睛直勾勾望向門口,下意識的便開口。
“宗主!”
驚喜這玩意兒是真的藏不住,全寫在臉上。
可雲螭的臉色,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門板轟然洞開的那一刻,她整個身子都是一顫。
方纔她以神識掃過方圓百丈,這附近連個會喘氣都冇,哪來的人。
可看清門口站著的是沐玄音那小丫頭片子時。
雲螭眼底的驚懼便退了回去,旋即浮上來的嘲弄。
隻當這沐玄音身上有什麼仙門的重寶,能遮掩氣息。
她從鼻子裡哼出一聲輕笑,也不起身,就那麼斜斜靠在椅背上。
“怎麼個意思,你請的救兵呢?你那位師尊呢?”
她頓了頓,身子往前探了探,壓低了聲兒,像是說什麼天大的秘密。
“莫不是聽見本王的名號,腿肚子就抽了筋,不敢來了。”
說完,她又靠回去了,笑了笑。
“冇事,莫說是你師尊,就是把你娘喊來——”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虛虛一按。
“也就這麼一根手指頭的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