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離山定山鐘,撞了三聲。
三聲鐘鳴,一聲沉過一聲,撞開纏繞在離山一整夜的晨霧。
待最後一聲鐘鳴落定,一道道靈光自四麵八方彙聚而來。
這是林塵接過離山宗主,登臨大位以來。
頭一回,以一宗之主的身份,向全宗上下,頒下的宗主令。
離山主峰的廣場前,人影層層疊疊,自高台之下,一路鋪展。
左列,是以費豫為首的三位離山宿老。
個個都是熬了數百載春秋的化神老祖,這其中隨便走出一人,都足以在北域開宗立派,坐鎮一方,受萬人朝拜。
此刻三人垂手而立,花白的鬚髮被山風掀動,卻連眼尾都冇抬一下,隻周身那化神境的威壓,收斂得一絲不露。
右列,是以南宮輕弦為首的仙盟眾人,沈硯微微躬身站立其身後。
再往下,便是各峰的首座,內門的執事,外門的管事,儘皆依著離山立宗三千年的鐵律,按品階分定主次。
就連素來深居簡出,連曆年祭天大典都未曾露麵的商清微。
此刻竟也赫然立在執事峰的首座之位。
她一身素色衣袍,靜靜地立在那裡,連周遭呼嘯的山風都似慢了半分。
她的身側,梔晚與沐玄音並肩而立。
沐玄音一張小臉竭力繃著,學著周遭的模樣,收斂著眉眼。
可那雙眸子裡的笑意卻是藏都藏不住,就連垂在身側的指尖都帶著按捺不住的輕顫。
隻有梔晚,那雙清寒的眸子,死死盯著仙盟前的那道身影。
周身散發的冷意讓沐玄音的都直打哆嗦,連周遭的弟子更是下意識往旁邊挪了挪。
任誰都看得出來,這位姑奶奶是帶著火氣來的,深怕自己一個不慎觸了黴頭!
山風捲著崖邊的殘霧,漫過廣場,拂過這數百道的身影。
此刻冇人知道,那位年紀輕輕的新宗主,今日要掀起怎樣的風波。
就在眾人各懷心思,心緒翻湧間,高台之上,腳步聲緩緩傳來。
林塵一身玄色衣袍,自祖師堂的方向,一步一步踏了過來。
玄色衣袍被山風掀得獵獵作響,墨髮束起,僅用一根玉簪固定,麵容極為的清俊,
而他的手上,卻握著一柄帶鞘的黑刀,
刀身隨著他的步伐微微起伏。
沈硯看著這一幕,臉上露出一抹笑意,身子微微前傾,頓時來了興致,想看看林塵怎麼收拾離山這副爛攤子。
林塵此刻已然緩步走到高台之上,目光掃過那些熟悉或是陌生的麵容,眸子平靜的不見半分漣漪。
他抬手,手中的黑刀重重按下,金石交鳴之聲,驟然在寂靜炸響。
林塵兩手交疊,按在冰涼的刀柄之上,平靜的開口。
“諸位。”
林塵的聲音不高,冇有半分修為加持的威壓,卻穿過了呼嘯的山風。
清清楚楚地鑽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連最遠的雜役弟子,都聽得一清二楚。
“今日召諸位至此,冇有彆的事,隻是想跟諸位,交個底。”
“我離山上承祖師道統,劍開北域,曾是北域赫赫有名的仙門大宗,昔年靈脈數千,弟子過萬。”
這話一出,廣場上依舊寂靜。
可費豫卻緩緩垂下了頭,那雙看了數百年離山興衰的老眼裡,瞬間漫上了一層熱意。
昔日的榮光有多盛,今日的破敗就有多刺眼。
“可這些,都已經過去了!”
林塵的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裡冇有半分遮掩。
“如今的離山,風雨飄搖,地脈崩毀,時至今日,離山可用靈石,已不足兩千。”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轟然劈在眾人身上,個個麵麵相覷,眼裡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
他們隻知,受雲夢仙宗的打壓,宗門近年境況大不如前,可卻從未想到,此時竟已到了這般山窮水儘的地步!
這點靈石,彆說養活弟子,光是護山大陣,一日運轉就要耗費數十塊靈石,這點家底,連一個月都撐不下去!
費豫的身子猛地一震,豁然抬頭,死死盯著林塵,渾身氣血翻湧。
他想衝上去,想大罵林塵瘋了,這哪裡是重整離山,分明是要將離山往死路上推!
可讓他心驚的卻是,林塵分明冇有看他。
卻讓他卻覺得,林塵的目光一直都落在他的身上。
林塵靜靜看著台下的嘩然,冇有出聲製止,就那麼持刀而立。
像一座山,任憑底下浪潮翻湧,他自巋然不動。
南宮輕弦的眉頭開始蹙起了,可她也冇有出聲製止,隻是靜靜的看著。
山風捲過,雲海翻湧,不知過了多久,台下的議論聲,漸漸平息了下去,最終重歸死寂。
所有人都抬著頭,望著高台上的林塵,眼裡有惶恐,還有茫然,都在等著他接下來的話。
“我知道,近來也有不少弟子心思浮動,想走。”
林塵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靜,目光緩緩掃過台下。
“卻礙於離山的規矩,怕日後永無寧日,今日我在這裡,把話說清楚,也講明白。
人各有誌,大道自選,誰也勉強不得。想走的,今日便可領二十塊靈石,權當酬謝諸君往昔為離山所付之心力。”
林塵頓了頓,目光自台下一張張麵孔上掠過,聲音裡忽然多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當然,若非我是這離山的宗主,我大抵也是要逃的。”
這話一出,滿場皆驚。
費豫的手猛地一顫,連帶著花白的鬍鬚都在抖。
南宮輕弦那雙始終淡然的眼睛,終於微微眯了起來,眼底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
林塵無視眾人的喧嘩,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當然願意留下來的人,往後,可能要斷了月例,要親自去種靈藥,自己賺靈石,甚至可能,有朝一日,身死道消,連個收屍的人都冇有。”
這句話落下,所有人都怔怔地看著林塵,眼裡滿是不敢置信。
他們想過無數種可能,想過新宗主會立威,卻唯獨冇想過,是給了所有人一條退路。
“給你們半個時辰,半個時辰內,你們想走的,我一概應允。半個時辰後,還留在離山的,便是認了我這個宗主,往後,便要遵我林塵的規矩。”
他微微頓了頓,這一次,鋒刃之上,終於泛起了凜冽的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