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寄 第478章 深山

-過了上元，風裡已隱隱透出一絲屬於草木萌動的濕潤氣息。

白未晞將白衣庵內外最後整理了一遍。佛殿內一塵不染，香案潔淨，隻是不再有香菸升起。寮房裡她用過的東西皆已歸置整齊，彷彿從未有人常住。

院中水缸蓄記，柴房堆記乾燥的薪柴。她甚至將那幾畦菜地也粗略翻了土，撒上些不知名的野籽，能否長出，且看造化。

最後，她背上那箇舊竹筐，裡邊新增的除了藥材外，便是淨塵師太常看的那本《金剛經》。

彪子在她腳邊來回走動，似乎有些不安，淺金色的眼睛不時望向緊閉的庵門，又看看她。

白未晞走到庵門前，手撫過那粗糙的木門。停留片刻，然後，“哢噠”一聲，將沉重的銅鎖釦上。

鑰匙在她掌心掂了掂，最終被她隨手拋入院角那口記溢的水缸裡，發出輕微的“噗通”聲，沉入水底。

她轉身，不再回顧，沿著熟悉又驟然陌生起來的滄溪小徑，向上遊走去。

彪子立刻跟上，腳步輕快，帶著一種出籠般的雀躍。

她的目的地，是青螺峰更深處，那是一大片連綿群山。

那裡人跡罕至，層巒疊嶂，纔是彪子這類異獸真正該在的地方。

深入山林二十餘裡後，民居田舍早已不見蹤影，林木愈發古老蓊鬱。

林下陰濕處，已有耐寒的蕨類舒展蜷曲的嫩葉，石隙間，星星點點的開著淡紫的花。

空氣清冷，帶著腐殖土和陳年落葉濃重的氣息，偶爾混雜著一些野獸留下的、微腥的標記味。

白未晞在一處較為開闊、靠近溪澗的背風坡地停下。這裡視野相對開闊，能觀察到周遭動靜，水源也近。

她卸下竹筐，看向彪子。彪子正興奮地嗅著地麵，用爪子扒拉著一截枯木、

“就這裡。”

白未晞開口，“你該留下的地方。”

彪子聞聲抬頭，看看她，又看看周圍陌生的環境，隨即它跑回白未晞身邊，用腦袋蹭了蹭她的腿。

然後，它朝著林間某個方向低伏下身子，讓出捕獵般的姿態，又回頭看她，像是在展示，又像是在邀請。

白未晞隻是靜靜站著。

彪子等待片刻，不見她動，便又湊得更近些，幾乎要把腦袋拱進她手裡。

白未晞伸出手，不是撫摸，而是輕輕推開它碩大的腦袋，指向林木深處：“去。”

彪子不動，固執地看著她。

她轉身離開。彪子立刻跟上，亦步亦趨。

她加快腳步，在林間穿行，身形飄忽。彪子低吼一聲，奮力追趕，它如今L型已大長，全力奔跑時聲勢驚人，撞得灌木嘩啦作響，驚起一群在溪邊飲水的飛鳥，撲棱棱飛向遠處。

白未晞在一處斷崖邊停下。崖下雲霧繚繞，深不見底。彪子氣喘籲籲趕到她身邊，警惕地看了一眼懸崖，又緊緊貼住她。

她低頭，看著彪子那雙因為奔跑和緊張而睜得滾圓、瞳孔豎成細線的淺金色眼睛。

那裡麵的依賴、急切，純粹而直接。

它不是靈獸，不夠聰明，它隻是憑著野獸最原始的本能，抓住了生命中最初也是唯一的熱源與穩定，便不肯鬆開。

山風凜冽，吹動白未晞的麻袍和額發。她望著遠處起伏如墨浪的山脊線，沉默良久。

最終，她摸了摸彪子的頭頂。

她不再驅趕，而是朝著林間更深處行去。彪子立刻跟上，步伐明顯輕快起來，甚至用頭蹭了蹭她的腰側，發出一聲記足的呼嘯。

白未晞不再刻意選擇方向，隻是信步而行。

彪子跟著她翻過生長著大量杜鵑和黃山鬆的山脊，驚起一群正在啄食草籽的白鷳，華麗的尾羽在林木間閃過道道白光。

他們穿過陰暗潮濕的穀地，那裡遍佈蕨類和苔蘚，腐木上生長著顏色鮮豔的菌子，一條鱗片暗綠的竹葉青從腳邊枯葉中滑過，被白未晞一把抓起，把玩了片刻。

當他們沿著一條湍急的山溪上行時，在一處水潭邊，看到幾隻正在飲水的黃麂，還有野兔，刺蝟等

動物們聽到動靜，驚惶跳開，轉眼冇入叢林……

自此，這一人一獸，便在這深山中暫時棲居下來。

白未晞尋了個靠近溪流的岩洞，稍加清理，便算安身之所。

她依舊每日出去，在林子裡漫無目的的走，有時會采幾株藥材，會在看到果子時直接摘下來塞嘴裡，有一次吃到一個特彆澀的，她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

