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殺機起時,快得不講道理。
快到就連時刻緊繃著心絃的慕清雨,都來不及反應。
“邪魔外道,也敢竊我離山氣運?”
這聲音彷彿無處不在,在離山來回激盪,久久不散。
那聲音並非出自人口,竟是離山氣運自生的天威,在天地間滾蕩迴響,經久不息。
虛空之中,由離山千載殺伐氣運凝鑄的長劍虛影,直直斬落。
瞬息之間,煌煌劍意裹著仙門正統的無上威壓,便已抵在林塵眉心三寸處。
可林塵的身子卻是一動不動,不是不想動,而是動不了、
此刻的他莫說抬手結印,便是動一下指尖,都彷彿成了奢望。
可生死,隻在毫厘之間。
徐陽彷彿早就料到一般,身形不疾不徐的往前僅僅踏出一步。
他身形早已與離山氣運相融,整個身子已經虛幻得彷彿是山巔將要散去的晨霧。
可就是這樣的他,就那樣靜靜站在林塵的身前。
那道裹挾的無上殺伐之意的劍芒,便在這一刻,驟然停下。
在那足以絞碎化神修士所有生機的滔天殺機裡,硬生生的為林塵撐開了一片得以喘息的天地。
此刻,徐陽輕聲開口,語氣平靜得聽不出半點情緒。
“若讓你散魔修靈,你可願?”
話音落時,林塵靜靜的看著徐陽,隨後他猛地抬起頭,目光直直的往向那道煌煌劍意,目光裡冇有畏懼,隻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坦蕩。
“什麼是正?什麼是魔?”
“我曾去過一個地方,那是人人都畏之如虎之地。”
林塵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可字字都說得極穩。
他的腦海中那道紅白身影愈發清晰,那人立於眾人之間,衣紅白相映,灼灼如蓮。
“那裡冇有門戶之見,冇有仙凡之彆,凡人亦可以修士同席而坐,論道辯法。”
“她曾說,道無高下,法無貴賤。”
徐陽靜靜的看著林塵,卻始終冇有說話。
“你方纔問我,若讓我散魔修靈,我可願。”
“我不願。”
三個字,落地有聲,震的徐陽眸光微顫。
“就因我身負魔氣,便不問青紅皂白要斬我於劍下?你說,這般不分是非的,究竟是正,還是魔?”
林塵話音剛落,目光便掃向徐陽身上,眼底翻湧的戾氣,直指這虛偽的正魔規矩。
話音落下,林塵不再理會徐陽,轉身便走。
可徐陽此刻卻忽然笑了。
他抬起手,那隻手已經半透明,卻穩穩搭在了林塵的肩頭。
當年你子靈藥園以魔氣築基,引動魔道氣運,北域都為之震顫。
當年能容你,今日照樣能!
“你心向離山,心守正道,縱有魔氣加身,又有何妨?這離山之主,你當得!”
林塵腳步一頓,終究未曾回頭。
徐陽的話音落下,祖師堂內靈位頓時齊鳴,一聲接一聲綿延不絕。
他這才轉過臉,看向身前那道氣運長劍。
緩緩伸出一根手指,指尖觸碰到劍刃的刹那,如驚雷乍響。
煌煌劍光驟然暴漲,刺得人睜不開眼。
那道由離山千載氣運凝聚而成的長劍,竟在光暈中開始劇烈翻騰著。
劍身上的殺伐之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厚重而磅礴的生機與威嚴。
隻見劍光流轉間,長劍陡然化作一條通體金光、鱗甲生輝的巨龍。
龍首高昂,龍尾舒展,發出一聲震徹天地的龍吟,聲波席捲整座離山。
徐陽望著盤旋的氣運金龍,臉上露出一抹釋然的笑意,可他周身的虛幻卻愈發的明顯,彷彿下一刻便會徹底消散在這天地間。
他緩緩抬手,周身的離山氣運如潮水般湧動,儘數朝著金龍彙聚而去。
而他的身軀,也在氣運的流轉中漸漸交織在一起。
徐陽的聲音漸漸變得縹緲,卻依舊清晰地傳入林塵耳中。
“今日,便以這離山千年氣運為憑,凝就這道法衣,做你的繼位之禮。
從今往後,離山氣運,繫於你身,曆代祖師英靈皆為你護道。
這離山的千年道統,便,交給你了。”
話音落時,氣運金龍驟然發出一聲悠長的龍吟,身形竟漸漸化作一襲玄色衣袍。
衣袍上繡著淡淡的離山紋路,領口與袖口綴著細碎的靈光。
隱隱有龍影在衣袍間流轉,氣勢非凡。
玄色衣袍在空中輕輕舒展,緩緩落在林塵的身上,彷彿量身定製一般,不大不小,恰好貼合他的身形。
衣袍觸碰到肌膚的瞬間,一股溫暖而磅礴的力量順著肌膚蔓延至四肢百骸。
林塵渾身一震,指尖微微顫動,原本被壓製的修為,此刻竟然儘數恢複。
他對著身前那道漸漸消散的身影,深深躬身,行了一個無比虔誠的大禮。
“弟子林塵,謹遵囑托,定護離山道統不絕,山河無恙。”
徐陽緩緩的笑了,徐徐抬手摸了摸林塵的發頂。
他冇有再說什麼,隻是緩緩抬起那隻已經透明的手,做了一個動作。
那動作極輕極緩,像是在拂去案頭的灰塵,又像是在撫摸一個孩子的頭頂。
“弟子徐陽——歸山!”
他的聲音忽然洪亮起來,響徹整座離山,響徹九霄雲外,他的身子便在漫天金光裡,化作了點點流螢,散入了離山的風裡。
林塵依舊保持著躬身的姿態。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熟悉而磅礴的氣息,正從腳下的土地裡緩緩升起。
徐陽終究是放棄了長生,放棄了羽化飛昇的機緣,以另一種方式,實現了他守護離山的誓言。
徐陽身影徹底散儘的刹那,離山深處那翻湧的地脈震顫,竟如被一隻無形大手按捺,戛然而止,崩裂的山岩竟也在緩緩歸位。
離山千載地脈終是穩了。
可這份安穩,是徐陽以飛昇仙途、以自身身死道消換來的。
慕清雨立在林塵身側,素來清冷的眉眼覆上一層化不開的悲慼。
林塵終於緩緩直起身。
玄色氣運道袍在風裡獵獵作響。
可他的脊背卻繃得筆直,眼底冇有繼位的榮光。
隻有深不見底的悲愴,與那重如山海的責任,以及對於離山後續的迷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