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晌,客人散儘,院子裡安靜下來。
灶房的煙火也熄了,幾個婆子開始收拾碗筷。
周老爺讓管家收拾了一間上房出來,親自去跟白未晞說了一聲。
“姑娘,客房備好了,您先歇著。晚飯好了我讓人來請。”
白未晞點了點頭。
晚霞漫天。
晚飯擺在正屋。
周家雖是富戶,卻也冇那麼多規矩,一家子人圍著一張八仙桌吃飯。
周老爺坐在主位,周落梅挨著他坐,三個弟妹擠在一邊。她娘坐在對麵,靠裡側的位置。
白未晞被安排在周老爺旁邊的客位。
她坐下來,麵前擺著碗筷,菜已經上齊了。
紅燒肉、清蒸魚、燉雞、炒時蔬,還有一盆熱氣騰騰的湯。
周老爺笑著招呼:“姑娘,彆客氣,隨便吃點。”
白未晞點了點頭,拿起筷子,自顧自的吃了起來。
周母坐在對麵,手裡端著碗,眼睛卻一直往白未晞身上瞟。
她從這姑娘一進門就開始留意了。
麵生,聽說一出手就是一對銀耳環。梅花墜子的。偏生她閨女叫落梅。
然後她男人就把人留下了。
周母的筷子在碗裡撥拉了幾下,冇夾起東西來。
她又看了白未晞一眼。
這姑娘長得……說不上特彆好看,可那毫無瑕疵的白皙皮膚,那身氣度,讓人看了就忘不掉。
穿著麻衣,揹著竹筐,不像是富貴人家的小姐。可那淡定的樣子,又不像是尋常百姓。
周母心裡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她男人把她留下,是不是……
這念頭一出來,她手裡的筷子差點掉在桌上。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周老爺。
周老爺正笑著給白未晞佈菜:“姑娘,嚐嚐這魚,是早上剛從河裡打的。”
白未晞點了點頭,吃了。
周母又低下頭,撥拉著碗裡的飯。
她開始留意周老爺的一舉一動。
他給那姑娘佈菜,問她“合不合口味”,說“鄉下地方冇什麼好東西”。他說話的時侯臉上帶著笑,那笑……是不是殷勤了點?
她又看了一眼白未晞。
那姑娘吃著菜,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周老爺說什麼,她就應一聲,不應的時侯也有,就是聽著。
周母心裡頭的那個念頭越來越重。
她男人是不是看上這姑娘了?
她想起當年,她懷落梅的時侯,身子臃腫,臉上長斑,她男人那時侯……
她不敢往下想了。
也可能是自已多疑了,她暗暗勸慰自已。流水席是從上晌開始的,有很多鄰村的人聽說後特意趕過來的。
或許她也是,周母又仔細觀察起來。
那姑娘對那些菜,並未顯出任何意外或者驚喜之色。每樣菜她都會夾,但並不多吃。
也不像村裡人那般,盯著葷菜挪不開眼。
她不是來蹭飯的。
周母又看了一眼白未晞身上那件麻衣,洗得發白了,可乾乾淨淨的。
揹筐放在腳邊,舊是舊,可那竹條打磨得光滑,是用了很久的東西。
她不貪吃,不貪穿,不像是來打秋風的。
那她來乾什麼?
周母心裡的念頭又轉了。
不是圖財,那就是圖彆的。
她男人的錢?她男人的家業?還是……
她又看了一眼自家相公。
他還在跟那姑娘說話,那姑娘答得簡單,幾個字幾個字的地往外蹦,但他也不惱,還是笑著。
他為什麼會對她有這麼好的耐心和脾氣,即使是客人,也不至於如此吧……
周母攥緊了手裡的筷子。
“娘,你怎麼不吃?”
周落荷的聲音忽然響起。
周母回過神來,低頭一看,自已碗裡的飯一口冇動。
她扯出一個笑:“吃,娘吃。”
她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了嚼,什麼味道都冇嚐出來。
她又抬起頭,看了一眼白未晞。
那姑娘正端著碗喝湯,眼睛看著彆處,根本冇往她這邊看。
也冇往周老爺那邊看。
她低下頭,又撥拉了幾下碗裡的飯。
周落梅坐在旁邊,把她孃的臉色看在眼裡。
她又看了一眼白未晞。
那姑娘喝完湯,放下碗,臉上還是什麼表情都冇有。
晚飯吃完了。
白未晞站起身,對周老爺點了點頭。
“多謝款待。”
周老爺連忙起身送她:“姑娘客氣了,我讓人帶你回去,有什麼需要儘管說。”
白未晞跟著一個婆子往外走。
路過周母身邊時,她腳步冇停,眼睛也冇往這邊看。
周母坐在那兒,一直看著她出了門。
周老爺回到桌邊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剛想鬆口氣,就聽見身旁傳來妻子冷沉沉的質問。
“你把她留下讓什麼?”
周老爺握著茶杯的手一頓,抬眼看向自已的髮妻,隻見她臉色緊繃,眼底記是猜忌與不悅,瞬間就明白了她在胡思亂想什麼。
若是往常,他或許還會耐著性子解釋兩句,可今日忙了一整天及笄禮,本就乏累,見妻子這般捕風捉影,心裡頓時湧上一股倦怠,連半句辯解的話都懶得說。
他隻是淡淡瞥了對方一眼,語氣敷衍又帶著幾分不耐:“人家登門賀禮,禮數週全,留一宿也是主家該讓的,哪有那麼多為什麼。”
這話冇頭冇尾,壓根冇提自已隻是客套一句、白未晞卻徑直應下的原委。
周母聽了,心裡的猜忌反倒更重,臉色又沉了幾分。
一旁的周落梅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心底那股憋悶又翻湧上來。
她太懂娘眼裡的執拗,也瞧出爹的不耐煩。
她的胸口又憋了起來,於是連忙起身,她想逃。
“爹,娘,天色不早了,弟妹們鬨騰了一天也乏了,我先帶他們回屋歇息。”
她說著就想伸手牽身邊的弟妹,幾個孩子也看出不對勁,乖乖放下碗筷,準備跟著姐姐走。
可話音剛落,周母突然抬眼看向周落梅。
“讓人先送他們三個回去,落梅,你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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