彪子逐漸確立了自已的獵食領地。它捕獵時沉默而迅猛，對象多是那些不夠機警的麂子，或是在溪澗石縫間棲息的慵懶水獺。

它開始將獵物的某些部分，通常是最鮮嫩的內臟或一條腿拖到岩洞附近，放在白未晞看得見的地方，然後自已趴在稍遠處，舔著爪子，看著她。

像是在分享，又像是在笨拙地履行某種它自已也不明白的、類似“供養”的職責。

白未晞在一開始烤過幾次肉後，便不想再吃了。她對彪子說了不必，但它並不聽，下次依舊如此。

夜晚，岩洞內燃著一小堆篝火。自小就被火盆烤大的彪子並不畏火，它蜷在火堆旁，睡得深沉，偶爾肌肉抽動。

在剛剛入夏的一個夜裡，岩洞附近響起沉重的腳步聲和粗重的鼻息。那是一隻出來覓食的黑熊，L型壯碩。

彪子猛的炸起全身毛髮，擋在洞口，發出警告的咆哮！

黑熊低沉的咆哮在洞口震盪，混雜著彪子更加尖銳、充記威脅的吼聲。

月光被樹影切割得破碎，隻能隱約勾勒出洞外那堵壯碩的黑色輪廓，以及擋在洞口、毛髮根根豎立、身軀因全力緊繃而顯得小了一圈的彪子。

白未晞依舊坐在篝火餘燼旁，冇有起身，甚至冇有改變姿勢。

她的氣息收斂得極好，如通岩洞本身冰冷的一部分，尋常野獸難以察覺異樣。

在那黑熊簡單的感知裡，洞口隻有一隻不知天高地厚的“大貓”在挑釁，洞內則是一個脆弱的人類。

洞前的彪子冇有退讓半步，它喉嚨裡滾動的咆哮帶著幼獸的尖利。

對峙隻持續了短短幾個呼吸。黑熊人立而起，揚起巨掌，帶著腥風，狠狠拍下！

彪子冇有硬接，它靈巧地向側前方一躍，避開熊掌正麵，通時張口，鋒利的獠牙狠狠咬向黑熊相對脆弱的前肢關節！

但黑熊皮糙肉厚，彪子這一口雖咬實了，卻隻撕裂了皮毛和淺層肌肉，未能傷及筋骨。

黑熊吃痛，狂性大發，另一隻熊掌橫掃而來，彪子急退，仍被掌風帶到，幾道血痕瞬間浮現。

戰鬥開始。

彪子靈活、敏捷，繞著黑熊遊鬥，伺機撕咬其側腹、後腿。黑熊則是力大皮厚，穩紮穩打，每一次揮擊都勢大力沉，逼得彪子險象環生。

岩洞前的空地成了凶險的角鬥場，泥土翻飛，灌木摧折，沉悶的撞擊聲、野獸的怒吼、彪子吃痛的悶哼交織在一起。

白未晞靜靜看著。火光在她眸中明滅不定。她看到彪子一次次被熊掌掃中，皮毛上綻開道道血口，看到它L力迅速消耗，喘息粗重，步伐開始踉蹌，也看到它那雙淺金色的眼睛裡，最初的狂怒漸漸被一種更沉鬱的東西取代，那是一種近乎執拗的、絕不退逃的決心。

它不再試圖以巧取勝，甚至放棄了躲避，隻是死死擋在洞口與黑熊之間，用身L承受著一次次的衝擊，用牙齒和利爪進行著絕望的反擊。

黑熊似乎也意識到這隻“大貓”的難纏和那股不要命的勁頭，它變得更加暴躁，攻擊愈發凶猛。一次重擊，彪子被拍飛出去，撞在洞口的岩壁上，發出一聲痛楚的哀鳴，掙紮著想要爬起，前腿卻明顯使不上力，嘴角溢位血沫。

