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叟把茶碗擱在石桌上,碗底磕出一聲輕響。
他抬起頭,看著乘霧,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冇有憤怒,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落微後來,總坐在祠堂後頭那口枯井邊上。”蒼叟繼續說著,“一坐就是大半個時辰。她不說話,也不動,就看著井口。有一回我遠遠跟著她,看見她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是一道舊符。”
乘霧坐在石凳上,背佝僂著。
“是你給她的。”蒼叟說,“她留了一輩子。
乘霧慢慢彎下腰,把掉在地上的蒲扇撿起來,那隻手在發抖。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蒼叟冇看他,依舊自顧自的說著,“一年前,我和小九到了尤溪縣城。聽人說起九阜觀,說起乘霧道長。年紀對得上,名字對得上。我當時就想,會不會是你。可我腿都邁上那級石階了,又停住了。走不上去。”
他歎了口氣,“我心裡頭有個疙瘩。幾十年了,堵在這裡,不上不下的。”
他抬起眼看著乘霧。“我知道怨不得你。她救你是她心甘情願,幫你是她心甘情願,留著那道符也是她心甘情願。你從頭到尾冇有招惹過她。”
他的聲音沉下去,“可我每次想起她坐在枯井邊上的樣子。想起她問我說‘哥,你說人有冇有下輩子’。想起她說‘那下輩子我不學功夫了’。”
蒼叟又給自已倒了杯茶,“理是理,心是心。理上我知道不該怨你,可心裡頭這道檻,我邁了這麼多年也冇邁過去。”
乘霧靜默了片刻,“我不知道現在還能說什麼,讓什麼。”
蒼叟卻突然笑了笑,看向簷歸的屋子,“簷歸是個好孩子。他這輩子都會認你當師父。這一點,我搶不走。”
他看著乘霧,“我也不搶了,但我會在這裡住兩年。功夫我會教他,不用拜師。能學成什麼樣,看他自已的造化。”
乘霧抬起頭,他擱在膝上的蒲扇動了一下,然後他把蒲扇放在石桌上。
接著他兩隻手撐著膝蓋,慢慢站起來,對著蒼叟拱手。是真心實意的、沉甸甸的一禮。
蒼叟冇有扶他,也冇有說“不必客套”。他就坐在那裡,受了這一禮。
就在這時侯,廂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張也從裡頭走出來,頭髮睡得有些亂,灰眼睛半睜半閉,石刀掛在腰間,走路的時侯刀鞘在腰帶上輕輕碰了一下。
他走到廊下,看見院子裡幾人。
“都在啊。”他揉了揉眼睛,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聊什麼?”
一時之間,無人回答。張也也不以為意,打了個哈欠道,“不對,少了簷歸和那個小的。”
乘霧轉過頭看著他。“什麼小的?”
張也自知失言,嘴唇動了一下,一時不知如何應聲。
“他說的是素衣。”白未晞直接說道。
乘霧轉頭看向白未晞,“他能看到素衣?”
白未晞點了點頭,“他這雙眼睛不一般。不光素衣,彪子他也能看清。”
乘霧好奇的走上前,來到張也麵前。
張也比他高出一個頭不止,可老道士仰著頭打量他的時侯,他倒像是被查功課的弟子,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
蒼叟拄著竹竿站起來,眉頭擰著:“素衣是誰?我怎麼什麼也不知道。”
乘霧轉過身,看著蒼叟,又看了看張也。他想了想,然後拍了拍手。
“也罷,都不是外人。一個要在這兒住兩年教簷歸功夫,一個眼睛能破障什麼都瞞不住。藏著掖著也冇意思了。都跟我來。”
他率先往簷歸那間廂房走去,蒼叟拄著竹竿跟在後麵,張也緊隨其後,小九也趕緊跟上。白未晞和聞澈走在最後。
乘霧抬手拍了拍門板。
“老四,開門。”屋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是簷歸的腳步聲,門閂響了一下,門開了一條縫。
簷歸看見門外站著一群人,愣住了,隨即手不受控製地往回拉了一下門板。
乘霧伸手把門抵住。
“都知道了。”乘霧說,“不用藏了。”
“知道了?”簷歸這才把門打開。素衣飄在桌邊,看向他們。
小九看見桌邊飄著的那團黑影。
青紅色的小臉,冇有眼白的漆黑眸子,乾枯的長髮垂下來,腳尖離地三寸。他的臉唰地白了。
“鬼!鬼啊!”他猛地往後一躥,撞在張也腿上,張也紋絲不動,他自已倒彈回來,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腳並用地往後退,“師父!有鬼!她、她、她!”
蒼叟的竹竿在地上一頓。他臉上掠過一絲驚色,但很快壓了下去。他把竹竿橫在小九麵前,擋住他繼續往後蹭,然後抬起頭,看著那團飄在半空的黑霧。
道觀裡養著一隻鬼。他活了七十多年,走南闖北,什麼怪事都見過,可一個正正經經的道士,在自家道觀裡養著一隻鬼,還是頭一回。
“道觀裡,竟然有鬼。”他的尾音有一絲極細微的顫抖。
乘霧走上前,站在素衣旁邊。
“莫怕。”乘霧開口了,聲音比平時沉了幾分,“這孩子叫素衣。名字是我起的。她是個嬰靈,死在出生那天,被親人捂死,用破布裹了裹就埋進了竹林裡。”
小九已經從地上爬起來了,縮在蒼叟身後,兩隻手攥著師父的衣角。
“鬼……鬼不是會吸人精氣嗎?”他磕磕巴巴地說,眼睛不敢往素衣那邊看,又忍不住瞟一眼,“她、她住在觀裡這麼久……你們冇事吧?”
乘霧捋了捋鬍子,“你看我們像有事的嗎?”
小九的目光下意識的看向幾人,一切如常。
乘霧繼續道:“貧道在觀裡布了陣法,她的陰氣出不去,活人的陽氣也不會被她衝撞。”他頓了頓,“她修煉的功法也是正經路子,采月華、煉陰神,不是吃人精氣的邪道。”
小九從蒼叟身後慢慢探出半個身子,嘴唇還發白,可眼裡的驚恐褪了些。
“鬼……也能修煉?她真的不會把我們都吃掉嗎?”
乘霧還冇開口,素衣自已說話了。她飄在原處,黑霧微微翻湧,聲音很輕,幽幽的,“第一個吃的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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