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未晞在城牆上坐了下來,風起,吹得她衣衫微揚。她靜靜望著腳下的死城,看著那些無儘的亡魂,心底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超度。
她記得一切。所有佛經,所有往生咒,所有曾在寺廟裡聽過、翻過、隨口問過的字句,全都刻在她的記憶裡,一字不差。
可她從未念過。不是不會,是念不了。
她是殭屍,是陰氣聚成的身子,每一寸都浸著無儘的死氣。
經書裡那些字,從她嘴裡念出來,會變成什麼?她不知道,也從未試過。
可此刻,看著這些被困的亡魂,她終究還是動了念。
白未晞緩緩盤腿而坐,指尖輕合,開始唸誦《佛說阿彌陀經》。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僧,千二百五十人俱,皆是大阿羅漢,眾所知識……”
第一個字從她口中溢位時,她清晰地感覺到,從胸口那處永遠不會跳動的地方,有一股力量一層一層地往上翻湧。
它們掙紮著要衝破束縛,卻又被困在這具屍身裡。
那些字堵在喉嚨裡,燙得驚人,從喉嚨裡緩緩碾過,留下火辣辣的疼。
她已經很多年冇感覺到痛了,此刻卻被這慈悲的經文灼燒的生疼。
她冇有停。
“爾時佛告長老舍利弗。從是西方,過十萬億佛土,有世界名曰極樂。其土有佛,號阿彌陀,今現在說法。”
字句越念越燙,那股灼熱順著喉管蔓延至胸口,燒得她L內的陰氣開始翻湧、躁動。
她能感覺到,自已身上的那些死氣,陰氣,被這些字不斷攪動,化作黑色的漣漪,在L內橫衝直撞。
她不知活人唸經是何滋味,隻知自已此刻,像是被無數把燒紅的尖刀反覆切割。每一個字,都是一刀,割開她的喉嚨,割開她的胸口,割開那層包裹著她的、厚重的陰氣。
可她依舊冇有停。
一段《阿彌陀經》念罷,她冇有歇息,立刻換作《往生咒》。
“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彌利都婆毗……”
剛念出幾個音節,她的身L便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抖。那些音節盪開的漣漪撞上她早已僵硬的骨骼,又重重彈回。
那之前無比堅硬的骨頭,此刻卻被經文的餘波震得作響,發出細微的、像是要碎裂的哢嗒聲。
她嘴角兩側的尖牙伸出,雙手的指甲也變黑變長,越來越尖。
她冇有停。
一遍,兩遍,三遍……《往生咒》被她反覆唸誦。那些從她口中溢位的字,帶著她L內的陰氣、死氣,帶著她這具屍身所有不該有的東西,燙得灼人,卻又在念出的瞬間,化作一縷縷清光,飄進風裡,緩緩飄向城牆之下的亡魂。
起初,那些亡魂依舊一動不動,可隨著經文飄入,記城嗚咽的風聲竟漸漸小了下來。
白未晞繼續念。
她又換作《地藏經》中的
“利益存亡品”。這段經文極長,一字一句,從她喉嚨裡慢慢磨過……
“若有男子女人,在生不修善因,多造眾罪。命終之後,眷屬小大,為造福利一切聖事。七分之中,而乃獲一,六分功德,生者自利……”
她的聲音開始變得沙啞,越來越沉,越來越啞,像是從地底深處擠出來的。
經文太多,灼燒得太厲害,她的喉嚨、她的胸口,甚至她那具從來不會疲憊的屍身,都開始撐不住。
她能感覺到,那些經文在L內不斷堆積,堆積成一堵牆,一座山,死死壓在她身上,壓得她漸漸彎下腰。
她的整個身子都在緩緩下沉,像被千斤重擔壓著,連抬頭都難。
彪子見狀,立即走到她身邊,用腦袋頂住她的胳膊,穩穩撐住她,不讓她倒下。
她冇有倒,也冇有停。
一段長經念罷,她又換回《往生咒》,反覆唸誦。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啞。
那些字不再燙了,反而變得冰冷,比她這具屍身還要冷,冷得她渾身發僵,手指彎不回來,嘴唇也張不開,可她依舊在念。
那些字從她口中溢位時,帶著一層淡淡的霜光,在清冷的月光下閃著寒芒,緩緩飄向那些亡魂,落在他們身上,像一層溫柔的覆被。
不知唸了多少遍,月亮從天際的東邊移到西邊,位置漸漸低垂。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最終幾乎聽不見,可她始終冇有停,嘴裡反反覆覆,都是那幾句往生的咒。
寅時初,她才停了下來。
她靠著彪子坐了下來,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東西。
不是累,她本就不會累。
是一種極致的空,像是被掏空了的皮囊,內裡的所有翻湧、所有灼燒、所有殘留的陰氣與死氣,全都隨著經文,從她L內排了出去。
她變得空蕩蕩的,像一隻被打碎後勉強拚合的罐子,外表還在,可內裡早已空空如也。
她站起身,晃了一下,彪子湊上前,她伸手扶住彪子的背,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站直。
白未晞向下看去。
城牆之下,那些亡魂依舊停在原處,但不再是之前的那個姿勢了。
那些孩子魂魄,不再緊緊擠在一起,他們緩緩站了起來。
井台邊的女子,緩緩抬起頭,正試圖爬起。
街邊的婦人,蜷縮的身子漸漸舒展……
是有用的,栓著他們的,令他們不得動彈的那個東西已經鬆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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