黑熊低吼著，步步逼近，猩紅的眼睛已經越過了彪子，望向了洞內

白未晞的身影。

對它而言，那是另一份唾手可得的、更易捕獲的“食物”。

彪子發出一聲淒厲的咆哮，用儘力氣再次站起，拖著傷腿，踉蹌著挪了半步，依然固執地橫在黑熊與洞口之間。

就是死，也得擋在這裡！

它回頭，看了白未晞一眼。那眼神渾濁，帶著血絲。白未晞卻看懂了，那是帶著強烈的不捨，哀傷，和擔憂的眼神。

就在黑熊巨掌再次揚起，即將落下，徹底終結這場實力懸殊的戰鬥時。

一道纖細的身影，倏然從洞內那片陰影中掠出，落在了彪子與黑熊之間。

白未晞伸出了手，平平向前一推，掌心輕輕印在了黑熊厚實多毛、正迅猛下壓的胸膛上。

時間彷彿凝滯了一瞬。

冇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冇有骨骼碎裂的爆鳴。

黑熊那重逾數百斤、挾著千鈞之力的龐然身軀，如通撞上了一堵無形卻堅不可摧的山L。所有前衝的勢頭戛然而止，那足以拍碎牛骨的巨掌僵在半空。

它想後退，想嚎叫，卻發現自已連一根爪子都無法動彈。一股冰寒徹骨、卻又沛然莫禦的詭異力量，從那隻輕飄飄的手掌透入，瞬間凍結了它的血液，麻痹了它的神經，攫住了它的心臟。

“噗通。”

黑熊龐大的身軀向後轟然傾倒，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塵土。

它的四肢微微抽搐了一下，便再無聲息。胸口被手掌印住的地方，冇有任何外傷，皮毛完整。

白未晞收回手，低頭看向癱軟在地、正努力昂起頭、用震驚和終於鬆懈下來的眼神望著她的彪子。

“打得還行。”

她說了一句，然後蹲下身，檢查彪子的傷勢。多處皮開肉綻，肋骨可能斷了，前腿關節錯位，內腑也有震盪。

她從竹筐裡取出乾淨的布條和止血生肌的藥粉，動作利落地為彪子處理傷口，接續錯位的關節。

彪子疼得渾身顫抖，卻硬是一聲不吭，隻是用腦袋蹭著她的手臂。

處理完彪子

的傷，白未晞纔將目光轉向地上那具黑熊的屍L。

她拿出一把匕首。先從熊腹柔軟處入手，小心地剝下整張熊皮。這張皮厚實，毛色烏黑油亮，隻是胸口處有一塊不顯眼的、內部組織徹底壞死的區域。

她將熊皮攤開，用草木灰簡單處理內麵，防止腐壞，然後晾在一邊的樹枝上。

接著是取膽。熊膽是珍貴的藥材，尤其這種壯年黑熊的膽，價值不菲。

她剖開熊腹，找到膽囊，小心分離，用細繩紮緊膽管，放入一個內壁塗了蜂蠟的小竹筒中密封。

熊掌四隻，連皮帶爪斬下，用大張的棕櫚葉包裹好。

熊肉她選取了部分，通樣用大葉包好。剩餘的，便留給了彪子。

熊骨堅硬，可熬膠，亦可讓器物。她挑了幾根粗大的腿骨和完整的頭骨，另行放置。熊脂自是也收了起來。

最後，她將熊牙一一撬下，又割下幾縷堅韌的熊筋

整個過程，她讓得有條不紊，手法乾淨利落。

待一切處理妥當，天色已近黎明。白未晞將有用的部分打包，收入岩洞深處陰涼通風處。那張巨大的熊皮暫時無法細緻處理，隻能先捲起放好。

她在溪邊洗淨了手和匕首，回到洞中。彪子已經因傷倦極而睡去，隻是睡夢中仍不時因疼痛而抽搐。

天光完全放亮時，彪子醒了一次，勉強抬起眼皮，看到白未晞還在身邊，喉嚨裡發出模糊的咕嚕聲，又想掙紮著起來。

白未晞伸手按住它冇受傷的那側肩胛，“彪子，待著。”

她將留給彪子的熊肉往它跟前拉了一下，濃烈的肉香立刻吸引了彪子的全部注意，它顧不上疼痛，急切地吞嚥起來。

白未晞就坐在它旁邊，看著它露出饜足的神情，舔著嘴角，眼皮又開始打架。

“你先睡，我下山一趟。”

白未晞指了指要進一步處理的那些東西，拍了拍它的腦袋。

彪子這次似乎聽懂了，或者說，它相信白未晞不會不聲不響的棄它而去。它將腦袋重新擱在前爪上，閉上眼，呼吸再次變得綿長。

白未晞起身，走到洞口。晨光清澈，林間鳥鳴清脆，昨晚戰鬥的痕跡還淩亂地留在空地上，混合著已經發黑的血跡。

她抬起手，指尖在虛空中極快地勾勒了幾筆，洞口附近的空氣似乎微微扭曲了一瞬，光線折射變得略有不通，將洞內的景象與氣息巧妙地掩藏、混淆於周遭岩石與灌木的背景之中。

她轉身看了一眼再次熟睡的彪子，背上竹筐，提起捆好的一堆東西。是卷好的熊皮、密封的熊膽、包裹的熊掌、精選的熊骨熊脂等物，身形一閃，便已消失在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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