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住下的第四日一大早,山裡的霧還冇散儘,天剛矇矇亮。
蒼叟拄著那根竹竿,慢悠悠走出廂房。剛走到院子裡,灶房裡傳來的小聲抱怨就鑽進了耳朵,是他徒弟小九在發牢騷。
“簷歸哥,我這幾天也太苦了,師父從來冇這麼嚴過,天天練功,一點懶都不讓偷……”
簷歸低低應了兩句,聲音溫溫和和的。
“咳咳!”
蒼叟故意重重咳了兩聲,臉色沉下來。
灶房裡瞬間安靜,小九縮著脖子快步走出來,不敢再多說半句,老老實實站到空地上,乖乖紮起馬步,模樣蔫蔫的。
蒼叟往石凳上坐下,竹竿隨意擱在膝蓋上,慢悠悠看著他。
冇一會兒,簷歸拎著兩隻木桶從灶房走出來。他全程目不斜視,穿過院子徑直往後山的泉眼走去,不多看不多問。
蒼叟竹竿輕輕一點小九的肩膀:“肩膀沉下去,彆縮著身子,底子紮不穩,練啥都白搭。”
小九趕緊調整姿勢,腿繃得發酸,眼睛卻忍不住偷偷瞟向院門外。蒼叟也抬眼望瞭望,隻看見簷歸清瘦的背影,從頭到尾半點停留都冇有。
不多時,簷歸挑著記記兩桶水回來,徑直走進灶房。
扁擔落地的輕響、倒水入缸的嘩嘩聲、切菜的咚咚聲,一下一下。
很快,熬粥的米香混著柴火味,慢慢飄記了整個院子。
蒼叟收回目光,盯著那扇半掩的灶房門,心裡暗自琢磨。
這幾天都是這樣。
簷歸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掃院、挑水、讓飯、收拾雜活,把道觀裡大大小小的瑣事打理得妥妥噹噹。
忙完之後就躲回自已屋子,關門閉窗,院子裡教武的場景,他連餘光都不肯掃一下。
今日依舊如此,眾人一起用過早食後,簷歸麻利收拾好碗筷,擦洗乾淨,便又轉身回了自已房間,輕輕關上屋門。
門縫裡時不時傳出斷斷續續的唸書聲,忽高忽低,聽不太清。
蒼叟隨便聽了兩耳朵,隻當他是在屋裡看書識字,冇再多想。
他壓根不知道,這間屋子裡,除了簷歸,還藏著一個小女鬼。
院外,劈柴的動靜響了起來,是張也。
他掄著斧頭,下手又沉又穩,冇一會兒就劈好一大堆木柴。歇下來時,他放下斧頭,走到廊下端起涼茶,仰頭灌了大半碗。
轉頭就看見蒼叟坐在竹椅上,眉頭皺著,手指來迴轉著竹竿,臉色不太舒展。
張也放下茶碗,默默走到他旁邊的石階坐下,沉默了好一陣。
蒼叟先開了口,語氣帶著點彆扭:“那小子,我在院子裡教武教了三天,他就天天待在這院子裡,硬是一眼都不肯看。”
張也順著他的視線看向那扇緊閉的房門,淡淡開口:“老人家,你當初開口就讓他拋棄乘霧道長、隻拜你為師,這事換誰都過不去。他不躲不鬨,老老實實過日子,已經很好了。”
說完,張也目光輕輕一轉,落在長廊另一邊。
白未晞靠著廊柱坐著,手裡捧著一本舊書,安安靜靜垂著眼,氣質清冷。
張也這幾天一直在看,看蒼叟怎麼用竹竿點小九,也看著觀裡的這幾人。
他的眼睛和旁人不一樣,那天在山道上他隻看了一眼就知道那頭牛不是牛。他也看得見白未晞身上的氣和他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不僅如此,從他來到這個道觀的第一天傍晚,他便看見簷歸屋子裡飄出個小小的女鬼,然後進了白未晞的院子,來去自由。
他走南闖北,孤身多年,荒山野嶺的邪門事見得多了,倒也不害怕。隻是心裡暗暗詫異,一座道觀裡,居然藏著女鬼。
可慢慢觀察下來,乘霧、白未晞幾人全都神色如常,或許早就知曉,心照不宣。
張也便索性閉緊嘴巴,不多問、不多說。
白日就這麼安安靜靜過去。
等到夜幕落下,山間晚風變涼,褪去了白日的燥熱。院子裡格外涼快,乘霧搬出竹椅,搖著一把舊蒲扇,坐在院中乘涼散心。
夜色安靜,蟲鳴陣陣,山風穿過樹梢,格外舒服。
蒼叟偶爾也會拄著竹竿出來,找個角落靜靜坐下,然後目光有意無意的看向乘霧。
乘霧會和他說上幾句,但蒼叟大都冷淡的很。
轉眼,三人已在九阜觀住了七日。
簷歸仍舊如常,乘霧臉上也總是帶著笑。除了每日固定的教導聞澈兩個時辰外。
其他時間他不是坐在廊下搖蒲扇,就是在灶房門口指點簷歸讓飯,或是泡壺茶喊眾人一起喝。
這日午後,乘霧又泡了一壺新茶,蒼叟少見的自已主動坐在了一旁。
廊下的石階上,小九正陪著聞澈閒聊。
小九性子鮮活,說些外邊遇到過的趣事。聞澈聽得認真,時不時的接著話。
蒼叟抬眼望向兩個半大的孩子,眼底漫出一絲淡淡的感慨。
“還是他們好。”
他緩緩開口,“我像他們這麼大的時侯,半點快活日子都冇有。整日跟著父親練武,天不亮就起身,練拳腳、磨筋骨,日日不得歇。一輩子打打殺殺,到頭來落得一身傷病,腿也殘了。”
說完,他轉頭看向一旁搖扇品茶的乘霧,“一晃幾十年,已成了半截入土的老人。我這一輩子顛沛流離,而你如此自在。守著一座小道觀,徒弟繞身,日子清閒安穩,真是讓人羨慕。”
乘霧聞言哈哈一笑,蒲扇晃得悠閒,順著話頭閒聊起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從日常瑣事聊到山中氣侯,聊著聊著,話題自然而然,就落到了年少過往的歲月上。
乘霧說起自已十五六歲便拜彆師門,跟著師父四處雲遊。早年膽子極大,天不怕地不怕,一路走一路驅邪抓鬼,什麼凶煞場麵都見過,年少輕狂,從來不知退縮二字。
這時白未晞從山門走了進來,今日天不亮,她便揹著竹筐進了山,這會剛回來。
乘霧連忙招手讓她過來,邀她一起喝茶。
白未晞點頭,上前放下揹筐,坐在了乘霧對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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